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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三 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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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你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知道了点事。”小老虎搀扶着魏恒的肩膀,缓缓坐到床边:“你晓得今天那起车祸吗?”
“嗯,我刚刚来的时候一楼很多伤员。司机酒驾了好像,然后.......”
“人为的,我晓得凶手。”
“不是吧,警察不是结案了吗?就是酒驾啊,小老虎是看到什么了吗?”
“我做了个梦,可能还没醒吧。你先去上课吧,洗澡洗半天。”
“嗯,但是答应我,别再哭了,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你快去吧。”徐煜递给魏恒挎包,自己躺到床上。魏恒走到门口,准备关上病房门:“你要是看到发生了什么,一定跟我说,我晚上就来陪你。”
“你好好上课吧,别老想着我。”徐煜苍白的脸上冒出几滴冷汗,他拿床头黄色的毛巾裹了裹头,魏恒带上房门,小老虎抽泣起来,一阵风让病房窗子把持不住,松开了口,缓缓被风推开,徐煜脑中犹记得金城染告诉自己的话,他晓得自己的初恋学长是个专一的男孩,不禁闭眼想起与金城染的点滴片段,尽管徐煜已经把这些回忆撕得粉碎。
他们是在公寓门口的一家卖羊肉粉的店中相识的,就是现在被改成的魏恒家的便利店,在它还是羊肉粉店的时候,是两人经常约会的地方。那家店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而金城染那时候还是高二的混混,抽烟喝酒什么事都做。他常常在阿婆那里赊账,阿婆也不好说什么,他也不是不还,就是佘到月底才给钱。
那个月底,金城染准时来到粉馆,和往常一样,要了一份羊肉粉,只是今天是他结账的日子。他笑着从口袋掏出零散的纸币,一把递给阿婆:“我算过了,一共两百二,多了四块钱就当利息。”金城染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零钱。
阿婆拍了拍他的肩,走进厨房,把钱理清,接着端出来两碗粉,还有一碗是坐在一旁小老虎的,那时候还没人这么叫,他也刚刚来小城不久,才开学,高一还算轻松,没什么好操心的。阿婆一个没留神,把其中一碗洒在徐煜衣服上:“哎呀呀,真是对不起,对不起。”连忙放下手里的两碗粉,拿起桌上的卷纸帮小老虎擦起来。
金城染笑笑:“阿婆,你多大年纪了,不如早点收摊得了,我可以把店铺盘下来的。”
阿婆拍了金城染脑袋一下:“就你,算了吧。”
“怎么瞧不起我?”
“等你先把书读好。”
“那还不如就花点钱把你店盘下来,混一辈子强呢。”
阿婆把纸丢进垃圾桶:“徐煜,没烫到吧。”徐煜作为常客,自然晓得阿婆手抖,之前因为手抖端不住汤而被自己儿子训斥一顿,徐煜自然说没烫到,下意识把手往怀里收了收。
徐煜金城染两人坐在同一桌上,小老虎只是小口吃着粉,也不与他搭话,金城染想附近就这一所高中,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小的个子不会还只是初二的弟弟吧。金城染吃完粉,准备离开,没想到外套落在座位上,转身回来拿的时候,外套和刚刚座位上的小老虎,都已人去楼空。
“阿婆刚刚那人呢?”
“你说徐煜啊,他去学校了,你们路上没碰到吗?”
“我又不上学,你也不看着点,我衣服被那个小朋友拿走了。”金城染随后说了句脏话:“你店里真是什么人都有,一点都不讲究。”金城染常把不讲究挂在嘴边。
“是啊,我店里什么人都有,但是那个小朋友是高一的新生,用你们的话说,叫什么,叫学霸。而且那个男孩也不是不讲究的人,他品行端着呢,人家不像你,白长那么高,别看他一点小个子,经常帮我去进货。”
金城染挠挠脑袋:“进货要几个力气,我以后也可以帮你去,就是有钱吗?”
“呸,别人是义务的。你快去学校把你外套拿回来,别人肯定不是偷,可能找你去了。”
“行,阿婆。我先去了,明天我帮你进货。”
“我记住喽,快走吧,我要闭店了。”
金城染走进久违的学校,不巧碰上了黄主任,黄主任用力的踹了金城染一脚:“哟,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了,自从高二开学,您来上了几节课啊?”
“你不是数学老师吗?这都算不清?”金城染绕开旁边的石墩,差点被一脚踹在地上。黄老师拎起金城染的耳朵:“你干脆退学算了。”
“别啊,不是,我就来拿件衣服,疼。”金城染被黄老师拉着耳朵走,拉进主任办公室,搬来两把板凳:“坐下谈谈吧。”
“谈什么?我们谈的少吗?从高一上半年开始,到下半年,累吗?”金城染翘起二郎腿。
黄主任坐下,端起杯子:“我答应你每次考试只要你不退到前三以外,我就同意要你不上课,但是你上次月考,也就是这学期第一次,你考到多少名了,我看看......”黄主任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年级排名表。
“别看了,作不作啊,明明晓得我多少名。”金城染还在笑,黄主任用手推了下金城染:“我跟你谈正事。”金城染收起笑脸:“我晓得,一百七十四名。”
“所以,谈谈吧。”
“谈什么?”
