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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洛城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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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世自古多难,或疾病,或天灾,或战争……
“我有一盏茶,可解千愁,可除百忧,你可愿意一试?”
穿的破破烂烂的少年蹲在一个穿的更加破烂的乞丐面前,像是推销什么,又或者就是纯粹的吹牛皮。乱糟糟的头发下,睁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无神,无情感,少年与他相视,竟然愣住了。
主要是因这明明是个未到而立之年的青年,居然有一双苍老过头的眼睛。
少年干巴巴又复述了一遍。
乞丐依旧有些呆滞。
一旁同宿路边的乞丐好心说了一声:“小兄弟,你得与他多说几遍,这人脑子不清醒。”
少年脸上略微有点尴尬,他忽然拿出一个精致的茶盏,通体琉璃,傻乞丐望着琉璃盏,眼中有了神采。少年问:“你有何忧愁?”
乞丐摇头。
少年挠了挠额头,忽然换了个问题:“那我与你讲一个故事,如何?”
乞丐不解,为何要讲故事。
少年似乎猜到乞丐心中所想,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即是有缘,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乞丐木讷的点头。
“新帝二年,洛城大疫,听说有个姓崇的人家,家底殷实,乐善好施。那年大疫,崇姓人家,捐银捐粮,崇家少爷习医,亲自义诊,不收一分银钱,更是衣不解带,日夜守着药炉和义诊的摊位,受过救助的人们皆言公子仁义,生的一副好心肠。不料那年大疫实在凶猛,朝廷止不住瘟疫,对此束手无策,新皇下令即日封城,以免瘟疫四散。”
“封城那日,许多人趁朝廷调派的官兵未到,不要命的逃了出去,崇家有银钱疏通,本是可以离开的,可崇公子不忍心舍下这座城中的那些无辜百姓,决意留下,夫妇二人拗不过独子,只好陪同其留下。”
少年盯着乞丐,忽然笑了:“拯救苍生的……是神,并非人。”
“洛城封闭,染病的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哀嚎,偶然有大夫进出,只是离得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一直进出的是崇家那个固执的公子,多日忙碌,公子面颊凹陷,神色憔悴。配药,煎药,端药,喂药,往返重复着这些琐碎的工作,大概是公子的诚心与善心感动了天公,终是一日,这被御医断定的不治之疫居然在崇家公子的不懈努力下配制出了抑住疫情的神药,崇家公子拖住了疫病。”
“然而……却失了双亲,在配制药的最后关头,公子父母不幸也染上了瘟疫,再加上双亲年老体弱,竟是没能撑过一段时间。崇公子失了双亲,却得了荣誉,新皇听闻了洛城的事迹,高兴之下,封了崇公子为国医,这是比御医还要高一阶的官衔,不止如此,一国之医,更是代表一国的荣耀。百姓更是将公子的事迹广为流传,以此来纪念他……”
少年停顿了,他听见乞丐叹了一声,眉毛一挑,问道:“为何叹息?”
乞丐道:“传诵的故事,又几分真几分假呢?”
少年哈哈笑道:“不错,这故事我是听别人偶然提及,觉得有趣,才记下的。”
乞丐合上双眼,躺下侧过身,不再看少年,也不再说话。
少年索性一屁股坐在乞丐身旁,他望了一眼半空中灰黑的云彩,厚重一片,有几缕金黄的碎光落在云层中,少年眯了眯眼睛,说道:“你大概是许久未见过阳光了吧?正好,再过一会儿便是日出。”
乞丐的背影僵直,少年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哦,忘了,你恐怕坚持不住那一会儿了。”
“能见日出,何其幸运!”少年感慨一句,笑脸又对着乞丐,嘿嘿道:“就不再多考虑一下,兴许,我能够帮你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乞丐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兴趣,可在少年下一句话响起时,瞪大双眼,难掩激动。“兴许,是洛城大疫之事呢?”
