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以茶

6、第六章 多情情寄阿谁边

　　回到温宅，全家人齐坐在客厅里等他。温秋阳叫一声奶奶、姑姑。见他终于回来了，温容真起身迎他，从他手里接过风衣往门后的衣架上挂好，“快去洗洗手，秋阳，我们都在等你吃晚饭。”“哦？我已经吃过了。奶奶，这么晚了大家怎么还没吃？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秋易生日。全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温老太太轻描淡写，不怎么在意。“噢，看我忙得把这事都忘了。对不起啊，秋易，生日礼物明天补过。”温秋阳看向弟弟温秋易既真心替他高兴又自觉歉意。“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比什么都好。”温秋易嘴上回着，心里却实为不快。

　　奶奶打小就一心宠爱哥哥，对他从不待见。每年温秋阳生日，温家都会在酒店定筵席，而他的生日宴历来只是在家里吃个寿面，他不止一次怀疑他不是温家嫡孙，而是路边捡来的弃婴，不然奶奶怎么会如此偏心？小时候因为他顽劣调皮，不知挨过多少回奶奶的骂，每每奶奶扬手要打他时都是哥哥替他求情，奶奶才肯罢手。只有长孙温秋阳才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而他则是眼中钉、骨中刺。哥哥无论做错什么事，只要口头赔个不是，奶奶都既往不咎还赞他是主动认错的好孩子。从小温秋易便是奶奶眼中的坏小子。即使现在他经营家族生意，一旦做得不好温老太太也总是像小时候那样对他照训不误。而且他发现奶奶只是让他经手公司，并不打算放权于他。温家的大权始终掌控在冷素心一人之手。奶奶的意思昭然若揭，在这个家里将来继承家业的只能是长孙。而他似乎是外姓人生的，未被纳入考虑之列，即使他有商人的精明头脑。

　　全家人坐上餐桌。“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忙昏了头，该罚！来，秋易，我为你斟酒。我们干一杯。”温秋阳亲手为弟弟倒上酒，举起杯向他赔罪。“好了，亲兄弟还计较这个，再说秋阳是忙于教育工作。”经温老太太这么一说，温秋阳顿时成了天底下最伟大的灵魂工程师。而温秋易该自惭形晦。不管什么事奶奶都护着哥哥，哥哥错也是对，哥哥做什么都理所应当。温秋易不是滋味地笑笑，眼角流泻出一丝苦味。“不，奶奶，再忙我也不该忘记秋易的生日。我只有这么一个好兄弟。”他伸手和温秋易碰杯，眼露真切之情。觥筹交错间温秋易已不介意。他对哥哥因妒生恨皆由温老太太专宠哥哥而致。接着温秋阳自罚一杯，温老太太不乐意了，遂说：“秋阳，空腹喝酒伤胃，快吃菜吧，别再喝了。”紧接着她拿过酒杯，为长孙夹他最喜欢吃的菜，而大寿星温秋易却被冷落在一旁。好在姑姑适时地为温秋易夹了一个鸡翅，“吃吧，秋易。”这一句温暖的话填补了此刻他心中被遗弃的那一块空白。他满是谢意地看姑姑一眼。再怎么说姑姑也没奶奶偏心地那么厉害。

　　自从他们的妈妈离世以后，姑姑就在无形当中担起了妈妈的角色。温容真的温婉细致让温家两兄弟从来没觉得缺少家庭温暖。温秋阳就如金秋阳光普照下的修长乔木，浑身散发着温煦之光，整个人就像一杯和润沁心的茶。而有心的温容真往这杯茶里注入了淡淡的茉莉澹香，令这杯茶腹有诗书文质彬彬。温秋易早已觉察出姑姑一味顺从奶奶，因为奶奶宠爱长孙，她便待温秋阳视如己出像亲生儿子一般，而对他充其量只是个明理的后妈。在这个家里温秋易能得到的永远不过是姑姑多余的爱。而温老太太根本没有多余的爱。但近来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姑姑有意无意间似在笼络他。

