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遗嘱 ...
-
杜维回到了那个小区。三十三栋,十八层。电梯开了以后,走进去,第一道门就是楚惜文家。
楚惜文经常抱怨自己失策了,选了个靠近电梯的一间。住在离电梯近的地方,总会被电梯上下行时发出的声音惊扰。难得空闲的时候睡个午觉,都会被“咕噜咕噜”“轰隆轰隆”的声音吵醒。
杜维踏出电梯,走了几步就到了门前。他捏着冰凉的钥匙,做了往常做过千百次地动作。顺时针转动。门锁“咔嚓”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从门里透出。
他缓缓迈步,摸黑走到玄关处,触到了墙上熟悉的电灯开关。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刚才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变成了错觉。
暗黄色的灯光充满整个房间,熟悉的灰色条纹沙发和透明桌面的茶几挡在前面。茶几上有一个黑色杯子,立在茶几边缘,几乎快要掉下去。
两块窗帘布紧紧贴在一起,把最后一条缝隙挤掉。杜维伸手把窗帘拉开,外面没有星星的夜幕和微黄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映入眼帘。
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什么都没变。房间安安静静地,温顺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可主人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不会再有人疲惫地打开灯,踩着拖鞋从这边走到那边,一下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圆乎乎的抱枕,脑袋压在沙发靠背上,有气无力地说一句:“累死了。”
这屋子似乎也觉得寂寞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变。
杜维走到沙发边上,在楚惜文常坐的那个地方坐下,把楚惜文常抱的那个圆抱枕抓过来抱在怀中,闭着眼,聆听着这一屋子的安静。
坐了一会儿以后,他又起身,抓起茶几上的黑色杯子。杯身印着一顶帽子。这杯子是楚惜文的。原本还有一个相同款式的白色杯子,可惜那天吵架摔碎了。现在只剩下黑色的,孤零零放在茶几上。杜维抬着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却没有喝。
他抬着杯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再到阳台,再到书房,再到大卧室,再到小卧室。
杜维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是好像这样到处走,就能找回什么。
最后,杜维停在了小卧室。床上有一只深蓝色的海豚玩偶,那是被楚惜文拿来当枕头用的。蓝色条纹的被子成团缩在床上,像是一只没有包好的破了皮的烂饺子。
杜维似乎透过这床被子看到了楚惜文在闹钟打扰下起床的时候有多挣扎。
他没有动这床被子,也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东西。让一切保持原样。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自己也躺了下来,身体呈大字型铺开,舒展着,直勾勾望着单调的天花板。
脑袋压在地上有些难受,杜维转了个身,侧对着床。一股子灰尘味涌入鼻腔。
杜维脑子里想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被子也没有盖,就这么睡了一晚上。
他又做梦了。似乎是一个伤心的梦。可是醒来以后,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挥之不去。
手机又响起来了。
杜维起身走到客厅,才慢吞吞接电话。
“嗯,是我。”
“是的,我就在这里。”
“不打扰,随时都可以。”
“好的,我在这里等你们。”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他们是楚惜文公司的同事。他们是来处理后续事宜。
杜维给邀请他们坐下,又他们倒了水。
那几人也不是来喝水的,开门见山,直切话题,“楚先生生前是在我们公司工作,他手里的一些资料文件涉及到我公司的项目机密。根据楚先生与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他经手的所有项目的资料文件数据我们都需要取回去。”
杜维点头,“嗯,我知道。他的工作相关的东西都在书房。我什么都没有动过。”
