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豪赌 ...
-
“……谢谢啦！”
蝙蝠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一栋豪宅前面不远处的主干路上，被三个人同时凝视的提姆尽力地绷着留恋的表情，板板正正地打开门下了车。他往前走了一步，没忍住又回过头朝目送他回家的三人组大喊了一句：“今天超酷！”
然后他才看到家门口看起来已经等了他很久的那对中年夫妇：……
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失踪快一天的提姆：好像药丸。
见证了提姆变脸全过程的阿福：“sir……他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干嘛非要向他的父母“无意间”透露这个孩子是因为“路过”了那个本不应该在上学路上的化工厂才被抓走的呢？
目送着看起来无所谓但实际上目光要黏在蝙蝠车上的提姆带着都要从背影里溢出来的垂头丧气朝家走去，布鲁斯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回应道：“所以更要看好他的好奇心，让他离这些危险的地方远一点。”
他把目光转向车后座那个开始捻着手指发呆的黑发青年，意有所指的问道：“看样子今天的收获还不错？”
骤然回神的严九歌温吞地眨了下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人是在阴阳怪气他的擅自行动还是发现了他恢复许多的气色。
“任务完成了，debuff进度变成了2/5，确实不错。”
……应该两个都有。
严九歌说完之后，发现这个人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本就规矩的坐姿更加端正了起来。
他低眉顺眼地唔了一声，在蝙蝠侠锐利的视线里乖巧地挺直脊背坐好，暗自在心里下了结论。
只是他没想到布鲁斯盯了他半晌，说的却是：“你对那种能力的掌控太生疏了，需要加强练习。”
他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很快敲定了时间：“就从今晚开始。”
啊？什么？
等着大蝙蝠兴师问罪的严九歌震惊抬头，与遮掩了大半面部表情的蝙蝠面具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先摩挲了一下手指，在摸了个空之后又揪起了裤腿：“唔嗯……”
他对那种血脉相传的力量有种下意识的抵触。
“面对那些被下了精神暗示的人的时候，你不应该无计可施的。”布鲁斯紧盯着他的眼睛，没错过他脸上的排斥，他客观地分析这严九歌这次的行动：
“除去你想见识一下稻草人的好奇之外，你没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眩晕他们，是因为你拒绝把这种力量作用在活人身上。同理，你已经看了很多天的神经和心理相关的书籍了，应该已经初步了解了你的新能力，但是在真正遇到情况的时候，你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你‘没有办法’。”
“或者说，正因为你开始了解神经和心理学，所以你会率先从那个方面来判断你是否有能力解决那件事。”
“……”严九歌张了张嘴，可是没能说出话来。
因为布鲁斯分析的很对。
他蹙着眉，垂下眼来，隔绝了对面那个人灼灼的目光。
“你这么费心的跟稻草人打上照面，总不是为了继续逃避。你想知道你在畏惧什么，那么——你得到答案了吗？”
布鲁斯把面具摘下来，微微俯下身，把青年的脸轻轻扳了回来，然后正视着他。
在这个过程中，严九歌始终没有反抗。
最初那个刺猬一样的剑客已经对他认可的朋友收敛了所有的尖刺，但是他依然封闭着自己的情绪。
钢蓝色的眼睛和深黛色的眸对视着，像深海凝视着清潭。
良久，宁静的水面泛起了波澜。
这潭死水在连通了大海之后，终于勉强有了几分活气。
严九歌看着那双钢蓝色的眼，轻声回答他：
“——我得到了。”
“我害怕永生不死。”
这很冒犯，也很冒险。
布鲁斯想。
没人喜欢这么偏执的掌控欲，也没人喜欢把自己藏在心底的东西袒露给另一个人。
——但是严九歌有哪里不一样。
布鲁斯看着严九歌一步步从一片泥泞的过去中脱身：他背着千斤重的担子顶天立地，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跟世间所有都隔着厚厚的一层障壁。
然后他尝试着放下，尝试着向前走，小心翼翼地贴着那层隔膜观望着外面。
然后他看着外面的人，开始学习，开始模仿，开始想要脱离。
但是他出不去。
他已经习惯了远远看着，甚至想过就这样勉力支撑到他被那重压彻底压碎了脊梁碾成泥土为止。他竖起尖刺保护着自己，把每一个想帮他的人全都狠狠推拒在保护线的外面，因为他赌不起。
“远离我就是最好的。”他这么想着。
所以在每一段亲密关系里，光是站在原地等着，就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布鲁斯看着那双黛色的眸，这一次，他清楚的看见那里面写着：
“救我。”
他在等一双拉他出来的手，他在等一个救他出来的人。
在这个时候，先起了退缩念头的反而是布鲁斯。
“……”
