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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间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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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朵生长在黄泉的冥花,与冥间的曼珠沙华不同,它不引渡亡者,它只渡相思人。你若是能将它种活,花开之日,你只需滴上一滴血在花瓣上,心中所想,便会再见所念之人。”
叶老头双手捧着那枚视若珍宝种子,耳边断断续续是年轻人的声音,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这颗种子上,甚至都未曾留意黄粱的离去,那个年轻人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山路蜿蜒,有一人朝着山顶爬去,年轻人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望着山脚的茅屋,不免唏嘘道:“当年河畔无穷尽的冥花,千万年的花开花落,竟也抵不过物是人非的命运,可伶啊,这竟会是天地间最后一朵赋有神力的冥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金黄色的阳光映入眼帘,年轻人忍不住感慨,伸手去接住阳光,一片虚无,他微微愣住,细长的手指泛起黑黑的烟气,他变了脸色,咂咂嘴道:“嘶!果然世间无情。”
碧绿色的种子,薄而透明的一层种皮,翠绿的细芽蜷缩成团,黄昏下,这颗种子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叶老头将种子埋在最肥沃的泥土了,仔细地扒着泥土,生怕力气重了一点点会损害这颗娇弱的种子。堆上泥土后,叶老头为它立马围上了篱笆,小心翼翼的施肥浇水,格外仔细的松了松泥土,他带着满心欢喜盼望着。
他一向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同样也是一个无趣的人,从前他便种花摘花,每日重复做着这些琐事,也不见他心烦。可这一次,他却忍不了这番滋味,那颗冥花自从种下便像是没了动静一般,一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叶老头急的挖开泥土,那颗种子静静的躺在那里,如一年前一模一样。那一刻,叶长命明白了一种近乎实质的无奈,就如同一个明明知道的惊喜,却在惊喜前面加上了一个遥遥无期,这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满腔颓废也徒然,情绪稍得平静,叶老头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埋下种子,一人一花,一坟一屋,偌大的沛城,只有这里是无比凄凉。自从黄粱将种子交予叶长命后,他像是找到余生剩下的动力,只待花开,寻一故人。他放弃了那片照顾了四十年的花海,放弃了闲时登山看云的闲情逸致,放弃了日日坐在竹榻上思念亡妻,他一腔心思全交给了这颗种子,可它铁了心似的,就是不发芽。
春分,叶长命蹲在篱笆里除草,他将杂草的根茎拔的干干净净,临了还松了松泥土,累极了,他便坐在那处田埂上,望着前面矮矮的坟墓,目光空洞;夏至,叶长命撑着油纸伞站在篱笆前,近来阴雨时节,他怕水分过多,娇贵的种子经受不住,冒雨前来疏通积水:秋分,硕果累累,金黄的叶子,金黄的阳光,他将不牢固的篱笆修整一番,望着平整一片的土地,叶老头嘴里一边念叨一边祈求,祈求它能有一日破土发芽;冬至,叶老头裹着冬衣,将泥土上的积雪扒掉,连忙抱来一捆稻草铺在篱笆里面,雪一直下着,瞧着素白的世界,叶老头伸出手掌握住一片雪花,嘴里喃喃道:“百岁,又过一年了。”
一连五载,那颗种子像是冬眠了似的,叶老头近几年身子愈发的不便,打理一切甚至觉得力不从心,他想着篱笆里面还未发芽的种子,心里更是舍不得,他还没看见花开,还没再见百岁一面,怎么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呀?他在花婆婆的坟墓旁边又垒起了一座新坟,墓碑也寻人做好了,寿衣与棺木早已备下,叶老头如今只是等着哪一天到来,山下有个年轻的后生会上山替他收敛遗体,他拜托了后生一定要将他葬在亡妻的旁边。
叶长命有些不甘心,他还没看见那朵花绽开,怎么忍心闭上双眼?他还没能再见百岁一面,怎么忍心放下?
花啊,花啊,我祈求你快快开放吧!