“成绩怎么下降的?恋爱了?”
“噗,没有恋爱,就是不想学。”
“那你就滚回来上课吧。”
“愿赌服输,但是我要先把我外套拿回来。”
“就那件,你爸的?都说了夏天到了,不要带身上。”
“这才三月。”
“那你换一件啊。”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没有爸爸了,我晓得遗物对亲人的重要,但是你老是带过来带过去,他总是会掉的。我帮你去拿,你回班上上课去。”
“在学校里,一个叫徐煜的同学手上。”
黄主任松下皱褶的眉:“你要是想亲自拿,也行,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就拿个外套,说不了几句话的。”
“这不是刚开学,别人是新生,别凶别人,他看起来......”
“看起来弱不禁风?”金城染拿起书包,向高一部走去。
两人相识后便没有太多联系,第二次见面是在五四青年节快来的时候。学校组织了文艺汇演,徐煜班上表演武松打虎,徐煜的绰号就是那时取的。后台人很多,都在急着对稿子,或者是记台词,到小老虎出境时,徐煜心里惊了一下,明明上台前都想着不紧张,但是踏在舞台上的红毯上时,心里莫名抖动起来。
由于是京剧,月琴一响小老虎心里一机灵,晓得该自己出境了。京胡声轻快,伴着唢呐,武松长喊一声,小老虎“昏死”。徐煜呛呛娘娘演完,谢幕后匆匆下台,此时心里百感,但是紧张的后劲还没过去,小老虎觉得手掌发麻,走到洗手间里呼了口气,正巧碰上躲在洗手间玩手机的几个同学,徐煜本来想当没看见,上完厕所就走,但是其中一个抓住小老虎的演出服:“你等着吧,等到演出结束。”
徐煜了解这是什么用意,这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害怕自己告诉主任,徐煜勉强推了推他的手:“我不跟谁说,这里面太热了,还有我们班主任找不到我你们反而容易被发现。”
高年级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最好别跟别人说,叫什么,几年级?”
徐煜本来想撒腿跑,但是演出服挂在了水管上的一颗钉子上:“我是......”
另一个高年级的拍了下徐煜:“你是,徐煜?”
徐煜抬头:“金城染?”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一起走了一阵,说说笑笑,泛泛而谈,两人的谈话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浮游,难以沉到水底一览水下世界,走到舞台后徐煜卸了妆,金城染还是跟着,徐煜觉得有一丝尴尬:“学长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我就是混混,刚刚跟你说了嘛。我跟着你是有事想说。”
“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金城染挠挠脑袋,觉得说不出口,毕竟要这种男孩说出求别人的话多少有点难为情:“就是我身边的人成绩都不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找谁,我想要你帮我补习。”
徐煜把低着头抬起来:“但是我高一啊。”
“没事,我就是找个人陪着我学,不是要你教我。”
“行。”
后来两人就越来越熟,徐煜可以陪着金城染学一起学高二的内容,金城染能陪着徐煜,到哪里都陪着,能让徐煜不至于走到哪都是一个人。至此,两人关系都没有过多进展。
恋爱的事是金城染提出来的,那天金城染没有顾小老虎的阻拦,喝了很多酒,一次喝了白酒、啤酒、黄酒,那天金城染很高兴,不知为什么,就拉着徐煜到胡同口,问道:“问你个事......”话音未落,自己先吐了起来,吐在胡同口的一面红瓦墙上,徐煜本来想上前帮金城染擦擦嘴,但是金城染摆了摆手:“就,就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你觉得哥哥怎么样。”
“你先回去休息吧,你醉了。”
“我知道我醉了,你......”又忍不住吐了一口:“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徐煜没有回答,金城染撑着墙,混过去。小老虎背不动金城染,只能让金城染倒在路旁的长椅上昏睡。
金城染醒酒的时候已至凌晨,好在是周六不上课,金城染撇撇嘴,看着躺在脚边的徐煜:“小老虎?”徐煜很快醒了:“嗯,学长怎么了。”金城染笑了:“嗯,我其实没喝醉。”徐煜放声笑了:“我,噗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你没喝醉。”
“你笑话我?”