他有些失神。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那个目光从无偏颇，一直冷静地旁观着的人，一点点的，被他传递上人间的烟火气。
像雪融的清溪，碎玉雕成的短笛；像融化的冰川，星光沉入的海底——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震动感，从脊椎尾骨蔓延到头顶，好像有电光击穿了灵魂。
“……”
布鲁斯猛地抬起手，把严九歌的眼睛遮了起来。
严九歌：？
青年眨了下眼睛，温顺的垂着头，任由布鲁斯施为。虽然手上的护甲根本没有被摘下来，但是那种温热的触感和睫羽扫过的微痒清晰地从掌心传来，让布鲁斯有了一种手掌被烧灼的错觉。
他又凝视了这个人半晌，依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要把选择权交付在他手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如果被他给予信任的人有什么异常的心思，已经受过一次心伤的严九歌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把他自己从自我毁灭的深渊中拉回来。
但是就像初遇时候这人毫不在意身边陪他喝酒的人是谁一样，他从第一眼看到布鲁斯开始就认定他是个“好人”，到现在依然如此。
而比起什么玄乎其神的“一见如故”或者是更过分的“一见钟情”，这种莫名的放纵更多是来自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因为相信自己，所以相信他。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越过那条线。
“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他没回应严九歌最后的那句话，而是维持着手遮着眼睛的动作换了个话题问他。
当视觉消失的时候，其他五感会得到增强吗？
被遮住眼睛的严九歌呼吸平缓地舒出一口气来，没有视觉影响的大脑精确地捕捉到了隐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引申含义。
这句话的主体是“你”而不是“你的能力”。
他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描述道：“……大概是……放大或者替换吧。”
“比如？”
“比如那群学生里面有人想：‘我有点困。’然后我就可以让他们都睡过去。”
严九歌微微动了下身体，莫名的紧张让他开始不习惯眼前一片漆黑的感觉。
他没听到布鲁斯继续的声音，在等待了片刻后，意识到他需要将被他缄默的第二个例子也描述出来：
“……比如乔纳森对我起了杀心，然后我可以把他的杀意跟我的恐惧置换。”
“……我错了。”
他最后说。
“下不为例。”
这一次，布鲁斯终于放过了这件事。
他把手放了下来，在电子屏上点了几下，看着上面的数据——严九歌几次恢复后的身体数据，开口道：“上学的这段时间，你还继续做梦吗？”
严九歌诚实地摇了摇头。
在严九歌看不见的时候，前面开车的阿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自动驾驶，朝着态度越来越凶的男人发送着眼神攻击。
布鲁斯：……
迫于来自偏心的管家侠的压力，他不得不退让了一步，把准备好的另一份资料收了起来，换成研究进度小有成效的检查报告。
“任务完成前后的两次数据，在某一个部位产生了主要的异常。”布鲁斯放大了一串专有名词旁边的脑域成像，简洁地描述着他得到的结论：“目前来看，你的大脑在海马区某一未知区域的神经及相关细胞存在不明损伤，它影响了交感神经的自我调节能力，造成了短暂的意识混乱——也许可以称作灵魂出窍。”
“所以，你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出现类似梦游的症状。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分损伤有在自行恢复，只是比其他部分要慢得多。”
“如果这一部分的大脑承担的是你的‘灵魂’的话，那么确实可以说得通为什么这部分区域比常人更加发达和活跃，以及为什么你的能力目前有一部分尚不可控了。但是……”
蓝眼睛的男人顶着阿福不赞同的目光，还是把另一份资料掏了出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类似的人存在。”
听天书的严九歌终于听到了一句他能听懂的话，在暗自松了口气之后，他垂下眼，首先看到那个人名后面醒目的一行字：“……担任泽维尔天才青少年学院院长。”
严九歌：？
什么意思，这是要他转学吗？
还是没劝住的阿福：……好样的。
……
在接到严九歌的通讯之前，两个人有过短暂的对话。
“sir……严先生很喜欢这里，您没必要非得推开他。”阿福叹了口气，对自家老爷的想法心知肚明：“他有在这里过得很好的能力，你也有办法教导好他，不是吗？”
布鲁斯抿着嘴唇，看着资料上面目和蔼的老人，依旧固执己见：“他对旁人的戒心太低了，对我也更多是一种雏鸟情节的依赖，这不合适。”
“他的性格缺陷太明显……他需要一个足够明亮也足够体贴的太阳来引导他。”
疲惫的男人扶着桌子，看着窗外阴翳夜空下更加璀璨的都市霓虹轻声说：“阿福，我担不上他描述的那一句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