6
那年冬天,叶长命裹着厚重的冬衣,杵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篱笆前,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坚持不住了,不能再替它拂开积雪,不能再为它铺上稻草。叶老头哆嗦的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扶住篱笆,慢慢地蹲下,他盯着篱笆里面那片空地,又难过又心酸道:“六年了,我花费无数心血,可你偏偏就不肯发芽,到底是我与她二人的缘分已尽让你为难呢?还是你根本就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雪夜里回荡,显得辛酸无比,风雪的呼声,老人的抽泣声,还有一道声音,像是鸡蛋破壳一般的声音。
叶老头一脸吃惊,虽说他如今年老体迈,可他耳朵还好使,方才明明听见那个奇怪的声音,他杵起拐杖艰难起身,四处张望,也不见奇怪的东西,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呆愣的低下头,雪地里散发出柔和的荧光。叶长命揉了揉眼睛,那空地里凭空开出花朵,花瓣通体雪白,周遭围着一层薄薄的幽光,圣洁而又神秘,叶长命惊奇的发现,方才还圆月当空,如今阴云遍布,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花的荧光。
叶老头记得黄粱说过的话,咬破指头,往花瓣上滴了一滴血,幽光转换为红光,将周围的景物照得血红一片。他四处寻找,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茅屋前风雪之下,穿着灰白棉袄的花婆婆正看着他,脸上带着岁月静好的微笑。
“百岁。”他带着哽咽的声音唤了一声。
“嗯。”花婆婆搓了搓冻红的双手,看着叶长命裹得臃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指着他笑道:“你看你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她慢慢走近,替叶长命拉拢棉袄,整理了一下衣裳,戳了一下他冻红的鼻子,笑骂道:“难怪你从前与我开玩笑,说你离开了我,铁定不能养活自己。”
“百岁,我真的好想念你。”
“那花这能开放一刻,一刻之后,那花便会死去。”花婆婆走过去牵起叶长命的手,二人走到篱笆边,她指着开得正好的花,幽幽说道。
叶长命也是精通养花的人,他还未见过开一刻便会死亡的花,带着稀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冥花,咂咂嘴,问道:“它为什么这能开放一刻钟呢?”
花婆婆回忆道:“我记得他告诉过我,这花生于冥间,本是长在三途河畔的花,因为岁月变迁,绝大部分已经消亡了,这朵冥花是天地之间最后一朵带着神力的花了。”
“什么神力?”
“相思之花,只能引渡相思之人。”花婆婆握紧叶老头的手,似乎是想到什么,她抹了抹眼泪,小声问叶老头:“长命,我不愿意和你分开了。”
叶长命同样动容道:“我也不愿意。”
二人相视,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对着那朵冥花磕头,二人的身影在雪夜里越来越模糊。
第二天,山下的后生来到茅屋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后生问年轻人:“小兄弟,昨夜风雪那般大,没人能上山,你又是怎么知道叶伯伯去世呢?”
年轻人跟着后面,累的气喘吁吁,他指了指茅屋,又指了指自己,说:“昨夜,叶老头托梦告诉我的。”
后生推开门,只见叶老头已经穿好寿衣躺在竹榻上,他能够想象的出来,生命最后一刻叶老头尽力穿好寿衣在竹榻上躺好。泪水糊了眼,后生抹了抹眼泪,将叶老头搬进棺材里,他会按照叶老头的遗愿,将他与花婆婆葬在一处。
“小兄弟,过来帮个忙吧,我一个人搬不动这棺木。”后生唤道。
年轻人摇摇头,吓得脸皮都在抽搐,却还是在后生单纯的目光注视之下认了输,他扛着棺木的前头,后生扛着后头,二人就这么将笨重的棺木往坟墓方向移去。年轻人黑着脸,一边卖力的扛着,一边忍不住抱怨,他本是前来看看热闹的,哪里知道会被拉来做苦力。
后生恭敬的将棺材推进去,再将坟墓垒砌,朝着竖立的墓碑,恭恭敬敬磕上几个响头。后生忽然想起,看着年轻人问:“还没问小兄弟你的名字呢?”
年轻人一愣,随即脸上带起笑容,说道:“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