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伤》小惟

8、第八章节

　　今日年华下了班走出公司门口的时候，许洋已在不远处等她，招摇地倚着他新买的路虎爱车，笑容很是灿烂。
　　年华的反射动作就是走开，没走两步却已被许洋赶上，扯住她的手腕，“丫头，还没气完啊？”
　　瞄了眼周围的环境，年华也就不作声，随着许洋被他拉上了车厢里面。
　　“想吃什么了，我请你。”
　　年华看着他的笑脸，心中的怒气打不着一处是。其实每次许洋从美国空手而回的时候，自己都会生好久的闷气，这次算是他们俩最快见面的一次，平时她都想法子躲起来。不过问题是，她每次又凭什么对许洋发脾气了，明明许洋的心中也是难受着的。
　　想到这，就闷声地道：“我要吃聚福楼的海鲜。”
　　许洋果然一笑，爽快地开车出发了。

　　聚福楼是本市吃海鲜很出名的地方，刚改革开放那会许多暴发户都喜欢到这里来展阔气，直至今时今日还是许多商界的有钱人，及高官名流等喜欢光顾的地方。
　　许洋在餐厅订的位子是包厢的，一坐下去很快地接过经理手中的菜单，点了一桌年华爱吃的菜色。经理将菜单交给旁边的服务生让厨房下单，微笑地道：“许先生，今天配上次您试过的的红酒，觉得如何呢？”
　　“好的。”许洋颔首。
　　包厢内是暖色系的灯，古典风雅的设计，木地板展铺在地上。
　　许洋看坐在中式屏风前的年华，见她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抚动整齐放在盘上的象牙筷子，安静得像不似存在。
　　“还有其他想吃的没？”
　　年华摇首，又补充句：“让他们快点上菜吧，我饿了。”
　　“没出息的家伙。”许洋轻斥，眼睛里洋溢出笑容。
　　小时候的年华，在不知所措时会露出这种表情，只是当许洋独占这种特殊的时候，他却常会伴有心跳促快的感觉。那时候自己的年少，直到现在彼此三人都已成人之时，许洋却已经找不到这种感觉。
　　经理对许洋常谈了几句，就留下服务生在一边退了出去。
　　菜很快地就上来，年华看着一桌的海鲜，有了食指大动的冲动。
　　成大后的年华是爱吃海鲜，不再是那个小时候因为鱼刺细拒绝吃鱼的小女孩，像汪妈妈常念唠的，不吃海里的你还能有什么盼头了。欧恒和许洋在很久前曾经带过年华来聚福楼吃过一次饭，欧恒是对海鲜过敏的，所以那晚一口也没碰过，只吃了些其他别的。
　　年华常会奇怪地想，那是不是欧恒也没什么盼头了，于是每次从聚福楼的门口经过，都未曾进去过。今天是年华自那次用餐后，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吃海鲜。
　　“欧恒，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
　　许洋停下剥海虾的动作，道：“前几年他在硅谷的软件开发做得很不错，现在都上轨道了，在美国挂牌上市。”
　　“饿不死就好了。”
　　许洋知道她的口是心非，今晚又不好撩拨这个小祖宗，就接着道：“他开发了个搜索软件，你知道当时他第一个试用搜索的东西是什么吗，哈哈，他居然就用咱们三个人的名字搜索，说是想看看这世界上到底有几个像我们这样同名同姓牵扯在一起的人。”
　　听到这，年华也不好摆脸孔，笑了出声。
　　“终于肯笑了啦，丫头。”
　　“不然你想我哭给你看啊。”
　　许洋摇首，心底里却是连自己也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越发受不了年华的眼泪，和那委屈的表情。
　　“以后我们多来这吃饭。”
　　年华像猫咪似地嗯了声，就继续埋首吃眼前的大螃蟹，汤匙挖出壳里的黄膏，满足地眯了下眼。
　　“其实当年欧恒如果不留在国外，根本就没地方能去。欧恒应该是在我们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欧家那边就已收到风声，才让欧恒一直不回国的。你想想，当年欧家那么大一件事，他一回来不被那些人吃掉才怪了。”
　　许洋讲的这件事，正是发生在欧恒在伦敦毕业那年的事情。当时欧恒的父亲以作风不正的名义被人拉下马，母亲的公司也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查账。这新闻压下来后在当年并没引起大的轰动，背后人心惶惶却都原以为只是个过渡阶段，没想到一年时间内欧家同派系的许多官员都陆续浮出台面，以落马的姿态出现在新闻广播，杂志报纸中。
　　欧恒的父亲现在仍在狱中，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打击下欧恒母亲的身体一落千丈，无法正常经营的公司早破产宣布倒闭。二年前欧恒让人回国接了她母亲过去美国生活，曾经风光辉煌的欧家，从此一蹰不振，让人唏嘘不已。
