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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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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你最想要什么东西呀?”
“嗯,我想想……花,我要一束花,我要每天睁开眼睛就看见。”
“行。”
叶老头坐在竹榻上,呆呆望着窗边那束干枯的花,他摸了摸被褥上绣着的五颜六色的花纹,又捏了捏一旁折得整齐的衣裳,嘴巴一瘪,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他心存一丝丝侥幸的回头,空空如也,那四十年如一日的数落也没了声响,叶老头哑声哭道:“百岁啊,百岁,长命好想……你。”
花婆婆的坟葬在一片花海里,那是由叶长命送给她的,生时花开相赠,死后花海长眠,他要让长命对百岁的好延续到一生一世,他的花,他的爱,都会与花婆婆相守百岁。
叶长命弓着腰埋头打理着田间杂草,灼灼烈日,叶老头力竭,坐在田埂上歇息,眼前风吹花浪,叶老头正伤感时,有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叶老头的旁边。叶长命有些惊讶,好奇的打量年轻人,模样倒是不错,眉清目秀,就是脸上带着泼皮无赖的笑容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年轻人问叶老头:“老人家,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叶老头问:“年轻人,你来这儿干什么?”
二人一愣,相视一笑,叶老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矮矮坟墓,皱巴巴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在这里陪着我的花婆婆。”
年轻人跟着望过去,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他指了指自己,笑道:“我呀,闲来四处逛逛,也没太注意,就到了此处。”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袖筒,像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套茶具,将茶煮上,年轻人在叶老头惊恐交加的眼神下,轻轻打了个响指。叶老头收回目光,平静地坐在年轻人旁边,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花海,直直的瞧着那座矮矮的坟墓,像是从前安静地瞧着百岁一样。
“老人家,喝茶不?”
叶老头回过神,一杯沏好的茶递来,年轻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虽然叶老头觉得年轻人来的古怪,但心里却很想亲近年轻人,于是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
“老人家,你可有遗忘的事情?”年轻人端起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他撑着头,斜靠在青青草地,三分慵懒,七分悠哉,远来一阵凉风,夹杂着花朵的芳香与泥土的清新之气。如此安好的日子,年轻人伸了伸懒腰,嘴角含笑。
叶老头挠了挠头,似乎并没有想起。
“我有一杯茶,可以慰时光,您若饮下,前尘往事,事事巨细。您若饮下,一切便知。”年轻人左手一翻,琉璃盏在手中,碧绿通透一体,他将琉璃盏推至叶老头眼前,杯盏之中一片氤氲,叶老头注意到升起了薄雾,薄雾之下,清泉涌动,这一杯非茶非水。
“这是何物?”叶长命并不伸手去接,偏过头,奇怪的问道。
“似水,非水;似茶,非茶。俗尘有一名,黄粱茶。”
“黄粱茶?”
“黄泉孟婆汤,世间黄粱茶,天地万物,忘忧解忧。”年轻人正是脸上带着无良贼笑的黄粱。
叶老头望了望远处花海中的一片阴影,他喃喃道:“可以再见过往吗?”
“可以。”黄粱将琉璃盏朝叶老头推向前一点点。
“可以再见故人吗?”
“可以。”茶继续一点点推近,黄粱小脸带上了笑容。
“她可以看见我吗?”
“可以。”茶已至叶老头手边,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琉璃盏散发出来的淡淡寒气,可杯盏中升起的烟气,又让人觉得茶盏之中并非寒冷,而是温暖的。
“她能与我说话吗?”
“可以,不过老人家你的要求多了些,虽是有些让我为难,但以我之力勉强能撑上一盏茶的时间。”黄粱紧蹙眉头,难为情的说道:“一盏茶的时间,茶一凉,一切都会消散。”
话罢,叶老头端起茶,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目光坚定又庆幸,说道:“一盏茶,够了,够了,只要我能见她一面,我便心满意足。”
茶一入口,微涩,与黄粱说的那般,茶非茶,水非水,叶老头记得这像是花婆婆当年酿的酒的味道,再回味,又变成了花婆婆烹煮了四十年依旧味道糟糕的菜羹。叶老头鼻尖一酸,又想起了花百岁,一滴泪落入杯盏,他喃喃念道:“百岁。”
她站在茅屋前,穿着花夹袄,笑眯眯的冲他一招手,呼道:“长命,你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寻你了半晌。”
叶长命握住琉璃盏,花婆婆的身影在眼中模糊,他朝她大声喊道:“我醒来……你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话还未说完,人早已泣不成声,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用力地大声道:“日后,你莫要辛苦寻我,我来寻你,无论多久多远,只要你一想我,我都会出现在你身旁的。”
花婆婆一愣,掩嘴轻笑:“傻子,我一直都在这儿呀,还能去往别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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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盏之中升起血色,它沿着杯盏往叶老头的身上飘去,黄粱伸出手扇开那股血色的雾气,他看了看叶老头,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生死两茫茫,相思难忘。”
血色的烟雾在杯盏之上变换形状,黄粱从叶老头的手中拿出琉璃盏,顷刻间,烟雾变成淡影。黄粱盯着手中的琉璃盏,恨不得抽碎它,凭什么对他特殊?杯中清泉慢慢干涸,他将茶具里的茶水倒入琉璃盏中,轻抿一口,神色幽幽,语气幽幽:“前尘往事一梦中,奈何我连机会都没有,这世道啊,难!难!难!”
