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中一场梦》谢屡

20、长相守

　　７
　　那朵花的确是冥花，引渡相思人。
　　可黄粱向叶老头说的话半真半假，他没告诉叶长命，冥花也是死亡之花，唯有死亡才能再见亡魂，所以那颗种子六七年都未能开花。还有些叶老头不知道的事情，举个例子来说，那颗种子其实是花百岁拜托他交给叶长命的。
　　遇见叶长命之前，他是认识花百岁的。
　　那是花百岁死后的那年，他正好去睡了一觉，一觉睡醒到了阴曹地府，他与花百岁刚巧在忘川河畔遇见。花婆婆正在河畔扒拉什么东西，黄粱凑了过去，好奇问：“老婆婆，你在做什么呀？”
　　花婆婆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少年，嘘声道：“嘘！小声点，别让外面巡守的阴差发现了。”探出头，望了望四周，花婆婆松了口气，对着黄粱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婆婆在寻一颗种子。”
　　黄粱挠了挠脑袋，不解问：“那是什么样的种子？”
　　“那是花种，传说中的冥花，我好不容易从孟婆口中打听到的，她说那花只在这里生长过，所以我就来这儿试试运气。”花婆婆趴在地上，仔细的扒拉着泥土，慢慢摸索着。
　　黄粱一听是孟婆，惊讶道：“那个不会笑的女人……告诉你的？她有善心吗？”
　　花百岁冲黄粱狡黠一笑，神秘兮兮说道：“她想让我心甘情愿喝孟婆汤，所以告诉我的。”
　　黄粱哈哈大笑，这个婆婆倒是有意思，居然能够坑到孟婆头上，他顿时心情格外开心。他凑到花婆婆旁边，拦住花婆婆，笑道：“我瞧我与婆婆颇有缘分，不如让我来帮你寻，或许还快一些。”其实他想说，婆婆你能够戏耍孟婆，这个做法让小爷很开心，小爷一开心就喜欢助人为乐。
　　他指尖术法结印，施了一个小咒语，花婆婆面前的土地拱了起来，河畔火红的曼珠沙华轻轻摇曳，一层一层光圈在土地上扩散。黄粱闭眼一感应，拉着婆婆跑到一个石头旁边，黄粱负责推开石头，花婆婆负责扒拉泥土，不到一刻钟，一颗碧绿色的种子躺在花婆婆手掌心中。
　　她瞧着种子，不确定的问了一声：“这是冥花的种子吗？”
　　黄粱摸摸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才敢确定：“嗯，它就是冥花的种子，我的搜索术只在这一个地方有反应，看来这是地府仅存的一颗种子了。”
　　花婆婆小心翼翼将花种捧在手上，在她眼中冥花已经算是很珍贵的东西，更何况是世间仅存的一颗花种．可她想了半晌，又将手中的花种递给少年，能在地府里面来去自如的人，大概也不是普通之人，她带着哀求的意味对黄粱说道：“小兄弟，你能不能帮婆婆一个忙？算是婆婆求你帮忙。”
　　黄粱一愣，奇怪问道：“婆婆为何拜托我一个陌生人？”
　　“方才我感觉到你的手是有温度的，看来你并不是阴魂吧！我想你一定是个厉害的人物，能够自如进入地府。我所托之事并不会为难你的，我只是想拜托小兄弟你将这颗花种交到我的丈夫手中。我们本是相互许下白首之约，想要陪伴彼此一生一世的，不料我身子差，先一步离他而去……人间的日子，想必他十分难熬吧！只希望这颗花种到了他的手中能够让他感到温暖一些，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
　　“厉害的人物？”小兄弟自嘲一笑，他捏着冥花的花种，脸上的神情凝重的很，花种忽然在他指尖上发芽，根茎延伸，枝叶生长，一朵孤零零的花苞瞬间出现在黄粱手中。他瞧着花婆婆，眸光和煦，带着难得一见的暖意，冥花周围荧光闪烁，四周红艳的曼珠沙华也在那一刻失了颜色，黄粱握住冥花的根茎，笑着说：“我能帮你，也愿意帮你。”
　　“不过，我有更好的方法能够让你们相守一生一世，但这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舍弃生生世世轮回的机会。”少年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府里回荡，显得声音有些缥缈的意味：“这代价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意，爱是会让人奋不顾身，可它远没欲望让人成痴。你可想仔细了，舍弃的不仅仅是轮回，而是再世为人的机会。”
