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白瓷 ...
-
严九歌其实是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带着些古代人的叹为观止和无所适从，他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婉拒了改头换面一副绅士淑女模样的克洛伊三人，拿了杯酒倚靠在角落里看他们玩闹。
看着就好，感觉也很不错。
更令人愉快的是，克洛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能够舒舒服服地旁观那些已经算是相熟的同学在游轮上结伴畅玩。
年轻人的嬉笑打闹之间，有一种暖融融的气氛从那边丝丝缕缕地蔓延过来，是跟另一边觥筹交错的大人们截然不同的明亮感。
那份从阴霾中脱出的亮色，像罂粟一样充满了诱惑；以至到最后克洛伊索尼娅和坎迪亚三个人勾肩肩搭背背眼神亮晶晶地提议彻夜不归的时候，严九歌意动了。
毕竟这种宴会，都是到了晚上重头戏才会开始。
他弯弯眉眼，看着玩得尽兴的几人，温柔的暖光在他眼底留下亮闪闪的痕迹，让他冰雪塑成的俊美面容沾染上了温柔的人间烟火。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绝了。
被绝美笑容闪到的克洛伊眨眨眼睛，没强求，她挥挥手，打个招呼过后，拉着索妮娅朝牌塔走去。
她走出了很远，忽然有感，朝墨发青年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人在角落远远地观望着，小口小口地啜着酒水，和乱糟糟的环境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克洛伊揉了下眼睛，看见严九歌又笑了一下，清隽的眉目生动起来，好像刚刚的那一幕是她的错觉。
她愣了一下，又朝严九歌挥挥手，这才转身离去。
……
“严少主，你的「鞘」呢？”
耳畔有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发问，喑哑、镇定，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笃定地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上钩的孤狼。
严九歌闭了闭眼。
记忆中的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胸口的锐器再深入半寸就要刺破心脏让他血溅当场。
但是他好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看着严九歌，咬着嘴唇意味不明地笑。
朋友……他可以有朋友吗？
很多事情，别人不问，严九歌永远不会主动开口；因为倾诉苦难，是一种格外依赖外部环境的能力，持有者往往拥有一个坚实的后盾，任他畅所欲言，任他委屈可怜。
而他没有。
不过有时他也会像此时一样升起一些不切实的妄想：严遵道没有，那严九歌呢？
光鲜亮丽的宴会角落，没有剑的剑客晃了晃手中的果酒。
它的颜色很漂亮，是浅浅的粉色，而酒味和颜色一样浅淡，压不下他心中忽然升起的不愉。
耳畔的声音越发嘈杂，严九歌抚着胸口，表情空荡。
他的道心乱了。
一幅幅往昔之境如画卷般来去闪回，倏然抻拉展平。
小小的幼童看着十八般武器，样样都很新奇。
在武道之路的最起始，瞳眸清亮的小孩首先选择了一把刃如新月的曲刀。
喧嚣吵闹声戛然而止。
忽然又隔离在世外的青年神色冷峻，冰雪一样的面容白的没有血色，也不见一丝笑意。
在那片依托他的潜意识所构建的云海白昼之中，为什么他腰间的武器一直是一把刀？
再早些的时候，他在梦里甚至一直是十二岁的模样，伤痕累累的左手淅沥沥地滴着血，很痛，但是还要艰难地扶着刀撑起一半的身体，好让另一条伤到筋肉的右腿勉强能派上用场。
他就这样，在没有流星的血腥回忆里倾尽全力地走着。
——因为时间在他脚下流动，而他不能在这里停留。
“严少主，那个老疯子怎么能养出来你这样的人？”
“严少主，你是左撇子啊，那为什么要用右手剑？”
“严少主，你动武的时候杀性这么重，怎么没跟那疯子学刀法呢？”
“严少主？”
“严少主，你在听吗？”
……
【锵锵锵——新发现！】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机械音把严九歌从越来越窒息的回忆漩涡中扯了出来。
不对劲。
严九歌皱了皱眉。
但是那种不安定的情潮席卷的太快太剧烈，让他光是压制不去想就几乎耗尽了心神。
他只能按着眉心先缓缓呼出口气，尽量做到面色如常。
越来越人性化的智能ai把除了斯塔克和韦恩外的网络驻点摸得像家一样熟，它蠢蠢欲动地动用着它所能够调动的所有权限，为严九歌监控一切他想了解的信息。
现在冒出来说话，是因为前些日子的自查有了新进展。
