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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名之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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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生抱着头,重重磕在赶车人的尸体上,血腥味充斥在他的喉咙里,他第一次觉得杀人是令人作呕的罪孽。他趴在地上干呕,刀落入血泊,双手颤抖的连刀也握不住了。
“没用,真是没用。”扈叶娘在一旁冷眼旁观,轻笑道。
“娘,娘……放过她吧。”贱生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他麻木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神情,恐惧,无助。红莲哭出了声,她知道以少年一根筋的脑子,这是他能表达的一切。
扈叶娘摸了摸贱生的脸颊,这张脸越发的与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相似了,她捧着他的脸,指甲刮出血痕,扈叶娘舔了舔指尖的血液,癫狂的笑了起来:“贱种,你果然和那个男人一样,为了别的女人抛弃我。”贱生哭着要抱扈叶娘,她笑得疯疯癫癫,打伤他,踹开他,扈叶娘抽出柳叶刀:“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
红莲在一旁讥讽道:“最毒妇人心,扈叶娘你也不过如此。嘴上说着为他好,可你也一样利用他,你将无双宫的权利交给贱生,让他替你承担罪恶,甚至替你去死。你,和我们一样,根本不配指责他。”
扈叶娘低头,青衣飘起,她浅浅一笑,眉目间万千风情,她低声说:“贱生,你恨我吗?”
贱生跪在她脚边,望着扈叶娘,摇摇头。
“你愿意替娘去死吗?”
“愿意。”
扈叶娘摸了摸贱生的脸,脸上流露出一丝怜惜,可转瞬间又一无所有了,他真像她脚边养着的狗,忠诚,听话,而且还是一只随时随地都能发疯的狗。
“可是心甘情愿?”
“嗯。”贱生脸上沾着血,一脸真诚,他愿意替娘去死,替娘去承担所有的罪孽,往下即便是阿鼻地狱,那也是他该去的地方。
扈叶娘满意的笑了笑,柳叶刀架在了贱生的脖子上,少年呆愣的看着她的动作,神情麻木,依旧是麻木,他抱了抱娘亲:“娘,放过她吧。”
大漠往前,风沙飞扬,马蹄轻踏,少年口中吹起的哨声,半空中有只海东青盘旋,长鸣一声,不再跟着地上的二人。
“再往前一里,就是抚州地界了,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离开了雍州,你就不要回头了,仇恨也好,怨恨也罢,你离开了,就将它忘的得干净,红莲,离开吧。”
少年骑着骏马,搂着少女,他在她耳边低沉的说话,声音嘶哑,压抑着所有的情绪。少女回握腰间的手,鬓角的头发被风吹散,她抿了抿嘴,蹙眉道:“你可知道我为何怨恨扈叶娘吗?”
贱生紧抿着嘴巴,摇摇头。
“你还记得那些掳走的姑娘吗?被你娘做成药引的人,像你这样无心的人,你可记得那些姑娘的模样吗?”少女眼睛通红,捏紧了少年握着缰绳的手掌,她红着眼睛,泪如雨下:“你有亲娘,那些死去的姑娘也有爹娘,你可明白那些爹娘日夜以泪洗面,你可明白那些失去姊妹的亲人如何痛心,你不会明白的,你很幸运……是个无心的人。”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放在胸口,不解问:“我有心,还在跳动。”
“不,你不会明白的。”少女像是烫着了手,下意识缩了回去,她偏头看着大漠尽头:“我想我该离开了。”
少年下马,抱起少女,将她安稳的放下。
“永别了,贱生。”红莲忽然念道。
贱生冲她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少年神情温柔,嘴角带着不经意的笑容,连眉心的伤疤都显得格外温和。红莲摸了摸贱生眉目上的伤疤,咧嘴笑了起来。
你我分别,再无相见之日,少女你往前去,莫再回头,跨过脚下的黄沙,离开大漠,离开雍州,莫要再回头。
红莲的影子已经越来越小了,贱生牵着马还在那里目送。
无双宫的恶行,贱生一并担下了,因为新皇刚刚登基,大赦死囚,贱生有幸捡回一条性命,他被流放到苦寒之地,有生之年不得再回大漠。戴着镣铐,贱生回望雍州,在城门口瞧了又瞧,终是没看见那人身影,他叹了叹气,戴着刑具镣铐离开了雍州。
流放途中贱生遇见了一个和尚,和尚戴着镣铐,双手合十,贱生呆愣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和尚答:“贫僧,惠深。”
贱生又问:“和尚怎么会受刑呢?和尚,你是因何罚到这苦寒之地?”
