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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方士 ...

  •   作为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人,在那场锥心刺骨的屠魔大会之前,恨严九歌的人虽多,尊敬他的也不在少数。
      严九歌习惯性地捻了捻手指,虽然没摸到东西,却倏然放松了许多。他撑着脸把目光向车窗外面,温柔的黛色在细微的光线照射下悠悠然荡开,又慢吞吞地回转而来,递进男人深邃的眼里。

      波光粼粼的湖面与钢蓝色的海域在各自的不动声色中彼此相接。

      “「代号」?”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布鲁斯顺着严九歌的视线把目光投向日光全力倾泻也难以明媚的昏暗天空,脑海里首先划过的是当时为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做的严密计划。

      ——但是还有很长时间,完全够他再哄哄难得打开壳的刺猬小孩。
      被那双在光下有点朦胧的黛色眼眸凝视着的时候,男人整理着资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严九歌,原本已经在心里精确计算好的调停时间自动向后延长。

      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意义非同寻常。
      本应该让插曲过去继续工作的布鲁斯这么对自己说。

      他面上展露出仔细思考的模样,学着严九歌往后一仰,难得享受起暴风雨前的宁静来。
      这个人肩宽腿长,严九歌做着宁静而庄重的动作到他身上显得格外放肆,胳膊撑着车座支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比起休憩更像是会审。
      他点了点屏幕,暗格里被妥善保管的长剑弹了出来,被他接住,成为了他给严九歌的回答。
      “剑?”

      ……还挺会凹造型。
      严九歌被他的目光扫的有点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把撑着窗托住脸的手老实地垂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们的确有一部分人称呼我为……君子剑。”
      他看着布鲁斯在眸光交错间更换而成的双手捧剑的动作,眉眼弯弯,没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

      布鲁斯从喉间哼出一声轻疑:“嗯?”
      其实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本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好奇心,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但每当严九歌持剑而出时,那股非人的器物所特有的冰冷气息太过强烈,又时常伴随着极其矛盾的肆意与张扬,呈现出一种复杂而动人心弦的吸引力。

      他看向他。
      那双眼睛平静、澄澈,如亘古不化的冰雪凋零而成的湖水,刻着雪峰凌驾万物的超然与冷酷,让他间或产生一种错觉:
      比起人,严九歌更像是一柄剑。

      这种错觉在他亲手捧起严九歌的佩剑时达到了顶峰,让他下意识换用双手递交,并且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看起来毫无波澜的年轻剑客。

      布鲁斯:……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捧着的那个才是严九歌本人。

      在削减了温柔的昏暗日光里,被淡色光影描摹面容的年轻人牵了牵唇角,似乎毫不介意般,挂着男人熟悉的和煦微笑缓缓开口:
      “你想到的是什么?剑神?剑圣?剑仙?”

      凭借一种人类近乎不可能拥有的敏锐度,或许用直觉来形容更为准确,严九歌在曾经被不知什么生物所建立的文化屏障拘束过的男人之前,发现了相隔千年的两种语言之间存在的因果关联。
      他知道布鲁斯会中文,他自己也在摸索关联点的时候以远超学习美式英语的速度掌握了他理论上目前的“母语”,因此,在这个难得彻底放下心防的时刻,他没打算难为自己用贫瘠的外语水平去转述一些模棱两可的近义词汇。

      严九歌专注地凝视着布鲁斯,目光却很空旷,仿佛穿过他悠悠然飘向了远方。
      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虚无缥缈的空灵味道。

      布鲁斯听到他轻缓地说着:
      “所谓神名,也不过是被世人背弃者自欺欺人的给自己套上的精美包装。说多了,叫久了,念够了,就好像自己也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他向来很擅长自欺欺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话尾却克制不住地上飘,好像不是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而是在描绘一个被人精心营造的玻璃般易碎的美梦。

      “反正再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光鲜亮丽的名号,在那帮衣冠楚楚的名门正道眼里,都可以概括成一句魔头。”
      ——然后他知道,当年老教主发疯,伏尸千里,惨象震惊寰宇,无论他用白笛做什么,在不明就里的世人眼里,都是作恶。