作为来自远高于现在时代的科技产物，幸清算了很久的数据库，还是找到了程序之内那部分相对而言稍显违和的电子流。
不仅如此，它还有一些别的发现。
借着上厕所的借口离开的严九歌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抬头的时候听到兴冲冲的幸汇报它的卡bug成果，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杂乱思绪瞬间回笼，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夸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第一次伸出试探触角的AI像通过自己努力获得成功的小孩一样得意洋洋：
【我微调了一下抓取程序，可以在“支柱”出现危险的瞬间开启传送，然后再检索任务者是否集合完毕。】
【这样可以把新手限定的保护罩卡出来……怎么样？】
那种喜悦好像能顺着声音传递过来。
严九歌还没彻底回过神，他接了捧水，拍在脸上静了静心，白玉一般的面容上终于神色淡淡，看不出一点端倪。
他垂下眼，感受着水珠沿着眼角缓缓流下，总算把脑海中那些不算美妙的画面完全摒弃，开始顺着幸的讲述往下延伸思维的触角。
【宿主？】
没有得到回答的幸有点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抱歉，刚刚有点走神。我想想……”
严九歌先把幸的发现和自查结果复制粘贴给另一边或许还在觥筹交错间大放光彩的布鲁西宝贝，然后挤了点泡沫，一边冲水一边若有所思地回顾着之前的任务，有些恍然。
原来之前就有过示例，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在意。而那只孤僻的蝙蝠也许注意到了，只是他很少会把自己的发现和推论说出来。
这么一想，似乎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蝙蝠对“幸”抱有怎样的看法。
还会像最开始那样严防死守吗？
严九歌不太清楚。
但他觉得养个AI的感觉和养宠物好像也差不多，而且幸在研究的东西在大方向上没什么错处，没事儿做的时候自主优化一下程序，总归不是件坏事。
电子宠物而已，很前卫，也很可爱。
……啊。
泡沫滑腻的触感逐渐被水流冲刷掉，严九歌垂下眼，猛地回神。
虽然是为了不多想才发散的思维，但是想到这里还是扯出去太远了。
他看着半透明的彩色泡泡从指尖流下，心情奇妙的舒缓下来，也终于想好了应该如何回复。
他甩了甩手，刚准备开口，一抬眼，却见面前的空间出现了熟悉的扭曲。
这是传送的前兆。
还没洗完手的严九歌：……
在这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穿着红裤衩卸零件的戏幽兰、提着裤子出现在暗道里的大蝙蝠，和挂着条浴巾顶着洗发水掰头的傅将军，意识到了这种卡bug的方式不太对的地方在哪。
……或者说，这个人工智障是不是一直都没意识到问题在哪？
【嘀，自动触发并接受「自焚与纵火」附属任务：九头蛇分部。】
【任务详情：大名鼎鼎的美国队长在情报谬误中孤身前往了一个已经被完全废弃、留下来的只有实验体和自毁程序的陷阱据点。请宿主严九歌与队友一起驰援史蒂夫·罗杰斯，阻止悲剧的发生。】
【……对不起。】
暗中期待的幸感觉到事情又跟它的完美设想背道而驰，它沉默了一下，小小声说。
“不是什么大事，你做得很好了。”
问题不大。
风水轮流转，严九歌给幸顺完毛后，面不改色地甩了甩手，用内力烘干了上面的水滴。
正统功法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些好处的，因为内力更加暴躁的傅红缨就干不来这种精细的活，只能掰个发热的脑袋来充当热风机。
而且这不是还有一键换装吗。
【新手保护罩剩余时间：1分钟。请宿主快速准备好战斗用品，战斗即将开始！】
【嘀，检测到任务者集合完毕，自动启用一键换装。】
几乎是在传送到现场的瞬间，体贴的幸已经自动按照严九歌的意愿，给他套上了他之前指定的那套偏现代的服装。
就连佩剑的绑带都做了改良，扣在新增的背带上，携带和拔剑都很方便。
跟之前那个听不懂人话的ai相比，幸已经进步许多了。
严九歌一转眼，和落地成蝠的布鲁斯对视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踉踉跄跄地跑路时突然身边空气一阵扭曲冒出来两个大活人差点一个盾牌打下去的美国大兵：……
等一下，没人给他解释些什么的吗。
史蒂夫·罗杰斯侧耳感受着瞬间变得遥远的外界声音和有些模糊的外景，瞅瞅不算陌生但也不是很熟的盟友，屈伸臂膀先在短暂的休憩中简单缓了口气。
算啦，管他们是空间系变种人还是什么的，反正情况也不能再糟糕了。
“……30秒休整。”
严九歌环顾四周，在飞速获取到想要的信息之后，有些惊叹地瞥了眼看起来只是有点灰头土脸的罗杰斯先生。