这几人便去了楚惜文书房,捣鼓了大半天,然后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包括一架子的书,满地的凌乱的纸张,三台电脑,两个手机,一个平板,一大箱硬盘、移动硬盘。连嵌在墙里面的保险柜,也被撬出来带走了。
最后这几人又在几个房间里转悠,确定没有什么可以记录的纸张或者电子设备,这才罢休。
把要搬的东西搬走以后,这几人又坐回沙发上,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西装男拿出一沓文件给杜维,“我是公司法务部的人,也是楚惜文的朋友。公司为员工购买了意外险,楚先生没有其他亲戚,只有公证过的意定监护人,也就是杜先生你。另外,楚先生的指定的保险受益人是也是杜先生。这几份文件,请你签字。”
杜维看到了这文件上面的保额,数字庞大到令人震惊。
楚惜文所在公司的各项福利待遇都很好。杜维此刻才有了一点点对这个公司模糊的认知。
西装男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楚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交由我保管。他指定将所有的财产留给杜先生。这几份文件,请您签字,后续事务我会继续帮忙跟进。”
杜维看到了楚惜文的遗书。这封遗书杜维很久以前也见过的。遗嘱的内容,杜维也很熟悉。当时楚惜文让法务部的同时帮他拟写,交由法务部同事保管。满满的几大张,写了很多内容,详细明确,是一份严肃端正的文件。
当时楚惜文兴冲冲拿着这张纸,跑到杜维父亲面前摆出来,以表明决心。
就好像是穷书生拿着投名状,找富家老爷立志向,表决心,要求娶千金。
不自量力,却又傻的可爱。
当时楚惜文想借这个东西增加一点自己的底气,说服杜维父亲。
结果,自然是差点被杜维父亲打出门去。
不过杜维父亲没有动手的机会。
一时感动,一时糊涂,杜维就做了几十年都没想过,没做过的,大胆而疯狂的事情。
他跟着楚惜文私奔了,当着他父亲的面……
杜维认为自己尚且算是一个理智的人,那时候不知为什么脑子一抽就跟着楚惜文任性胡闹了。
可能这就是杜维向往的“浪漫”。
杜维跟着楚惜文胡闹了。为了报答楚惜文的“赤诚之心”,杜维也写了遗嘱,以回应楚惜文。
两个人的两份遗嘱虽然形式不太一样,但大体内容都很明确。将自己奋斗所得留给对方。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两个成年的男人,幼稚地用这种方法来自我感动,立下一个自以为是的山盟海誓。
很幼稚,但……很可爱。
不过当时离家出走的杜维一无所有,脱离了家族以后,没有资产,没有收入,几乎是一文不值,哪里比得上楚惜文值钱?
真算下来,是楚惜文亏了。
那个人一向不怎么会打理自己的资产,也意识不到自己做的生意没有“赚”的潜力。
...
时过境迁,楚惜文的这份遗书又到了杜维面前,勾起他很多回忆。
杜维看着这份遗嘱,很想笑,又很想哭。
仔细想想,当时两个幼稚鬼在大好的青春年华立下这遗嘱,似乎本来就不太吉利。
而现在,这份遗书突然就要发挥它存在的价值了。
楚惜文逝世,他身前自己奋斗所得的所有一切,由杜维继承,再加上保险赔偿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杜维赚大了。
杜维觉得很奇妙,自己签字的时候手没有颤抖。
他握着笔,平静的,机械般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惜文公司的人走了以后,杜维又去书房看了一眼。这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和书桌,几个插板。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以前这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和各种器材物品,地上总是乱糟糟堆了很多纸。
那个学术上的天才,不善于打理自己的生活。
在公司里,楚惜文有助手来应付那些琐事。在家里,则是杜维时不时来帮楚惜文收拾屋子。
杜维看不懂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英文中文,以及复杂的图案和公式的纸张。他只是借助纸上的页码、备注勉强归类整理。
那些都被完完全全地收走了,以后也不需要杜维来整理了。
杜维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只觉得心里的某一块好像也空了。
杜维走出去,把门关上,找来钥匙在门上转了三圈,把这个书房永远封印起来。
杜维收拾了窗台上那一盆因为缺水而有些打蔫儿的熊童子,以及黑色的印着帽子图案的杯子带走,剩下的全留在这个地方。
所以这屋子还保留着一切生活的痕迹。
在杜维关灯离开以后,这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