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广香君

56、天亮了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此之谓物化。

　　...

　　杜维在家里电视上还在持续报道着蝴蝶事件。

　　杜维弹拨着吉他，三三两两发出声音，然后唱了一首最熟练的歌曲。

　　唱完以后，他看着镜子前面那个人，温柔地笑着，问道：“怎么样？”

　　楚惜文趴在沙发上，杵着下巴，晃着腿，“嗯，好听。”

　　“那我再弹一曲给你听吧。”

　　杜维开始弹的时候，楚惜文和他聊起了别的话题。

　　“季凌会死吗？”

　　“他姑且算是立了功的，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根本不可能催眠苏总的。而且他又交出了解除蝴蝶药效的解药，肯定能争取到宽大处理的。”

　　楚惜文“嘁”了一声，然后说：“那解药不也是我留下的吗？我都死了还给他收拾烂摊子护着他……这个不省心的呀……”

　　杜维笑笑，拨了一下吉他，又说：“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说，凭他的本事如果能为国家所用，一定比他死了更有价值。”

　　“说的也是。不过这样一来，明泽也是喽。他也是摆脱不了蝴蝶了，以后还是要继续研究……”楚惜文感叹道：“我这两个助手，也是与蝴蝶结缘很深。以后蝴蝶交给他们两个，我也放心。”

　　...

　　杜维交给许一洲的，除了用黑科技传送过去的消息，还有另外一件。

　　那就是蝴蝶最后的种子。

　　可延续，可传承的种子。

　　盛丰内部所有的蝴蝶生产原料都被楚惜文销毁，唯一下来的原液在车祸时被毁掉了。

　　原本是这样的。

　　但其实，楚惜文出事前也想过自己手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送到警方手里，于是留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养在家里的一盆熊童子，多肉植物，被注入了蝴蝶。

　　而那盆植物被杜维收走，没有被盛丰的人拿走。

　　杜维偶然发现了，把这一盆植物交给了许一洲。

　　楚惜文的研究笔记，也被相关部门收回。

　　往后，蝴蝶能在国家的监督下，发挥着国家想让它发挥的作用。那些楚惜文设想过的蝴蝶的运用的领域，以后都可能会在国家的支持下发展延伸，最终实现那些目标。

　　蝴蝶在未来的运用领域会很广阔。

　　她能够成为真正的，给人类带来幸福的东西。

　　蝴蝶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罪恶的产业链，也是更多的希望。

　　蝴蝶是无色的，是人给她染上颜色……

　　...

　　在这一件事情上，楚惜文安心了。

　　他一直放心不下的蝴蝶，以后能有更好的发展。他的两个助手，以后也有事可做了。

　　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眼前这个唱着歌的人，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楚惜文在沙发上翻滚了一下，望着杜维，“你最近有没有创作出什么新歌呀？”

　　杜维轻轻地笑着，“我正在写一首歌，等我写好了第一个唱给你听。”

　　“嗯，好，我等着。”

　　楚惜文打了一个哈欠，“我睡一会儿。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但到了点还是习惯性地要睡觉啊。”

　　杜维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与温柔，“嗯，你睡吧，我看着你。”

　　楚惜文迷迷糊糊道：“那个神棍在楼上捣鼓什么，吵死了，你等会儿去骂他。”

　　“嗯。”

　　“明天可以去看看楚越然，我其实有点好奇他长什么样。”

　　“嗯。”

　　“老王总以前对我不错，明天去看他最后一眼。”

　　“嗯。”

　　“我们好歹为国立功了，明天去找许一洲要赏金。”

　　“嗯。”

　　“明天……”

　　楚惜文与杜维约定了很多个明天要做的事情，到了“明天”，他们却都没有做，而是去了某个墓地，参加了一场仪式。

　　今天，这里来了很多人。

　　他们在送别一个人。

　　“悼念伟大的科学家楚惜文”几个大字，看得楚惜文怪不自在的。

　　神棍韩扉走在不近不远的位置，以便楚惜文能够跟着移动。

　　杜维没有带上花了300万买来的镜子，所以看不见楚惜文，只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楚惜文喃喃道：“怎么说呢……自己参加自己的悼念仪式，恐怕也就只有我会这样了吧……感觉好奇怪……”

