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中一场梦》谢屡

15、三人行

　　５
　　“咳咳。”贱生咳了几声，牵动身上的伤口，疼的他浑身一哆嗦。
　　女子轻柔的手慢慢搭上贱生的额头，声音温柔似水：“嗯，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贱生看不清女人的样貌，迷糊间看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贱生眯着眼试着唤了一声：“娘。”
　　女子仿佛烫了手一样缩了回去，嗔怪的骂了一声：“不要脸，谁是你的娘呀！”贱生这才看清，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自己枕着她的腿，人也躺在姑娘的怀里。
　　这时，赶车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主，你终于醒了。”回头瞥了一眼，忍不住赞叹道：“那么严重的伤，没想到少主还是挺了过来。欸，还要多亏这位红莲姑娘尽心照顾少主一夜，少主才转危为安。”
　　贱生仰头看了一眼红莲，那是一个模样娇俏的姑娘，不过贱生却分不清这些，木讷的说道：“多谢。”
　　红莲本想故作娇羞，惹得少年垂怜，竟没料到这人如此不解风情，说了两个字后又闭上眼睛，静静养伤。一旁的赶车人也看不下去，他倒是看出来红莲的想法，也不觉得怎么，人想活命这本身就没有错。他看了一眼呆愣住的红莲，忍不住开口：“少主，在外面救人一命是天大的恩情，你还是多多感谢红莲姑娘一番吧。”
　　贱生睁开眼，一脸茫然，他不太懂这些事情，扈叶娘也并未与他提及过，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了，赶车人及时开口道：“少主，你问问红莲姑娘有何愿望。”冲贱生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若她说了愿望，少主你尽量些帮帮她，这样便是报恩了。”
　　少年点点头，对红莲说道：“姑娘有何愿望呢？他说只要我帮姑娘完成，就算是报恩了。”
　　赶车人捂脸不忍直视，红莲听得也是一愣，心想这么蠢的小子怎么能在无恶不作的无双宫里活到现在？心里虽是诽谤不已，但她表面上却是红着脸地上头，支支吾吾说道：“我，我想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
　　赶车人一愣，她难道不该趁机央求贱生放她离开吗？
　　贱生也愣住，向赶车人投去无助的眼神，赶车人偏过脸悄悄点了点头，贱生于是说：“好。”
　　红莲又愣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贱生，又忽然瞥见赶车人无语的神情，一下子明白了大概，她心里猜测这少年莫不是脑子不行。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木桶，天真问道：“公子，这些是作何用的呀？”
　　贱生皱眉道：“药引子，娘病了，贱生要给娘寻药引子。”
　　红莲看着贱生，忽然心生同情，难怪他在外的名声是扈叶娘座下的疯狗。一个将扈叶娘的话当作圣旨的疯狗，竟会是个智力有问题的少年，她忽然盯着贱生头发下那张病白的脸，目光充满怜惜。
　　贱生身上的伤恢复的很快，赶车人和红莲也吃惊贱生的体质，才不过几天时间，贱生便恢复的能蹦能跳。连夜赶路，他们已经赶到无双宫附近，大约再过一个半时辰就能回到无双宫。贱生大概是不习惯和红莲单独呆在一处，就坐在赶车人的身边，他抱住刀，忽然问：“大叔，你说伺候是什么意思？”
　　赶车人怪笑道：“女人的伺候？就是白日里照顾你，夜里又能陪你睡觉的意思。”
　　贱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陪我睡觉，那她算是我什么人？”
　　赶车人想了想，回答道：“明媒正娶的是妻子，其次是小妾，再次通房丫头。”
　　“那红莲是哪一个？”
　　“这个，这个……”赶车人为难的左思右想，他也搞不清楚红莲姑娘的用意。
　　“丫头。”红莲红着脸掀开车帘，很明显她是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她白了赶车人一眼，又盯着一脸无辜的贱生，很是无语。心想，人笨就别乱说话，这话问的只能惹人误会。
　　“哦，是通房丫头啊。”
　　赶车人一个劲儿的憋笑，红莲羞的满脸通红，呸了一声：“蠢货。”急急忙忙钻进车帘里面，再也不敢随便搭话了。
　　贱生多年后回想起几人独处的时间，偶尔也会感叹，那段日子才是最单纯的时光，虽是三人同行，各揣异心，谁也没忍心打破此刻的平静，但离无双宫几里的地方，天剑派的人挡在几人前。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剑眉美须，白袖一挥二指宽的长剑从袖口飞出，身后跟着的弟子一个个怒目而视，握着宝剑，浑身紧绷着。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贼子，欠我派的人命，你说该如何还？”