      年轻的剑客偏了偏脑袋,即将沉没在夜色之海的太阳挣扎着把最后的气力尽数压榨进光里,投射在他比日光还要和煦三分的脸上。
      这个人半逆着光笑着,小半张脸被一天中难得的强光照映的只能看见一点轮廓,连带着他嘴角自然上挑的温柔弧度,在朦胧和模糊的昏黄质感里,都显得像似笑非笑。

      “部分有志之士觉得我在魔教可惜,尊称我为君子剑;另一部分觉得我在魔教可怖,骂我是伪善假慈悲的剑魔。”
      “我倒是觉得,我在不在魔教,跟他们毫无关系。相对而言,我更喜欢别人叫我——”
      ——严教主有大义,可惜生不逢时。

      布鲁斯和他对视着,终于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了这人真正的灵魂。
      他目光悠远,仿佛也穿过了这幅仅用来行走人间躯壳,追随着严九歌落在了虚无的某处。

      “严教主。”

      男人喑哑的低语和青年清朗的声音同时响起,在日光下稀薄的暖色空气里辗转相缠。

      严九歌的笑始终没落在实处,他刚要敛了神色,便听见布鲁斯这句跟他同步道来的称谓。
      他怔了怔,那种突如其来的疏离感伴随着他微微瞪大的双眼,缓缓消散。

      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他说话时带有几分另一种更古老的发源语言的构音余韵,为此他刻意收束着尾音娓娓道来,却反而更有一种吟唱的感觉,仿佛在哼一首写尽温柔的歌曲。
      在严九歌如化雪般绽放的明媚笑容里,高大的男人支着脸的手触电般抖了一下,被他通过换动作的方式完美遮掩过去。

      太阳在无知无觉中彻底落下,囫囵掉进漆黑的远海里,只被风徒留住一片稀疏的艳色。布鲁斯挺直背脊坐正了身体,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淹没了一样,半晌忘记了呼吸。

      黛色的湖泊融进深海,而后他看见了这片湖的源头。
      ——是一颗跳动着勃发水流的赤子之心。

      不知缘由的,在这份纯净而浩瀚的信赖里,他的心也狂跳不止。

      尽管他知道,严九歌的那份喜欢无关风月,不含爱欲,和之前那句“你是好人”一样,仅代表心防很重的剑客对亲密关系的第二重检定。

      隔着隔膜观察世界的剑客在那天没等到那双伸出来的手,所以今天,在察觉到友善的信号后,他主动上前了一步,艰难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布鲁斯的掌心。

      布鲁斯颇为头痛地按了按眉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在严九歌看来有点没头没脑的话:
      “喜欢这种词汇,以后不要随便乱说。”

      ……

      在话题转回到卫知之后身上时,彻底冷静下来的严九歌应下布鲁斯的话唔了一声,也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相信命运吗?”

      这是个不需要布鲁斯回答的问题。
      严九歌看着电子屏幕上以一种他熟悉的规律排列滚动的数字,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生辰八字……方士逆天改命的老把戏罢了。”

      他心念一动,出神想了片刻,忽然皱起了眉。

      原摘星教的奇人异术皆可以方士一词囊括其中,虽然他摆在明面上技能的只有一个驭鬼,但是作为名副其实的摘星教主,方士之法他多少都有涉猎。
      魔教因严素月的驭鬼白笛而声名狼藉,可别的方术并未显露出去,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去使用呢?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溜到旁边还在专心工作的男人身上,又默默别过眼,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布鲁斯:?
      “怎么了?”他没停下手里始终进行着的实时定位的活计,只是微微仰起头,眼珠轻轻往后一转,斜斜瞥给严九歌一个表达疑问的眼神。

      黑发男人有一双多情的蓝色眼睛,在沉淀了幽深的暗色后格外有魅力。
      严九歌被这一眼扫得耳根有点发麻,不由得联想起刚才连空气都仿佛跃动着躁动的微笑。

      “……”
      他恍恍惚惚地把目光移了又移。

      之前的他是传统的东方审美,喜欢柔和匀称的协调感,体会不到西方男人棱角分明的帅气,因而数次在直面布鲁西宝贝后心如止水。
      但是在十几分钟前被汹涌而来的男性荷尔蒙淹了又淹后,他好像才开窍一样,忽然间又能察觉到这个人一举一动中所蕴含的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性感了。
      浓稠的空气挤压着肺叶,隐秘的欲望如潮水般袭来,蒙蔽了严九歌灵敏的感知。

