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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歌 ...

  •   今晚是严九歌第一次跟查尔斯·泽维尔见面。
      不,甚至没有见面——但是鉴于这两个人都在彼此的意识海里互相串了个门,好像说是见过了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在好人雷达嘀嘀响的情况下,作为一个优秀的、学习能力很强的学生,严九歌在选择作用对象的时候,下意识地往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教授那边去了。

      其实不是让严九歌学这个的查尔斯:……虽然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这样也挺好的。

      【感觉怎么样?】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相较而言,这次更多是带着点寒暄的闲聊,跟“今天吃了吗”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严九歌舒舒坦坦地把自己摊成一张意识饼,懒洋洋地回应道:
      【我还是第一次去尝试“我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我是说,我以为我会很生疏。】

      【你呢?】
      你也会在探索能力上限的时候感到恐惧吗?
      隐隐约约的情绪小心地朝另一个人伸出小小的触手,带着其主人也不太理解的惴惴不安。

      查尔斯已经被严九歌带得放松下来,他靠着轮椅的靠背,支起手来撑着太阳穴,用同样轻巧的力度温柔地挼了回去:
      【就像学说话和学走路一样……使用它本应该是我们的本能。】

      【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会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一点点增长进度——因为……ummm,我比较胆小。】
      当着蝙蝠侠的面阳奉阴违还挖墙脚成功的查尔斯面不改色地说。

      不是变种人,能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查尔斯挼着送货上门的小狗,在翻过一次车后把一些无伤大雅的想法藏在了较深的意识海里:
      但是他这么乖,我也蛮想带回来养一养的。
      希望有的蝙蝠不要出尔反尔。

      还在另一边兼职守门人的大蝙蝠:?

      好在严九歌也不是完全忘了今晚有正事要做。
      他在查尔斯这边躺了很短暂的一小会儿,就想起来他为什么要翘蝙蝠的班偷偷来这一趟。
      【你说的对——要不我给你看看也许你没见过的东西?】

      查尔斯:【看什么?】

      严九歌:【Human.】

      严九歌的意识呈现出一种很灿烂的金色,他缓缓舒展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团斑斓的、正在燃烧的金色火焰。
      内视是真气小有所成的武林人才有的能力,所以严九歌只是把他看到的东西给查尔斯拷贝了一份。

      那片精密的人体结构所织就的金色星河——
      瑰丽、壮美,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浩然和精巧,乍一看就像神明留下的遗迹。

      【难以想象……】
      在这份与生俱来的奇迹面前,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努力向前,他们畏惧未知,所以他们想探索一切。他们研究基因,研究科技,研究天上地下一切不理解的东西,唯独在探索自己这方面放慢了脚步。

      【你我皆为星辰之子,每一个细胞都书写着整个宇宙的历史,当你凝视自己,也望见了宇宙的轮廓。】①
      在一片寂静之中,查尔斯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段话。

      【一个天文学家的话,我感觉很合适,严。】
      他轻轻说。

      【……】
      严九歌有些恍然。
      他的心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那三次濒临死亡的真实窒息感,一会儿想到那天恐惧药剂带给他的感觉,一会儿面前又浮现出布鲁斯那双钢蓝色的眼。
      最终,画面定格在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缓缓地伸出手来,仿佛掌握了星空的模样上。

      查尔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次他没刻意去探知什么,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严九歌的状态,判断着是否需要他。
      纷乱的思维碎片偶尔会撞到查尔斯这边,但是只有零碎的不成句的词汇,甚至无法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青年短暂的一生。

      “……”
      感觉上过了很久,但或许只有短短的一刻钟,严九歌像从一场千年大梦中骤然苏醒一样,澄澈的眼眸泛起涟漪,他喃喃自语道:
      “我……”
      “我与我自己和解。”

      没什么好恐惧的。
      回到自己身体的严九歌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虽然掏出个电子设备开始敲敲打打但是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这边的男人,还有些彷徨的灵魂一瞬间落到了实处。

      于是他坚定地抬起手来,在心里缓缓想到:
      “我是严九歌,这就够了。”

      像查尔斯帮他时一样,严九歌梳理着那个倒霉蛋狱警的脑域,把庞杂无序的情绪一一排列整齐。
      而就像查尔斯说的那样,他几乎是得心应手地做他想做的一切,熟悉得像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然后……然后应该怎么办呢?
      严九歌眨了眨眼,沉下心来思考着。

      “做得很好。”
      查尔斯温柔的声音从耳麦那边传来,他等了一会儿才提醒道:“从最大的负面情绪开始,找到那个最紧密的关键点,弱化它。”

      “……”
      就像是在做一场灵魂层面的分离手术。
      而严九歌是天生的医者。

      他迅速地从驳杂的一团乱麻之中找到了那根最开始的线头:
      巡视的警卫跟善于攻心的罪犯在一场刻意营造的目光交锋中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便被稻草人拿到了主动权,陷入他精心编织而成的罗网,再没能逃脱。
      有时候,浓缩到极点的恐惧仅仅来自于一个露怯的眼神。