　　“那现在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事情已经过了四年了。”欧恒也已不是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了。
　　“年华，你为什么一定坚持要欧恒回国呢？”到这时，许洋已无法隐藏心中的疑问，眼神咄咄逼人望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其实我总觉得欧恒他不快乐，他一直活在过去里，他需要回来解开这一切的心结。”
　　“到底你是觉得欧恒他需要回来，还是你需要他回来了？年华？”
　　年华的眼睛里闪过诧异但又抑住，气氛突然沉默下来，她终于明白俩人相处时，气氛总会有好几次莫名奇怪的缘故了。
　　透过烟雾细细打量许洋夹着半截香烟的修长手指，宽阔结实的肩膀，俊朗的眉目，细得像是打量的是个陌生人般。
　　末了，才自嘲地道：“原来你都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年华？”许洋脸上有着难抑的愤怒。
　　“许洋，欧恒已经走了，我不想连你也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我。”
　　许洋忽地不语，当香烟自指尖燃尽，灼伤皮肤的时候才蹙眉将它扔入烟灰缸。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老爷子寿宴那晚，你喝醉了。”
　　年华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那晚她真的有疯狂地吻着欧恒的单人照片，哭着喊着他的名字，那种无边，无尽，无力的寂寞与心疼从来都不是梦。
　　欧恒走了，年华却把过去里的欧恒打碎成一地，一点一滴嵌进身体，如影随形。爱上一个人有多复杂呢，也许很简单，就在年华用蜡笔画完一间房子，欧恒夺过她的笔在屋顶补上一个风格奇怪的旗杆时。
　　“对不起。”对欧恒的感情，她的确保留了相当重要的部分不曾对许洋提过。
　　晚上的晚餐，年华和许洋少有在沉默中各自享用。
　　许洋没对年华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只是从聚福楼离开后就开车带着年华往海外去了。
　　冬天夜里的海风吹来，寒意入骨，东海面的海浪拍打的声响更是寂寞响亮。
　　这个海外是小时候欧恒，许洋和她最常去的。
　　不管风向何方，这里的海里却总有风平浪静之处，半岛两侧、东西海面，景象迥然不同。东海面波涛滚滚，巨浪排空，如万马奔腾，西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
　　那时候年华总颠着屁股跟在他们那群人的身后，在暑假炎炎的夏日里，戴着草帽子，踩着沙子寻找乌龟。寻到正在产蛋的乌龟，就在旁边顶着烈日候着，等大乌龟一返回大海里，就挖开沙子将乌龟蛋抱出来，整群人乐呵呵地饿着肚子去煮乌龟蛋吃。如果运气不好寻不到乌龟蛋，就将正在沙滩上爬行的大乌龟报复似地翻开它的身子，让它们在太阳下顶着肚子，四脚朝天地晒着。
　　周末的时候也喜欢从司机那里，骗来装东西的大麻袋，一大清早地从家里起床，在伙伴们常聚的那块空地上集合后，在西海面的浅滩那里下海拾青口贝。
　　那时候天真无知的他们，都有着嚣张的快乐，当他们还在为找不着乌龟蛋，身高长得不够快，练琴的时间占太多而烦恼的时候，却远不知这才是属于他们真正的快乐。
　　碰地声，年华抬起首，看见清冷的天空中烟花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朵，像流星一样拖曳的尾巴，渐渐淹没消失在夜色中。
　　转首看身边，看到了许洋用手上的烟又点燃了一个烟花，没过会，带着声响烟花又一次在夜空中展开。
　　年华抚了下裙子，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坐在沙滩上，抬首望着天空。
　　年华从不问她是凭什么依持，一直念念不忘下去，若她这样等待着，是否就真迎来欧恒和她的盼头？只是属于他们的盼头到底是什么？亲爱得像情人的兄妹或是永世的不再相见。
　　抛开思念，这是这么多年来年华第一次，这样地去想着欧恒，想着她的不甘愿。
　　有着那么一句话，当你想哭的时候，不如抬首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