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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命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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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城山脚下有一对种花的老夫妇。
老头叫叶长命。
老太叫花百岁。
长命和百岁幼年相识,青梅竹马,十五岁成亲后,便在沛城山脚的茅屋定了居,一来二往,春去秋来,一晃就是四十年。当长命成了叶老头,百岁老成了花婆婆,二人感情依旧深厚,唯一不足的是百岁年轻多病伤了身子,长命一直没有等来那个白胖的娃娃。百岁想起这事儿,觉得对不起长命,时常哭红了眼睛,每到这个时候,叶老头总是亲亲百岁的手,对她笑嘻嘻道:“没儿没女,是长命没这福分。有时啊,我想着若是有个一儿半女,或许百岁会开心些。但是我仔细想了想,若是真有了个小兔崽子,我心里肯定不快,一来是想到百岁吃的青团子要分给那个小兔崽子,我就忧心百岁能不能吃饱;二来是想到我和百岁中间始终隔着那个小兔崽子,我就烦心不能再随意与百岁说些私话;三来是想到百岁要为那个小兔崽子操心操劳,我就闹心,就像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一样,我和你中间再也放不下任何一人。”
花婆婆听了叶老头一番感人肺腑的告白,感动得稀里哗啦,拿着手绢一直抹泪。看着面前那一碟四十年如一日的青团子,她又掩嘴笑了笑,就觉得心像似泡在蜜罐子里一样,甜腻腻的。
花婆婆姓花,也十分喜欢花,所以叶老头就在茅屋外开垦了一亩地,种些果树花草,每天清晨将一小撮花花草草挂在窗前,花婆婆一觉醒来准能看见,一年四季,一干就是四十年。沛城山脚方圆十里的村民都知道,山脚下那个茅屋里住着一个疼老婆的叶老头。
叶老头也不在乎他们如何打趣,他还是种着花,做着青团子。有时候百岁也会感慨,说遇见叶长命是今生唯一做对的事情,也十分感谢上天让自己遇见这么好的一个男人。百岁在感慨的时候,长命总是杵在一旁小声嘟囔,学着百岁的语调复述她说过的话,逗得百岁笑得前仰后合。
叶老头也曾表露过感情,在花百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怀孕的时候,他就时常跟在百岁的身边,不离开半步,有时候摸摸百岁胀得圆圆的肚皮,想着倒底给孩子准备什么东西。他钻进山里,寻到一棵长得最好的树,合抱得有四五人那般粗,他费了几天功夫搬下山,给孩子做了一套家具,有小小的摇床,小小的木桌,小小的板凳,还有小小的木马。可是还没等木马做好,孩子就永远离开了他们,那个时候,他还是愣头少年,抱着泣不成声的花百岁,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可目光刚触及那个还没成型的木马,他没来由的心里一酸,跟着花百岁一起哭了起来。
原本他是想安慰她的,结果他哭得比花百岁还厉害,最后哭累了,趴在百岁怀里,他下意识将手放在百岁肚皮上。小夫妻顿时一齐愣住了,百岁叹了叹气,摸了摸叶长命哭红的鼻子,慢慢笑了起来:“咦!真丢人,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
叶长命仰着头,哼道:“哼,我乐意在媳妇儿的怀里哭鼻子。”说完,又往百岁的怀里拱了拱。
两个年轻的人伤了心,又相互依偎着让伤口结痂。
叶长命劝花百岁:“不哭不哭,百岁莫哭,是长命没这福分,没能留下孩子。”他抱住百岁虚弱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哭了鼻子:“没娃娃就没娃娃,只要我有百岁就好了,有百岁我这辈子就很满足。”
花婆婆时常回忆起那段往事,也时常学着叶老头说出当年的那句话,可是每次当她说到:“没娃娃就没娃娃,只要我有百岁就好了,有百岁我……”时,就忍不住鼻酸,再看了看叶老头满头白发,腰背也佝偻不少,她就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一不留神儿,他就变成了叶老头,她也变成了花婆婆,只不过无论是叶长命还是叶老头都对百岁十分的好。
叶老头也爱学着年轻人的花样,若是坊间流行男女赠送胭脂,他便会走上十里,跑到镇上的市集去给花百岁挑选胭脂,可是站在摊前,他有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还是路过一个年轻姑娘教他如何挑选;又或者忽然流行带着伴侣去山头看日出,他便会哄着还会赖床的花婆婆,登了大半个时辰的山,千挑万选坐到一个最适合看日出的地方。终于,早晨第一缕透过云层,将天空晕染的火红一片,叶老头和花婆婆沐浴着阳光靠在一起打着瞌睡。
叶长命也有小脾气的时候,他擦拭着木马上的灰尘,看着花婆婆慵懒的躺在床上小憩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数落几句:“哎呀,今个天气这么好,你还赖在床上?你看你,躺得久,腰腿也不好了,隔三差五疼的时候有本事别叫我给你揉揉。”