这完全是一个成熟的机械堡垒的内部，他们的位置距离穹顶有数十米，其上交错三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攻击设备带着不详的猩红色光线来回扫射，几次擦过防护罩的边缘，发出模糊而刺耳的嗡鸣。几个巨大的机械手臂逐级而下，形成螺纹状的阶梯，看起来跟之前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
但依然可以想象的是，当这个短暂的防护消失之后，里面脆弱的人类会被这些精密繁复的武器在眨眼间撕碎。
而在这样严密的布防下，史蒂夫居然只是因为爆裂燃烧的火焰被燎了些无伤大雅的黑灰，甚至不算倾尽全力，无疑是很优秀的。
原来现在的人都这么厉害了……
严九歌琢磨了一下，起码全盛时期的他，是没办法做到防御地这样滴水不漏的。
【监控已屏蔽。】
伴随着幸充满电子质感的播报，迅速调整完装备的蝙蝠在保护罩消失的瞬间向外冲去，特制的蝙蝠镖四散而出，几乎是在播报的同时摧毁了因为目标人物消失而试图进行第二次扫描抓取的监测设备。
他伸出爪钩枪，在蝙蝠镖击碎朝他伸来的机械臂后，刚好扣住那半截凸起处，把自己荡了过去。
锵——
金属摩擦的嗡鸣声中，高大强壮的男人以不符合体型的轻巧在左支右突的钢筋铁板上跃行，最终攀上尖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另外几座金属武器，寻找着下一个薄弱点。
播报了个寂寞的幸：……
差点忘了，有这只蝙蝠在的时候，它这个来自科技更发达地域的人工智能基本都相当于只会报备任务进度的高级摆设。
严九歌则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朝另一个方向踏出一步。
手上残留的水滴早就被精妙的内力蒸发地不留一丝痕迹，一把剑被右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他抬腕轻轻一震，便于身前挥出一道弧形的、几乎能用肉眼看到的月白色剑气。
“严少主，不过我确实还是喜欢看你用剑。”
出剑之时，一句轻飘飘的男声缱绻地响起，让他稳稳推出的手微微一抖，跃出的一道剑芒光焰暴涨，在一瞬间爆发成四散的光尘，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白色剑阵。
轰然巨响中，一小半的壁垒被剑阵炸得粉碎，面如冠玉的严九歌立在原地，被飞扬的鬓发微微遮住了面容。
他举剑的手顿了半秒，而后毫不犹豫地向斜后方甩去，几乎是擦着暗处那人的脖颈飞过，削断一片青丝。
蝙蝠侠的反应也很快。
三道蝙蝠镖随剑疾驰，把躲闪不及的人影钉在墙上。
然而那人身形只凝固了一瞬，就在下一波攻击来临前闪身离开，飘飘然落在另一处由机械断臂构成的小平台上。
“……教主，好久不见，干嘛对我这么凶？”
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拂下钉入肌理的蝙蝠镖，神色自若得好像在唠家常。
刚准备挨揍却无事发生的金发甜心旁观了这一切，眨眨眼默默举盾守护在旁边。
“……”
严九歌没说话，他抬了抬眼，深深嵌入墙壁的长剑瞬间拔出，朝着出声之人的方向呼啸而去，却险险停在瞳眸之前，连一点眼睫毛都没掉。
他歪了歪头，实打实地困惑着，甚至把杀意都完全收敛下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在宴会哪里动了手脚？”
最后一位出场的教众——白席人……确实具有压轴般的实力。
他是唯一一个能力连严九歌都看不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追随老教主的死忠。
严九歌现在能确认他的身份，也只是因为他毫不遮掩地用了那张本该死去的人的面孔——那个年幼的严九歌曾经最信任的人。
被剑指着眼睛的男人神色依然镇定。
他随手拂了一下，那柄剑就忽然失重地朝地上落去，又在真的坠地之前被严九歌召回。
“教主，别这样怀疑我。会让我伤心的。”
他又开口，慢条斯理地，好像每个字都在嘴里斟酌过。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穿衣打扮已经完全像个现代人的剑客，瓷白的脸化开一样，突然露出一个笑。
血海、尸山、亡魂。
浓烈的凶煞之气如脱缰猛虎，带起一片倒地的碎石瓦砾；那劲风一霎时扑面，甚至能让人嗅到些许有如实质般的腥味。
这是滔天的罪业，是浸入骨血的咎戾，是人的命以痛意以悲色一条条累积起来的势，只一个照面，就足以把一个神志健全的普通人压垮。
站在严九歌面前的教众大多维护着那张岌岌可危的人皮，也唯有白席人这般无畏，故人重逢的第一面，便露出了皮下的那只鬼。
摘星教没落百多年矣。
何为穷凶极恶？
严遵道身死之时，摘星教教中万人，无一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白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