　　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这样吐槽的，恐怕也就楚惜文会如此了。

　　杜维笑笑，“确实有点奇怪。”

　　杜维又听到楚惜文说：“他们选这张照片……怪羞耻的……”

　　“这是我照的。”

　　“你干嘛把这张给他们？”

　　“因为好看……”

　　“……”

　　杜维是楚惜文生前最亲近的人，此刻却藏在角落里，望着前方来参加仪式的所有人。

　　有的人看到他在自言自语，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

　　大家以为他精神失常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来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杜维和楚惜文望着山那边的夕阳下沉，把天空的云彩都镶了一道边。天的一端是蓝紫色，另一端是橙色粉色相间。

　　有几束余光，从云层间穿透过来，射向大地。

　　楚惜文感慨道：“真美啊。”

　　杜维回应他：“嗯，很美。”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一阵铃响。凉意扑打在杜维的脸上，耳边的铃声不绝。

　　他似有所感，伸出手往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杜维听到楚惜文如此说：“杜维，我想给你打个电话。”

　　杜维转向右侧，那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个人在那儿。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你还会这种操作？”

　　“哦，那个神棍教过我，倒是不难。我……我想给你打电话。”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车祸那天，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但是没打成。有点遗憾……”

　　杜维心中一阵刺痛。他对着那个方向笑笑，“你打吧。”

　　没多久，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却是十一位＊符号。

　　杜维按下接听键，用着和以往一样的语气说：“喂。”

　　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响起。

　　“杜维。”

　　经过信号记录处理传输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电子音，突然让一切变得那么真实。仿佛什么都没变，那个人还在，普普通通地交流，普普通通地打着电话。

　　耳边手机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杜维，对不起，约定好的明天不能和你一起去体验了了……”

　　杜维站定，望着远方，嗓音嘶哑：“嗯。”

　　这一切发展的太快，出乎意料，但杜维又隐隐觉得会这样。

　　“杜维，我留在这里本来就不合理，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

　　“不过我很庆幸，我看到了最终结局。”

　　“嗯。”

　　“杜维，谢谢你。”

　　“嗯。”

　　楚惜文沉默了一阵，然后带着笑意道：“杜维，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

　　“杜维，能遇到你，我真的太幸运了。”

　　“我也是。”

　　“杜维，你看夕阳。”

　　杜维抬头望着天边，太阳沉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炽烈的火红之色，将半边天染成红色。

　　“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看日落，想和你晒太阳赏月光，想吃你做的饭，想听你弹琴唱歌，想亲你抱你，想让你的人生规划如你我所期待那样继续下去……”

　　杜维眼眶一阵刺痛，他想，是这夕阳太灼人眼。

　　耳边的手机继续传来声音，“杜维啊，什么都不会变的。”

　　“杜维，醒来吧……”

　　“醒来吧”一声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唯有微风还在吹拂，铃声挂断的滴滴声还在响着。

　　像是念出了某个咒语，解除了某个幻术一样，一切开始苏醒。时光流速突然变幻，加快，世界迅速流动，昼夜更替，寒来暑往，在一瞬间进行。

　　最后，世界所有的光被抽离，只剩下一片黑暗。

　　寂静的黑暗。

　　杜维身体开始慢慢苏醒，一切的感知重新回到身体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地方。

　　楚惜文的家。

　　不知何时起，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不知何时从他手上滑落到地上，上面有很多未接来电。

　　他终于醒过来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切，唯独没有熟悉的人。

　　他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时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开。

　　啊，原来一切都是梦啊。

　　一切都是梦，但为何不是一个美梦，一个可以让人永远长眠的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