      “方术……”恍恍惚惚的严九歌恍恍惚惚地呢喃。

      “什么?”
      声音太小了,布鲁斯没太听清。
      他向下扫了一眼,简单了解完严九歌的进度,开始为准备工作收尾。
      因为是分工合作,所以严九歌对这部分没太深究,只知道布鲁斯好像是认识个已经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联系全凭默契,两个人互相钓自己想要的鱼。

      他看着布鲁斯按着屏幕熟练的操作,在心里第无数次感叹:
      厉害的科技。

      上面鲜明的红点动速很快,布鲁斯咬着它追踪并记录路线,因为没跟丢过,所以也没花费太长时间。
      在定位到目标人物的终点所在地后,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了侧身子,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离严九歌稍近一点的位置,开始查看被严九歌整理成清晰脉络的事件资料。

      猝不及防的严九歌呼吸一窒。
      又被淹了。

      微妙的气息从另一个热源那里翻涌过来,浪潮卷携着热意,蒸腾出若隐若现的缠绵香味,搅动出一片波澜壮阔的海。
      日光已没,筋脉通畅,武侠高手长长长长长的内息却被他用作维持表面上的毫无异样的优良装样子工具,严九歌呼了口气,在布鲁斯略带疑问的目光里勉强恢复平常心,“你对摘星教的‘超能力’应该有过猜测,这方面我不再多说。”

      不用布鲁斯主动提,严九歌已经把目前出现过的几位教众的底细明明白白地写进了档案里,他看着替换了“超能力”出现的“方术”一词,若有所思。

      卫知之一栏在方术上写着“血祭禁术”,戏幽兰的资料里填了“乾坤造物,赋血生灵”,傅红缨的则是“以心血养剑,愈败愈强”。
      就连方尚人,在最末也提了一句“可惜血脉太杂,提纯之后或可遁入虚空”。

      血。
      布鲁斯从数千字的概述中敏锐地提取出来最关键的字,他一边复盘过去与严九歌同行时与血相关联的几个事件,一边抬眸望向严九歌,示意他继续。

      “所谓方士,不过有通幽冥、彻天地之能;所谓方术,无非是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而这些,在我存在的那个世界线,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严九歌聊起正事,原本还有几分波澜的心绪立即平缓过来,他不躲不避地沿着目光向男人望了回去,黛色的眸波光点点,仿佛有星子误入其中:
      “严氏血脉中延续有大巫之血,故事最开始的严家先祖先是做的国师,那个在即将亡国之日动用的血祭禁术,本就是穷途末路之举。”

      “神仙回应了他,他很高兴,高兴地甚至以为那是自己将死的幻觉。而在陪神仙畅游天地之时,他也真正掌握了跟血脉相连的早已失传的巫术,看清了他所挚爱的国家凋零腐败至极的命数。”

      “然后他想,反正救国也没什么希望了,那就随便做点什么给这该死的老天找点事儿吧。”

      说到这里,严九歌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开了,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所以,他把神仙从天上偷走了。”

      “他从天上回来,反而凭借着所谓的惩罚颠覆命数,力挽狂澜,守住了都城。而后他建立摘星,造福万民,天下一统,海晏河清。从此,方士之名如雷贯耳,方士之术终成一系,开启了与天争命的崭新时代。”
      “只是后来皇恩不再,国教没落。正统方士为国运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改命本就容易被天道反噬,又被一心依附的明主背刺,少有存活。而后方士没落,传承断档,后人难有大天赋者能以凡身施展方术,大多走上了以人祭天的邪路。”

      几乎是严九歌话音刚落,幸的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嘀,自动触发并接受随机任务:走失孩童。】

      【任务详情:暗流涌动的哥谭市,魔爪开始伸向无知觉的孩童。两个地下组织之间的博弈,却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请宿主严九歌与队友一起探查真相,阻止真正的幕后黑手。】

      【嘀,检测到任务者集合完毕,自动启用一键换装。】

      “……”
      这次没跟幸计较那几秒钟的换装时间的蝙蝠侠和严九歌彼此对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纽约市民的血,严九歌的血,超人的血,药人的血,黑面具手下的血。
      战斗中受伤在所难免,但是这几个与任务息息相关的恐怖事件,很显然通过血作为媒介暗暗相连。