沛城山脚,斜阳茅屋,花婆婆的身影与记忆中的人重合,叶老头颤颤巍巍跑过去,一把抱住花婆婆瘦小的身体。
“年纪一大把,你倒是越来越不害臊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啊?”花婆婆有些惊讶,听见叶长命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忍不住打趣笑道。
他抬头,皱着眉,哼道:“我不怕羞,也不害臊,我乐意在你怀里哭。”
花婆婆听着似曾相识的话,又想起从前的事情,心有不忍,抹了抹叶老头的眼泪,像是在逗弄小孩一样,小声哄道:“不哭不哭,你不是找着我了吗,怎么还哭咧咧的呢?”
叶老头把花婆婆抱得更紧了,他带着哭腔委屈说道:“我怕一盏茶后,你又不见了,我怕……再也看不见你。”
“胡说八道,怎么会看不见呢?长命你对我这般的好,我怎么会舍得你,放心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怕……这辈子太短。”
花婆婆笑了笑,抚摸着叶老头佝偻的背脊,柔声安慰:“瞎说,你忘了你我的名字了吗?长命百岁,我们一定会相守到老,一刻都不会分开的。”
叶老头沉默了,那是多么平淡的愿望呀!可越是平淡越是奢求,他知道相守百岁的愿望在日后会化为泡影。他会亲眼看着她离世,亲手掩埋妻子的尸体,他会看着那座矮矮的坟,心死如灰。可当他再一次听见相同的话语时,他没来由的期望,或者称之为奢望,期望上天真的能眷恋一下他们,奢求花百岁的话能够成真,可他心里又无比的清楚一件事情,一盏茶,他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他拉着花婆婆爬满皱纹的双手,眼泪又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的说道:“百岁,你最想做何事?”
花百岁见他一脸认真,同样认真的想了半晌,摇摇头:“从前最想要的便是与你在一起,与你在一起之后,我便想不到其他最想做的事情了。”
“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你会怎样?”
花婆婆靠在叶老头的肩膀上,二人看着那片花海,她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我会去找传说中的那朵花。”
传说有一冥花,只在半夜绽开,花开时,滴上一滴血在花瓣之上,思念之人便会看见这花,跟随散发出的荧光而来,无论是山水相隔还是生死相隔,只待花开,二人便会有相见之日。
花百岁反握住叶长命的手,仿佛在呢喃:“我会等那花开,日夜思念着你,直到你重新找到回家的路,直到我再一次看见你。”良久,她平复好情绪,带着狡黠的神采,仰着头看着他皱巴巴的侧脸,抿嘴一笑,问:“若是我找不到你,你会怎样?”
“我会等你。”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我会等一直等你,一刻也不离开。当然我也会去寻那朵花,我会等花开,我会等你回家。”
忽然叶老头听见一滴水落下的声音,听见琉璃盏悲鸣声,眼前的百岁在悲鸣声响起的那一刻化为了一团血色的雾气,他拼命往前抓去,刚刚触及一点,雾气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一个少年人端着琉璃盏对他轻轻摇头,说了一句:“茶凉了,梦便散去。”
“是吗?”叶老头失魂落魄的低头笑了笑,他指着黄粱手中的琉璃盏,表情凄苦,说道:“我还听得见她在呼唤我的声音。”
黄粱摇摇头,沉默不语。
“我听见她着急的呼喊着我的名字,我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她是如何焦急的模样……可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叶老头抱着头,哑着嗓子慢慢说着,他重复了说着花婆婆说过的话,黄粱静静听着也不打断。一直到日渐偏西,金黄的阳光洒在叶老头脸上,他才反应过来,眼泪两行,不再说话了。
黄粱知道叶老头已经接受了事实,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小心翼翼倒出一粒碧绿色的种子,放在叶老头掌心。
“这是?”
“指引回家之路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