洛城,这本是记忆中不肯留下的字词,却在少年口中频繁出现,乞丐身子颤抖,回过头,脸上约莫瞧得出斑斑泪光。满是烂疮的手拉住少年衣角,乞丐哑声问:“洛城,可是洛水之上的那座城?”
少年微笑,郑重点头。
2
洛城,因临近鼎鼎大名的洛水河而得名,依山傍水,洛城一向物产丰饶,知足常乐,洛城人过得甚是不错。但,新皇即位的第二年,洛城爆发出了疫情,当时的大夫根本医治不了染上瘟疫的百姓,瘟疫传播过快,疫情严重,且有传染的现象,人人都是谈之色变,不敢轻易去接触染上瘟疫的人。
朝廷派下的医官,纵使各个都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也难阻止瘟疫四散,况且此次瘟疫来势凶猛,染上瘟疫者,不出几日便会力竭心衰而死,即便是医官有心也难为,他们甚至来不及在百姓患病期间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被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病人在他们手中死去。
疫情的奏折快马加鞭送去了建康城,新皇得知洛城瘟疫的严重性,那日朝堂,与百官商议,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封城。为的是不要让瘟疫四处散播,如今最简便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封城。那夜,新皇跪在神像前,苦求上天,他说:“天神明鉴,寡人从政,二年不足,自认为兢兢业业,不敢怠慢苍生,岂料……功业未见,却遭受如此天灾瘟疫,百姓处于水火之中。寡人祈求,望天神慈悲,洛城数万百姓无辜。”
封城,变相来说就是舍弃洛城保……而护千百座城池,舍数万百姓而护万万百姓。
可有一人不肯认命,那便是少年口中的崇家少爷,崇宇。
手持琉璃盏,牵着小毛驴,黄粱蹲在乞丐的身前,笑吟吟:“可是心甘情愿?”
乞丐苦笑:“心甘情愿。”
或许是呆在这里的日子太长久了,乞丐忘了很多事情,甚至一身中大部分的记忆已经消磨殆尽,可当少年重新提及洛城的时候,他的心口仿佛注入了一股悲愤,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一瞬之间,由胸腔冲至大脑,他只想起了那座临水的小城,却也记不起往事,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想回到洛城,也想彻底离开洛城。
黄粱一梦,一梦一生。
黄粱瞧着乞丐饮下茶水,乞丐的面容也有些变化,褪除了郁闷,他看上去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乱糟糟的头发下,亮起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淡黄色的雾气从杯盏里面蔓延,围绕着乞丐,甚至将乞丐的身体托起至半空。黄粱淡定的看着,那些烟雾从乞丐的耳鼻、口齿间进入他的身体,慢慢地乞丐身上显现出大量黄色符纸,上面画着朱砂咒语,脖颈处浮现出一道血红的铁链,带着枷锁,死死钉在乞丐的四肢上。
这不是小巷,这是囚牢。这也不是乞丐,这是魂魄。
锁魂阵,在人间也算得上是恶毒的禁术,囚人魂魄,生生世世不入轮回,直至魂魄消亡。一座城,一个人,若无深仇大恨,岂能做这般恶毒的事情,可偏偏城与人并无多大的干系。
阵法破了,虚假的幻象濒临破灭,看了看幻象四处坍塌,黄粱笑了笑,手一挥,黑漆漆的巷道顷刻间烟消云散,重新露出一副景象。高耸的雕花石牌楼,左右坐卧的气派的石像狻猊,他抬起头,看着牌匾上刻痕深浅不一的大字:洛城。
望着那两个大字,黄粱轻吐出一口气,语气轻快却不见轻松:“唉,幸好及时,不然后果可不堪设想啦!”
话罢,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洛城的大地上,微黄的光芒照耀在高高的牌匾上,描金的字样闪烁着夺目的光彩,黄粱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之下的洛城,怪笑一声:“果真是洛城,分毫不差,分毫不改。”
骑上汗血宝,黄粱远去的声音落下:“前尘呀,掩尽了,洛水依旧。城固然是那座城,城中却再不见故人,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