      “……好了。”
      白色骨笛悄无声息地落在手心,在把那段骤增的恐惧逐级削减后,严九歌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地说。

      “这么自信?umm,让我看看……”
      查尔斯屈指点了点眉侧闭上眼睛,下一刻,他开玩笑般地恭维道:“确实做到了。恭喜,你出师了。”

      另一个囚犯的待遇就没有这么温柔。
      ……虽然从外表来看,这个坚信自己是没有脑子的真稻草人所以把身体弄得遍体鳞伤的狱友好像更惨一点,但是他毕竟是罪行够格跟稻草人当邻居的罪犯。

      严九歌只是简单粗暴的把他听到的来自稻草人的声音从他的记忆中抹去,连带他最初听到水管里传来的轻巧敲击时的好奇。

      其实在今天之前,严九歌也很难以想象,一个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如何才能仅仅靠着语言和声音的层层暗示把一个健全的人生生搞疯。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比那些教科书上平淡文字还要典型无数倍的案例,来自于乔纳森·克莱恩对人情绪的精准把控,从一个眼神的对峙和一次难免的好奇开始,仅此而已。

      “可以了?”
      在严九歌把手从右边那个倒霉蛋的额上收回之后,刚好看完最后一份资料的蝙蝠侠抬起头来,朝严九歌看去。

      当然,因为那预兆着“课程”结束,他没忘先挂查尔斯的通讯。

      【……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想给我看那副人体的图景呢?】
      当然,X教授想联系什么人的时候,蝙蝠侠是拦不住的。

      【嗯……】
      【大概是因为,我觉得那副图很美,想找个人一起看。】
      而关于第一反应是串门这件事——严九歌其实只是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分享欲——他经常会有这样的想法。

      以前的他很少真的付之行动,因为“严遵道”不被允许这么做,而也许正因如此,他在那种意识半脱离的失了智状态时,喜欢说话、喜欢亲近人,喜欢给布鲁斯讲故事。

      可他确实是很喜欢分享的,因为他觉得这世上值得被人诉说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当他的人生过得一团糟的时候,他依然会为一朵午夜初绽放的花停留;行路间偶尔兴起,还会斟一杯何其辜珍藏的陈酿,对月饮酒,和风赋诗。

      至于何其辜发现酒没了之后会怎么想,就不在有严九歌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对于何其辜这种真正的带恶人来说,无论是美酒还是美人,都不过是账本上他从来不会过目的一串数字罢了。

      而严九歌其实也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惨。

      在那个乱世,被他看在眼里的世人,更多是那些朝不保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苦百姓。
      他很少会为诋毁和中伤而难过,因为那些跳脚的人大部分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目之所及的,从来只有在最底层挣扎求存却不得的普通人。
      可笑的是,他对这些穷苦百姓的怜悯和救助,反而又成为一些人诋毁中伤他的理由。

      在一片骂他“伪善”和“假慈悲”的质疑声里,也唯有当时还是常胜将军的傅红缨对他的评价是:“严教主有大义,可惜生不逢时。”

      “大义”。

      这也正是蝙蝠侠在层层试探后越来越难以解释的谜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让这位魔教的掌舵人出落得这般挺拔?

      而非要说一个答案的话,严素月“功”不可没。

      严素月精挑细选找来的负责教导他的那位大儒,曾经担任帝王之师,德高望重,确有大才。
      他是三品大员之子,一开始信奉治病救人,官拜太医署,揽走外派赈灾的活计为苍生四下奔波;后来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被皇帝囿于宫中,每日无所事事,只能为宠妃看诊;最后屈服了现实师从父亲旧友,几经辗转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儒的同时又没逃过给皇帝打工。

      ……虽然到底也没能靠教书育人把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庆朝矫正回来,但是他总觉得他的梦想还能抢救一下。

      那个影响了严九歌一生的盛夏,不再年轻的教书先生穿着普普通通的青衫,一身狼狈地被疯魔的老教主支使部下反剪双手按跪在堂下。
      他几乎是在棉布从嘴里被拔掉的那一瞬间就要咬下舌头去自尽的,直到他抱着一丝他已不知道期许了多少年的幻想抬头,跟年幼的严九歌打了个照面。

      ——他的梦想很宏大。
      他想要江山永固,他想要海晏河清,他想要……一代明君。
      而或许是他终于被这个世道逼疯了,他看着严九歌那双剔透玲珑的眼,竟然觉得,如果是这个孩子的话,也许真的可以。

      于是他亲手折断了他身为文人的孤傲风骨,放弃了他维持了半生的清誉美名。
      他在严素月面前垂眉、肃目、俯身一揖。
      他在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的重压下艰难地挺直脊背。
      他直挺挺地跪着,然后说:“我教。”

      那天之后,那个世界上不再有“何其妙”,也不再有“严九歌”。只剩下从此开始恶名昭著的神医“何其辜”,和从一张白纸被人涂上颜色的“严遵道”。

      两个执念成魔的人,以牺牲一个孩童的本性为代价,共同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躯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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