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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梦 ...

  •   严九歌真真切切为这个男人的敏锐而惊讶过。
      但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是什么秘密,所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反而总是在自己否认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一样,想掌控一切,又觉得不合时宜。

      真的无所谓的。
      严九歌半梦半醒间,恍然发出一声幽幽叹息。
      他只是习惯了,所以暂时还放不下。

      虽然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东西。
      只是,那算隐瞒吗?
      只要布鲁斯想知道,他就会告诉他一切。没告诉他的那些往事,不过是因为他没问罢了。

      严九歌蜷缩着身体,意识昏昏沉沉,仿佛沉入湖底。
      他向来很擅长自欺欺人。

      就比如说,他从小就知道,半疯的老教主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不正常的狂热与渴望。

      那是老教主的红尘劫,是苦,是难,是求不得,是执念。
      那念生如云雾,从前他的通天路一片坦途,极目便可登天,而今晴空尽覆,云升雾罩,只留下一条歧途。
      他却心甘情愿被蒙蔽,被误导,被引诱,从此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真的没事的。

      严九歌又做了个梦。

      梦里的老教主年轻了许多,性格骄傲放纵,自以为举世无双,却被横空出世的一人揽去所有锋芒,但是他从未嫉妒。
      他满腹算计地与那人结识,想的也不过是捉弄一下他,小小的扳回一局,就算了。

      毕竟那个人什么都没做错。
      天赋英才,世人为其惊才艳艳而倾,拉踩吹捧,反成其扰。
      老教主看着他,也觉得这人如清风朗月,只想结识,想触摸,想捧在手心里。

      后来两人误打误撞结为了忘年交,情意越发深厚。
      后来两人怀着同一个信念共事多年,心思越发朦胧不可辨。
      后来,其中一个人死了。

      人的生命在乱世便如浮萍,风雨飘摇间,早晚要被撕扯,被打碎,沉进水里,混入泥里,好让那一方池塘,从淤泥变成沃土。

      昔年武林尚未成型,正邪都不过是年轻人一时意气讲出来的疯话,天下苦乱世久矣,谁都想做有志之士,想成为那匡正乱世之人。
      昔时那所谓正邪两道的领头人,也不过是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奈何乱世虽多豪杰,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毫无私心,齐心协力。
      最终竭尽所能制定的协议被人撕毁,苦心经营却像纸一样的联盟烟消云散。那离天最近的两人一死一疯,虽只差一步,终咫尺天涯。

      那失败来的太突然,太刻意。
      就好像,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老教主心生怨恨,情至深处,画地为牢,不能自已……
      ——又能怪谁呢?

      严九歌在梦里,看着老教主意气风发,冲着不知何人展颜一笑,眉色深沉,眼尾轻挑,一片风流色。
      也看着老教主浑浑噩噩,搂着怀里死寂无声的尸体惨然一笑,眉皱的很紧,眼神凶狠狞恶,一念成魔。

      等到这一场大戏终于落幕,他缓步上前,把那个一同旁观后跟老教主同步眉头紧锁的西方面孔牵走。

      这是严九歌的另一个秘密。

      真是奇了怪了,严九歌有时候自己都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以至于这辈子要么在看别人的故事,要么在给别人讲故事。

      严九歌很少做梦,也许是因为他做的根本不是梦。

      严素月清醒的时候,其实也是个好父亲、好师父。
      他说:

      “严家的先祖帮了一个不该帮的忙。”

      “什么忙?”小小的严遵道撑着脸看他,孩童干干净净的眸光里盈着好奇。

      “他因缘际会,魂魄入了天府,见到了九天之上的神仙。
      世人想成仙,真正的神仙却想做个人。
      他与神仙一见如故,一同拨开云雾,看尘世繁华,山河远阔;一同游览天府,观天地异象,满目绝色;一同痛饮仙酒,肆意飞扬,意起长歌。”

      “然后他发现,天上虽美,九万万顷白云间,只有这孤零零的一个神仙独自活了很多很多年。”

      “他帮仙人下凡了,对吗?”
      年幼的严遵道觉得这故事好生奇怪,既然是神仙,为什么还有做不到的事?
      既然是神仙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严家先祖一介凡人却能做到?

      严素月学着他的样子撑着脸看着天,目光悠远,好像透过那片星空跃上那片传说中的天府,又好像只是突然想起了谁,走了会儿神。

      “因为神仙之上,还有天。”
      他仿佛知道严遵道在想什么,突然说。
      “人定胜天……呵,我也觉得是笑话。这故事太假了,是不是?”