　　花婆婆脸色也格外凝重，不过她看着那朵花，脑海里浮现出叶长命每一次笨拙的安慰她的声音，心尖似有甜腻的蜜糖在流动，使她本已化为阴魂的身躯竟然感到一丝暖意，她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吧！能够包容一切，能够不惧任何困阻，她看向黄粱，笑得坚定异常：“我不知道长命是如何抉择，我也不愿替他抉择，可是我能够为他舍弃生生世世转世的机会。一生太过漫长，同样也太过短暂，我不愿下一世，或者再下一世……与他没了缘分，在人海茫茫里相见不识，擦肩不见。”
　　“情为何物？生死相许，忘川难忘……”
　　听见黄粱一声感慨，花婆婆泪湿眼眶，忍不住心中悲酸，哭泣中眼泪一颗一颗浮在半空中，黄粱手一挥，浮于半空之中的眼泪化作点点星光，少年沉闷的声音在星光消散的片刻中响起了：“相思何物？渡魂有三物，一曰生魂血，二曰无根花，三曰阴间泪。”
　　星光往前一揽，聚集到冥花之上，黄粱若有所思：“阴间泪，已获。”
　　他把冥花往忘川中一放，根茎在忘川水中化作晕开的绿光，黄粱伸手将冥花捞出来，说道：“无根花，已获。”
　　冥花便是无根花的一种，只不过沾上忘川水，冥花才能变换为真正的无根花。
　　“只差生魂血了。”黄粱向花婆婆伸出了手，忘川之上，少年的笑容比忘川水还要干净清澈，握上他柔软却有力的手，花婆婆仿佛是再黄粱伸手的那一刻看见了一种名曰‘希望’的光芒，她下意识握紧少年的手。身侧刮起了飓风，少年扶住花婆婆，向身后的忘川倒去。花婆婆瞪大眼睛，清楚瞧见，少年身形接触忘川水的那一刻，水瞬间变化成水汽，少年身后的景色变动着。
　　“欢迎重回人间。”黄粱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低声道。
　　花婆婆呆呆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茅屋，田埂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熟悉又憔悴，花婆婆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长命。”
　　“生魂血必须是他亲自滴下，且是心甘情愿的滴下，契约方可作数。”黄粱手中的冥花忽然间枯萎，枝叶凋零，顷刻间变作了一颗花种，他看向花婆婆，笑了笑：“婆婆放心，我不会坑骗他，我会告诉他这般做的代价，一切都会让他自己做主。”
　　他用了琉璃盏的力量，盏中的清茶让叶长命能在一刻钟内与阴魂共处，且平衡消除掉花婆婆身上阴煞之气对阳间之人的影响。茶，是一场梦，却又不是一场梦，黄粱看着花婆婆隐晦的提及冥花，听见叶老头对花婆婆的千依百顺。在梦境消散的最后一段时间，黄粱自烟雾缭绕中走出来，他看着憔悴的叶老头，将关于冥花的种种事情告诉叶老头，最后他笑了笑，面色露出难掩的落魄：“代价，是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的。你需要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契约，一旦达成，你们便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不，我愿意的。”叶长命捧着花种，一步一步离开这崩溃坍塌的梦境，黄粱望着他略有些佝偻的背影，神色有些不知所措了，他问了问早已出现在一旁的花婆婆：“值得吗？”
　　花婆婆听后，微笑：“世间并没有值不值得的道理，一切决定，都是情愿与否，我愿意为他付出的，永远不求回报，永远不问值得。”
　　昔日的话恍若还在耳边，黄粱趁后生不注意之下，捡起那颗掉落在泥土里面，丝毫不起眼的花种，他笑了笑：“值不值得？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花在黄粱手中绽放，花蕾中央浮现出两个熟悉的影子，花百岁和叶长命。
　　舍弃轮回，便是脱离人界，黄粱使用了秘术，让花百岁和叶长命与冥花签订了永生永世的契约，他们二人将作为冥花的花神依附在这一颗已经失去最后神力的花种之上。
　　黄粱望着二人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没了神力的花，便只是世间一朵普通的花了。”
　　叶长命拉着花百岁的手，淡淡的身影在花蕾里面若隐若现，他到决断之时方才明白了黄粱的深意，到如今对黄粱只有深深的敬意，他看见黄粱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问道：“那天的茶……到底是什么？”
　　黄粱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干净明亮：“此茶，名曰，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