“罪过,失手害人性命。”惠深面露愧疚,他转动着腕上的佛珠,又补充道:“杀人即是罪孽,人虽犯错,有心悔过,罪孽只减不增;若是心存恶念,继续行恶事,罪孽只增不减。前者死后,可入轮回,后者死后,只能去往阿鼻地狱,身受炼狱之苦。”
贱生想起了扈叶娘,他问惠深:“大师,何为生?何为死?”
“生死一线,施主看破便是。”惠深转动着佛珠,袈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红绳。
贱生双手抱头,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他苦恼道:“我……做不到,我看不透,更加看不破。”
惠深笑眯眯,摊开手:“施主不如退一步看,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贱生在苦寒之地呆了几年,和尚已经离开了。有一日,贱生戴着镣铐,偶然间听到雍州的消息,刚巧正是关于无双宫的,无双宫落魄了,天剑派趁机去找扈叶娘的麻烦,听说是受了重伤,被困在了无双宫,不知其事生是死。
贱生听到消息,连夜逃出了营房,连夜逃回大漠。来到雍州地界,贱生抽出几年前封的刀,背起佩刀,贱生披着那件破洞长衫,往无双宫方向赶去。他绕过了无双宫的殿门,从暗渠里面游进去,避开了天剑派守着的弟子,贱生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东绕西绕,窜进了一间密室。密室之中,扈叶娘躺在寒玉床上,腹部血流不止,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贱生上前跪在扈叶娘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哭腔唤道:“娘,娘,你醒醒,我是贱生呀。”
“娘,娘,我回来了,贱生回来见娘了。”
扈叶娘动了动嘴唇,眼睛慢慢睁开,她看见贱生落魄的样子,忽然一笑,她说:“贱生,你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娘,是谁伤了娘,娘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扈叶娘摸了摸贱生的眼睛,忽然癫狂的笑了起来,她握住贱生颤抖的双手,笑道:“贱生,娘要你去杀一个人。”
“谁?”
“杀了我。”扈叶娘一把抓住贱生即将抽离的双手,她痴痴笑了起来,摸了摸贱生的脸:“与其死在那些杂碎的手中,还不如死在,咳咳,还不如死在我的儿子手中。”
“贱生,你不是说什么都要听娘的吗?”
“贱生,你不是说过要听娘的话吗?”
“……”
声音慢慢消散,慢慢聚成一团白烟,从贱生的身体里抽离,贱生端着那杯茶,若有所思,他看着黄粱,好奇问:“这是什么茶?”
接过琉璃盏,黄粱一笑:“无名之茶。”
“没有名字,真是可怜。”贱生同情道。
“你以后要去什么地方?”黄粱看着背着刀,慢慢远去的背影,贱生依旧那么酷,酷到话不愿多说几句,他背着刀就像是一个天涯刀客一样四海为家。
瘦弱的背影一顿,贱生朝后挥了挥手,大声的说道:“我去替我娘赎罪,我希望她能往生,而不是坠入阿鼻地狱。我代替娘向雍州赎罪,向那些年死去的无辜少女们赎罪。流放多年,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告诉我,日行一善,我能为我娘减轻罪孽。”
“我想知道那人……这么劝你,劝你能够放弃你娘?”黄粱牵着汗血宝驴,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贱生笑了笑:“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黄粱骑上汗血宝驴,跟着念了几遍,哈哈大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