　　“秋易，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此情此景以后就不知何年何月了。”温秋易真挚地看弟弟。“秋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老太太事必要问个清楚。“奶奶，对不起，有件事事先我没告诉您。我已经接受新加坡传媒大学的聘请去那儿任教。”在座者哗然。“什么？”温老太太像不认识他这个孙子似地看他，“秋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老太太大惊，随即追加一句：“我不同意。”温容真和温秋易也感觉突如其来，前者马上极力挽留，言国外总不如在家好。温秋易虽感意外，但心里乐于接受。哥哥一走，家族企业名正言顺由他掌权，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顶着个空壳华而不实。

　　“不准走，我坚决不同意。”温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杯碟震得颤巍巍直摇晃。“首次任期只有两年，奶奶，您得理解我。我这是为了更好的从事历史研究工作。去新加坡大学我就可以彻底卸下主任一职，专心一事搞理论创作，著书立说，这是我毕生的理想。”温秋阳还在垂死挣扎地劝说，眼露哀求之色。“抱着你的理想你就现世安稳人生大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奶奶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温老太太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责问道。“不是…我还会回来的，奶奶，再说家里还有秋易在。我只要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回来。”“不行。”温老太太手一挥冷硬地打断他，“哪怕两个月都不行。我绝不同意你走，除非我闭了眼看不见。”说完温老太太抽身拂袖而去。

　　“秋阳，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别把奶奶气出病来，快去跟奶奶赔不是。”温容真拉拉侄子。温秋阳憋着不吭声。他决意离开实际是一种逃避。对感情的畏惧令他内心矛盾，他爱泠蓝兮，所以怕她像初恋女友一样受伤害，香命飘殒。这是他所不能再次承受的沉痛打击。离开，为了爱人！他相信这是对泠蓝兮对最好的方式。

　　见他站着不动，温容真只好跟进老太太卧房里，殷勤地为妈妈端去一杯水。“妈，您先喝口水消消气。我想秋阳只是一时冲动才这么说，最终他会听您的。”“我看他是蓄谋已久，早就想离开这个家，离开我这个事事管着他、束缚他的老太婆了。”温老太太还在气头上。“妈，秋阳他是懂事的孩子，再说从小到大您那么疼他，他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呢。您一颗纯全无私都是为他好。”“最重要的是想方设法留住秋阳。征婚启事什么时候登出来？”“明天。”“好。得快点为秋□□色一个才貌双全、温柔贤淑的未婚妻。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拴住他想走的心。”

　　“不过，秋阳要走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女学生？”“是也罢不是也罢，我会为秋阳挑选出一名令他百分之百满意的未婚妻，到时候他就忘了那个女学生啦。而且我相信，秋阳只是一时迷恋她而已，三分钟热度的爱情长不了。”温容真点头。“你看着吧，优秀的女人会教出一个顾家疼妻子的好男人，同时也会令丈夫深深为她着迷。”温老太太指的是她即将选出的未来长孙媳。“妈，我相信。因为您就是有口皆碑的最好的楷模。”温容真看向妈妈雍荣华贵、威仪自生的脸骄傲的说。她的恭维倒也不虚。冷素心这一生，不但辅弼丈夫事业有成，而且凭介其特有的女性魅力令丈夫一生为她着迷。一句话让母女俩必然地共同缅怀起一个人，温家的老爷子——温行远，两年前因肺衰竭故去。

　　当时冷素心虽悲恸难抑，但她强自镇定把伤心的泪水咽进了肚子里，庄重冷静低调地一手料理了丈夫的丧事。女儿温容真哭成了泪人儿几度昏厥，最疼她爱她的爸爸就这么匆匆撒手人寰。两个重孙也是眼噙泪花。在这个家里温行远是严慈可敬的一家之主。他丰厚的遗产全数留给了精明能干的妻子。对此温容真心里颇怨，她埋怨爸爸临走怎么都没顾念一下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儿。没有财产的独身女人在别人眼里会显得异常可怜。

　　温秋阳一味沉湎于丧亲的悲悒中，对遗产漠不关心。他脑子里萦回着小时候爷爷教他为人处世良方，引导他读《圣经》里的句子：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温秋易和姑姑一样心存苑尤，爷爷把遗产只留给了奶奶，对一大家子人来说未免不公。奶奶将来会把家产尽数移交给哥哥，那他和姑姑只能依靠喝西北风度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