      在蝙蝠侠起身准备下车之前,严九歌下意识地拉住了他。

      “……”
      “我发现了一件事……我需要验证一下。”
      严九歌揪着男人滑溜溜的披风,吞吞吐吐,十分踌躇。

      蝙蝠侠意外地瞟了他红得滴血的耳朵一眼,“那就做。”

      “冒犯了。”
      严九歌红着耳朵伸出手,第二次把男人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甚至把他的头套和手套都薅掉,摸着他棱角分明的眉眼揉来揉去,捏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翻来覆去,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检查了好半天。

      猝不及防的蝙蝠侠:?
      这什么薛定谔的含羞草,这时候又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果然……”
      专注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的严九歌喃喃自语,“面相手相牵引的命线都不分明,骨相也混沌不清。”
      随着最后一处骨相被他确认,被遮蔽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严九歌脑海里。

      他的瞳孔散了一瞬,低声道:“天道将倾……”

      “难怪近几年方士几乎得不到回馈,只能依靠血祭生填。”
      满手鲜血的少年剑客面无表情地矗立在遍地死尸之中,看着受了重伤也要挣扎着牵住手的红裙少女和侍卫打扮的瘦弱男人,只觉得荒唐,“天道命数将尽,人命更不可堪,摘星教早就名存实亡……为了杀我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竟也觉得值得?”

      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艳红的血从口中潺潺流出,间杂有不详的肉块。
      他欲保护者背他而去,又因他而死,为保护而生的道心本就摇摇欲坠,在心神动荡之时窥得天境,更加难以维持。

      道心被破,经脉逆行,五脏六腑受到重创。
      严遵道按着自己的心脉,明明命不久矣,此刻却感觉十分畅快,仿佛有什么披在身上的无形枷锁悄然破碎,使得他冰封般的面容上难得显露出些许笑意。

      下一刻,清朗的天空忽然降下一道惊雷,白衣少年撑着剑艰难立着,清明的眼神立刻浑浊起来。
      半晌后,他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依然抚着胸口的手感受着其下格外强健有力的心跳,敏锐察觉到了几分本不该如此的违和感。

      杀妻证道。
      只是一个词汇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冲淡了他的冥思苦想。他又把目光转向红裙少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舔了舔唇,最后吐出一口血,从怀里掏出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净,随手丢在了地上。

      “杀了……我,杀……我……”终于够到心上人的红裙少女本已经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此刻又挣扎着掀开,虚弱地哀求他,“痛……太痛了……遵道哥哥,英儿最怕疼了……”
      “快点……杀了我吧……”

      他目光淡漠地掠过她难得温顺的娇俏眉眼,抬手给了她一剑,干净利落地震碎了她的心脉。

      他看着一滴血从雪白的剑身上缓缓流下,大脑越发混沌,也越发较真地想要想明白那分违和感来自何处。

      “魔头!你竟然连你的未婚妻都不放过!”
      一声大喊从远处炸响,第二波人群迅速赶过来,再次将他围住。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再想起来。
      他跃身而去,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
      从记忆中脱身的严九歌却通过前因后果理明白了那丝违和感藏在哪里。

      他分明是……先立的道心,再杀的李英。

      又为何那么巧,李英求他杀他的时候,在场的人除了被严遵道打晕,就是被李英和听命于她的手下击杀,那短短半刻钟里,竟然只有他和李英两个是清醒的。
      而他刚刚把剑从李英身上拔出,剑尖上的血还未滴落,第二波人马便刚好到了,成为他“杀妻证道”的目击者。

      最重要的是,因为死无对证,所以李英的死、当时围攻他的正道的死、两败俱伤的魔教背叛者的死,尽数算在了只杀了一个人的严遵道身上。
      这才导致多年后的那场屠魔大会,百口莫辩的他被归来的李英第二次破了道心,无法对敌,饮恨而死。

      严九歌:……
      他幽幽地看了肌肉邦邦硬的蝙蝠侠一眼。

      越好看的女人越可怕,却不知道男人符不符合这条铁律?

      蝙蝠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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