“没有。”
“小老虎我先回去了,我喝醉了容易乱说话,但是你可以当真。”
“知道了,你快回去洗个澡吧。”小老虎坐在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再缓缓站起,深深呼了口气,一股酒气,像是从酒坛子中泡了几年的鸡蛋,味道十分怪异。徐煜没再多想,笑着打了个寒颤。快步回到公寓,那天老王还问自己夜不归宿干嘛去了。
只是老王也走了,进来换药的护士给徐煜递了张纸:“弟弟怎么了?”徐煜扭过头去:“没什么就是想到点事。”护士从口袋拿出两颗糖:“这是中午那个来看你的金同学给的,他还蛮戳阔,把自己的卡给我们去外面吃午饭。”徐煜接过糖,是两颗软糖,两颗都是西瓜味的。护士走后,徐煜不敢让自己的脑子空闲,他害怕想起和金城染的破事,小老虎想用书把自己的脑子填满,只是书中内容一字都不入脑。
“小老虎喜欢吃软糖?”金城染靠在椅子上。
“不是,我是喜欢吃西瓜。”徐煜埋着脑袋,低头看着书:“你说祁瑞宣为什么在老舍笔下永远是那么苦闷。”
“同一环境,两种不同思想肯定会让人产生焦虑,就比如你明知道苹果对你过敏,但是你还是喜欢,一些人会提醒你别吃苹果,一些人觉得既然喜欢少吃一点无妨。但是难就难在怎么在二者间区分对错,也不是对错,就是立场。”
“要是我苹果过敏我肯定不会吃。”徐煜翻了一页。
“行。”金城染再剥了一颗软糖送进小老虎嘴中:“小老虎还喜欢吃什么,我去买。”
“虾,最好是龙虾。”
两人关系很纯,虽然金城染表白过,但是事后两人都没说起。小老虎发现事情不对是在高一马上要结束的时候,那天放学,徐煜准备回家,金城染在楼下等他:“快点,我带你去个地方。”徐煜没回应,只是从窗户招了招手,把英汉词典塞进书包中。
徐煜走下楼后,金城染拉着徐煜跑到旧火车站附近,金城染拿着一张旧火车票的票根。徐煜觉得不明所以,问道:“学长,这个火车站荒废很久了吧。”旧车站,自从十年前就没通过车,爬山虎绕在站台上,红色的瓦砖被绿色映的密密麻麻,偶尔空出一小片红色,让整面墙得以呼吸,站台好像在金城染爽朗的笑声中又活了过来。
“相信我,会有车来的。”金城染爽朗的笑道,同时从书包里拿出啤酒,一共四瓶,小老虎推托着不愿意喝酒,但是金城染搂住小老虎,用大拇指撬开瓶盖:“就喝一瓶,慢慢喝,你会发现原来世界这么不一样。”小老虎在金城染的怂恿下,仍然不愿喝:“我,没喝过。”
“行吧,我自己喝。”金城染把酒瓶往嘴边递去。
金城染头一次把徐煜搂在怀中,徐煜虽然没喝酒,但是脸涨得通红:“你还是帮我开一瓶吧。”
金城染还在放声大笑,笑得开怀,笑得格外自在:“行。”
金城染喝了三瓶,靠在站台上颤颤巍巍的眯着眼。
两人一直等到深夜,徐煜放下酒瓶,好像真的看到远处火车灯光,暗暗的黄色泛着暗橙色的光。光一直划到徐煜脸上,想要在徐煜脸上办一场舞会,光愈来愈近,伴随光线闪烁,光线唱出一首歌,车在徐煜面前停下,伴随火车笛一声长鸣,这是老式的“和谐号”列车。
金城染已经靠在站台石柱上睡去了,他陪着徐煜喝了剩下的三瓶啤酒。小老虎恍惚地上了火车,车内与车的外形不同,没有年代感,反而是整洁的令人觉得不安且躁动。
车上有三三两两的乘客,也都喝了酒,有的是喝完酒不敢归家的青年,有的是不敢直面丈夫的中年女人,也有老人,但是他们都垂着脑袋,或者耷拉着手,靠在火车的座位上。徐煜也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眼,缓缓入睡。次日阳光,还有烦心蚊虫嗡嗡作响,喊醒徐煜和金城染。徐煜抬头,发现自己睡在火车轨道上,艰难的直起腰板,站起来,看着金城染靠在站台石柱上,插着手。徐煜向金城染招招手:“我真的看见了。”
“我说过会有车经过的。”金城染扶着墙,向小老虎走去,他把手递给小老虎,把小老虎拉上站台:“你想过件事没有?”金城染搂着小老虎的肩,向自己家方向走去。
“学长什么事?”徐煜不解:“这是去哪?”
“我回家,你别跟着吧。”
“行。”小老虎和金城染在路口分别。
徐煜快到家的时候,金城染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小老虎,你喜欢我吗?”
“嗯。”徐煜其实发现金城染一直跟着自己。
“那,为我殉情吧。”
“什么啊?”小老虎起初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学长却拉他到新车站去。买了两张到W市的票。
广播响起:从E州开往W市的第N97次列车即将发车。乘客陆续上车,只留下几个抽烟入迷的青年。
站台上人减减少了,工作人员也走进车内,金城染跳下站台,徐煜在站台上愣住了:“危险快上来。”
“你下来,陪我。”学长一把把徐煜拉下站台。
“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徐煜把手趴在站台上,金城染捂住小老虎的嘴:“你不是能理解我吗?一直都能,所以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感到奇怪吧。”
“我不理解。”小老虎勉强发出声。金城染松开手:“滚吧。”
小老虎慌忙跑上站台,转身想要拉起金城染,金城染眼角泛起泪花,闭着眼。旁边背着身子的抽烟大叔终于瞥见了,连忙跑来,拉起金城染。
徐煜不再多想,回忆过多属实没有必要。他躺在病床上,觉得小腿发麻,其实发麻的也不止小腿,还有不安的,焦虑的惶惶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