　　贱生拉住红莲，将她推入车厢里，跳下马车，刀出鞘，少年笑了起来：“江湖，杀人，从不欠命。我人在这儿，命也在这儿，有本事，老头你自己来取。”
　　“长老当心，莫中了贼子激将法。”有人劝道。
　　天剑派的长老脚下一跄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这混小子居然称他为‘老头’，长须气得颤抖。是可忍孰不可忍，长老拿着剑冲上前去。
　　６
　　长老缠住贱生，其他弟子捉住了红莲和赶车人，逼迫贱生放下武器。红莲冷哼一声：“这个傻小子，只会在乎他娘一人，其他人的性命，他怕是不会多看一眼。”
　　赶车人沉默，逃命的这段时间里，他大概也了解贱生是怎样的人，单纯却无情，善良却嗜杀，截然相反的气质出现在少年身上，造成他性格反复，令人难以捉摸。
　　贱生看了一眼赶车人，看了一眼红莲，犹豫了。
　　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天剑派弟子齐刷刷回头，树林里走出来一个青衣女人，背着两把柳叶刀，长发绾髻，额头前垂下几缕头发。女人艳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语气却是令人生厌：“贱生，你答应过娘，要杀光阻挡者……为何你要犹豫呢？”
　　长老蹙眉：“扈叶娘？”
　　贱生趁他出神，一刀劈折了长老手中的剑，跪倒扈叶娘面前：“我受伤了，他们救了我一命。”
　　扈叶娘有些惊讶，她摸着贱生的头，目光落在被俘的二人身上，良久，幽幽问道：“你想让我饶他们性命？”
　　红莲复杂的看着贱生点头，她嗤笑道：“原来，是你乐意做她的狗。”
　　扈叶娘眯起眼睛打量着少女，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长袖中抖出一枚小刀，直击红莲脑门，还好一旁的天剑派弟子下意识拦了下来。红莲后怕的盯着那枚闪着绿光的刀刃，这是淬了剧毒的颜色。果然，这是一个狠心的毒妇，杀人如麻，从不手软。
　　“娘。”贱生麻木的唤道。
　　扈叶娘冷冰冰的朝贱生微笑，眼睛一转，看见一旁的天剑派弟子，嘴角噙着笑，残忍又诡异：“天剑派长老，如今你们在我无双宫的地盘上闹事，就算我杀尽你们，天剑派掌门也不敢多说什么。”
　　长老身形一闪，挡在弟子们的前面，面色难看极了，江湖一向传闻这婆娘疯魔的很，如今一见确实疯的不成模样，还养了一条疯狗。此次带出山门的弟子，大多是拉出来历练，已经折了几名弟子了，他万万不能再冒险行事，否则就算是得胜回门派，掌门也不会放过自己。思来想去，长老心中已有决定了，他朝扈叶娘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来日方长。”话罢，带着弟子浩浩荡荡离开。
　　扈叶娘收起冷笑，一脚踢开贱生。
　　赶车人面露不忍，红莲瞪向扈叶娘的目光充满憎恨。
　　“再瞪，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红莲讥讽道：“果然是恶毒的女人。”她忽然瞥见地上身体紧绷的少年，苍凉一笑：“而你，不过是一条疯狗，什么都不懂的疯狗。”
　　“呵呵。”扈叶娘掩嘴轻笑，轻蔑的看着红莲和赶车人：“你们这些人说话总是冠冕堂皇，自以为是，而你们所作所为又有哪一点与我们这些人有分别呢？你们故意接近我的傻儿子，利用他，到最后……恐怕还要杀了他吧。”
　　“别把我们想的和你一样。”
　　“人，都是一样的。善，恶，都是一样的。”扈叶娘言语疯癫，她双手握住背上的柳叶刀，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仿佛下一刻便会割下二人的人头。
　　两道红影划过，扈叶娘握住了柳叶刀，她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扑过来的人，声音微不可闻的颤抖，暴怒嘶吼道：“为什么？”
　　贱生握着刀，将嵌入肩膀的柳叶刀尖儿挑了起来，他看了看扈叶娘，又看了看红莲，脸上的神色仍旧是麻木无情，他说道：“娘，放过他们。”
　　扈叶娘放下刀，一脚踢在贱生的肩上，贱生吃痛后滚了几圈，她指着赶车人，突然歇斯底里：“你愿意保护的人，你可知道他们是为何要接近你吗？”一脚踢在赶车人的腿弯，后者狠狠跪倒地上，扈叶娘指着他：“此人……是朝廷的探子，他接近你，是为了要娘的命呀！”身形一闪，又来到红莲身边，捏着少女的脸颊，又哭又笑：“而她，也是故意接近你。”
　　贱生望向红莲，红莲嘴角苦笑，她的确带有目的接近这个少年。
　　“杀了她，贱生杀了他们。”
　　扈叶娘将夺来刀还给贱生，她与贱生冷漠的对视，生杀之念就在二人眼中一瞬间闪过，扈叶娘逼着贱生作出选择，或是忤逆她，或是遵从她。贱生的握住刀，看了看扈叶娘，看了看红莲，又看了看赶车人，戾气爬满麻木苍白的脸。
　　生杀一刀，血从伤口涌出来，血在刀身绽开花朵，鲜艳的令人生怖。贱生抬头望天，血液溅进了眼睛，他看见的世界……红的可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