花婆婆委屈的睁开眼,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眼泪也蓄在眼眶里。叶老头一见,又是老套路,忍不住悲呼一声:“过分!”抬脚过去,低头认错,花婆婆一边学着叶长命教训她时的模样数落他,一边瞧着他低眉顺眼的委屈模样,浑浊的眼睛里又迸发出少年时候的光彩,她似乎记得他四十多年前也是如此被她数落一顿,怎么四十多年后还在被她数落,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受气模样。她心想这人可真笨,四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的笨,难怪会被她欺负一辈子。
她还数着一辈子有多长,无儿无女,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她舍不得叶长命孤苦伶仃,所以她咬着牙祈求,她还想再贪心一些,不百岁不仅仅是要和叶长命相守到白头,她还想和叶长命相守百年。一百年,这是多长的时间啊!花百岁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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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命扛着锄头,坐在田埂上,他望着远处的茅草屋,几十年风雨中不动摇的茅屋,每个地方似乎都还依稀尚存百岁的身影。他摇了摇头,仿佛又看见百岁在田埂的那头朝他招手,朝他喊道:“长命,快点回家了,该吃饭了。”
他笑着应道:“欸,我这就回来。”
可说完这话,那头的百岁忽然不见了。叶老头这才恍惚想到,百岁已经走了,已经不在茅屋里赖床了,已经不会再喊叶长命回家吃饭了。叶长命像是泄气一样,坐了回去,揉了揉眼睛,又回想起百岁。
年初的时候,百岁就一直嚷嚷身子不舒服,她赖床的时常越来越长,精神也开始恍惚,有时候她记不得叶长命的名字,有时候她又抱着那个木马偷偷的抹眼泪。人一直处于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她有时像年轻那样依偎在叶长命的怀里,手指上转着一把野花,小声的说话:“长命,我看见一个娃娃在向我招手,你说他是不是我们那个小兔崽子呀?”
叶长命瘪着嘴,闷声的流眼泪。
花百岁眼睛里的精神气越来越黯淡了,她坐在藤椅上,半眯着眼睛,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安详而又静谧,叶长命一如往常站在她身侧,只要她一偏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花百岁盖着毛毯,干枯的手掌中捧着叶长命替她扎好的花束,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般喜欢这些花,兴许是叶长命种的花又漂亮又大朵,或者这花是一个叫叶长命的男人为他种的。
她偏头看着那张干瘪瘪的脸,只有眉毛眼睛还想当年的模样,百岁抬了抬手,又无力的垂了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摸一摸叶长命干瘪瘪的脸了。这时候,哭鼻子的叶老头握住花百岁的手,像当初那样亲了亲,看见花百岁眼里绽开的笑意,他噘着嘴学着当年的口气道:“百岁,你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了。长命和百岁,你我就要像这名字一样,活得长命,相守百岁。”
花百岁听着熟悉的话,无言一笑,浑浊的眼睛了闪过光芒。
叶长命点了点头,开始念叨另外一段话:“百岁呀,你看我怎么这么喜欢你,你要不长大了能给我当媳妇儿吧?我娘说我以后是个怕老婆的人,我爹说怕老婆的人最会疼老婆。”
花婆婆笑了起来,干枯的手指摸了摸叶长命哭红的鼻子,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叶长命知道她又在取笑他哭鼻子了。
“咦?你的银锁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呀?”
“胡说,这明明是爹买给我的银锁。”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抓着脖颈上的长命锁,一脸生气的鼓着腮帮子。
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头往锁上一指,道:“你看看,上面是不是写着长命百岁嘛。”
小女孩摊开手,将信将疑往锁上一瞧,的确是有四个小字,可惜她现在还不识字。憋红了脸,气呼呼道:“那又怎么?”
“嘻嘻,我就叫长命呀。”
小女孩不认输,小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叫百岁,这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呐。”
“长命,百岁?这真是个好名字。”叶长命见花百岁眼中的光芒慢慢变得黯淡,哭出声来,他握住百岁僵硬的手,抽泣道:“你,不是说,不愿留我一人孤苦伶仃吗?你不是说我做的青团子要吃一辈子,谁也不许跟你抢的吗?这一辈子还没到头,你怎么就食言了?我还没送你好看的簪子……前年埋下的酒,你还没喝上一口……你凭什么说话不算数,我不是什么都依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