      “但是流在严氏血脉里的不详是真的。”

      “仙人如愿下了凡,天要罚他,他也甘愿。他每世都过得很苦,好像人间的一切不幸都落到他头上,他却依然觉得人间很好。
      他一日觉得人间理想,就要受一日的苦。天等着哪天他累了,觉得人间不值得,乖乖回去做他的神仙,但是一直没等到。”

      “严氏一时悲悯犯了错,天要罚他,他却不服。他承担起原本属于仙人的责任,吸收世界背面的恶念,每遇见的一个人,就要经历一遍这人的不幸,好把这一份恶业提前掐灭。”

      严九歌却说:“既然仙人能做的事,先祖也能,那为何天不准仙人下界?”
      他眨着眼睛,孩童稚气未脱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理性,将内心的推演缓缓道来:“这说明,有些事,只有仙人能做——但是他走了。”

      “无论先祖凭借什么东西争赢了天,为仙人偷得尘世半生缘,天必定需要仙人回去为它做一件事。以你所言,仙人一日觉得人间美好,就一日能违背天命,那天的办法自然落在严氏身上。”

      昔年的严九歌,对所谓的天命和血脉诅咒嗤之以鼻。他把撑着脸的手抬起来,仰起头来,透过纤细的指尖看着浩瀚星空,好像连天地都掌握在手中。

      他漫不经心地道:
      “既然如此,何必自怨自艾。
      左右有求于人的不是你我,严氏依靠这「诅咒」通幽冥、彻天地,建立摘星,造福万民,何曾惧也?
      世人愚昧,初以为神异,再以为邪魔,具体如何,你还不了解么?”

      严素月无言以对。

      现在想想,当时种种,历历如昨。
      严九歌突然开始想念过去的那个自己。

      后来他仗剑行江湖,见过太多事的身不由己,见过太多人的本该如何,偶尔也会感到前路茫茫,分不清对错。

      他曾路遇山匪劫道虐杀富商,随手救下女眷,反被污蔑与贼人同道。
      他曾登重岩过湍流,于绝罅间带回一垂死老人,反被其亲子扣上谋害之名。
      他曾孤身入朔寒苦地,从无心无情的傀儡手下抢下十万敌国士兵的人头,反被偷袭的刀刃险些砍死。

      然后他知道,山匪杀人,是为报仇;女眷污蔑,是为保命。
      然后他知道,老人弃子,子复弃父,恐邻里骂他不孝,故出其言。
      然后他知道,当年老教主发疯,伏尸千里,惨象震惊寰宇,无论他用白笛做什么,在不明就里的世人眼里,都是作恶。

      山匪还是普通小贩时,姐姐曾嫁与富商为妾。
      一日外出遭匪,匪头认得富商,绑了他,扣下女眷,命令家仆报口信好拿更多的钱。
      于是,美妾身边只剩匪徒。
      于是,富商得救回去后,不能证明自己贞洁的美妾便死了。
      于是,这次当家身死,那妾知自己与外男独处,不灭他的口,死的就是自己。便演了一出劫匪杀人越货不够,欲劫色而妾室宁死不从的大戏。
      最终“劫匪”被路过的“好人”打跑,“妾室”机敏勇敢对抗劫匪,全身衣物一点没缺,仍是完璧之身。

      谁对谁错?

      老人在年轻时好赌成性,输得精光被赌场毒打赶走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妻子,竟朝自己缠绵病榻的发妻伸手要钱。
      而掏空了女人日夜操劳的辛苦钱后,他又打起来儿子束脩的主意。
      最终,等烟酒和时间把老人的强健带走后,因他丧母又错失去学堂出人头地机会的儿子,表面孝顺恭从,实则每日虐待,甚至把老人毒打了一顿后带上高山,狠心推入石罅中,留足了干粮让他多受几分当年母亲遭受的苦痛再死。

      孰是孰非?

      ……
      严九歌从此再也不杀人。

      他行走江湖许久,遇到了很多很多的坏人,官逼民反者有之,嗜杀成性者有之。

      故事听得越多,严九歌越觉得人性复杂难懂。人与人间的联系盘综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他只是人间过客,没资格审判任何。

      这天下确实需要一个完善的体系来规定正义,约束罪恶,但赏善罚恶者,不能是他个人。

      以杀止杀,便如同饮鸩止渴。

      虽然他偶尔也会动摇,尤其是穿越之后。
      他总觉得蝙蝠侠干得漂亮。

      事实证明,以杀止杀是死路,但是以暴制暴……或许可行。

      严九歌习惯性的用手撑着下巴,端详着男人冷峻的眉眼半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遇见了这么多人,居然一次“梦”都没做过。
      这不应该呀?

      被严九歌盯的寒毛直竖的布鲁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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