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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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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几人各有心思,都陷入自己的沉思里一时沉默起来,打断这一沉默的是张叔,他从厅外进来向董天啸禀道,有几位大人派管家送来了奠仪,说他们大人昨日因故未能去给国公爷送葬十分抱歉,补送上奠仪聊表歉意。
董天啸淡声开口,“既如此就收下吧。包括昨日收到的那些奠仪,张叔你好好整理一下,列个名单出来,日后也好给人家回礼。”
“是。”张叔应声,退出去做事了。
这一打断,董天啸忽略掉了刚才心里因尹苏怡以后要离开而泛起的些微窒闷,淡笑对尹太君和尹苏怡二人道,“太君第一次来府里,不若叫苏怡带您四处看看可好?”
这倒挺好,尹太君也想看看尹苏怡日后生活的府邸是怎样的,遂点头同意道,“如此,那我就叨扰了。”
“太君随意即可。”董天啸俊面含笑地客气开口。
于是,尹苏怡便领着燕巧扶了尹太君参观宁国公府。国公府不愧是累积世代的权贵之家,府内游廊亭阁,假山流水,无一处不精致,华美中又透着百年世家难得的厚重。
尹苏怡带着老太君一路游览后,来到了她与董天啸的院子,修悟院。
那是个极大的院子,飞檐碧瓦,正房五间是卧室,左右东西厢房又有三间,西厢房全部用作库房,尹苏怡的嫁妆就放在那里,东厢则是董天啸的内书房。
尹太君甫进正房,便由一股幽幽暖香扑鼻而来,清幽袅娜,顷刻间便冲散了方才在外行走时身上沾染上的冰冷寒意。
而地上青砖铺地,明净光泽盈室,华贵又矜持。门口立着黄花梨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尹太君转过屏风,便见厅内中间摆着一套红木雕花圆桌圆凳,同时几把紫檀透雕玫瑰椅分列在大厅的两旁。
稍一抬头,便见正对门口的墙上挂观了一副音送子图,画下条案摆着几盆精巧的盆景,再过来的左边角落里一半人高的白底青花大肚瓶内插几枝红梅,古朴又不失灵动,说不上来的舒适闲散。而右边角落的高脚香几上,一尊白玉小香炉,里头燃着沉香,香味袅娜,幽幽韵韵的。
再有,条案前头是一张紫檀木雕云纹三屏风罗汉床,榻上有一个黑漆嵌螺钿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套粉彩的茶具。
尹太君打量完这小客厅,赞叹一声,“布置得挺好!”便往东边房间看去,透过步步高升的落地罩,尹太君看出那两间房打通弄成了书房之类的,琴桌画案书架等各式物品琳琅满目。
而左边那两间房,柔软帐幔迤垂,尹太君透过重重纱幔隐约可见内室那精美的架子床。
尹苏怡见尹太君往内室看去,温声开口,“祖母,外间冷,我们去里面暖阁坐坐吧。”说着扶了老太君,在燕巧掀起烟蓝色软帘后,进了内室。
这内室的次间打造成了暖阁,最里边稍间才是睡觉的卧室。
暖阁间,那南面炕上横设一张小几,几上垒着书籍茶具,东西墙壁设着青缎靠背引枕。尹苏怡携了老太君坐上那热炕,燕巧则进来收拾了小几上的书籍,并给两位主子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幽袅,配上室内的暖香,倒是沁人心脾的很。
室内如今只有祖孙二人及一个燕巧,再无其他外人,尹太君这时才正色问着尹苏怡道,“怡丫头,你老实告诉我,前些日子你跟小国公爷去哪了,怎会被蒲甘国刺杀后就失了踪迹?亏得那霍家公子偷偷传消息给我,说你跟小国公爷平安无事不日将回京,要不然我可真要急死了。”
尹苏怡看着自家祖母那锐利的眼神,不敢与之对视,心虚地垂下眼眸,瓷白玉手不自在拨弄着案几上的茶盏,宛若桃花的粉唇抿了抿,半真半假道,“我们逃过蒲甘国的刺杀后,害怕路上再出事,就掩了踪迹偷偷回京,其实哪里都没去。”
“果真是这样?”尹太君看着自家孙女不自在的模样,挑着眉头拔高了音量问着。
尹苏怡抬眼看向自家祖母,提着心坚定点了点头,她话中并无什么虚假,他们的确并未前往他地,也是因为害怕路上再出事才掩去踪迹偷偷回府,这些都是真的。
只除了一样,刺杀他们的人并非来自蒲甘国,而是太子的人。但这件事尹苏怡并不打算告诉尹太君,因为尹苏怡不想自家祖母卷入这危险的是非当中。
尹太君看尹苏怡没有躲避她的眼神,那怀疑的心思消散不少。她亲手养大的孙女她还是了解的,一说谎便不敢看人眼睛,如今尹苏怡能不躲不闪地迎视她,尹太君凭着以前对尹苏怡的了解,一下子便相信了那番说辞。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国公府领着征南军打败蛮夷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没想那蒲甘国的人竟怀恨在心,派人在你们回京路上刺杀你们,你婆婆遇害仙去,小国公更是因此中毒瘸了腿,真真是世事无常。”
说着,她关切问尹苏怡道,“小国公身上那毒解不了,除了不能让他走路外,可还会对他身体有其他的损害?方才我怕他伤怀,也不好揭人伤疤似的细问。”
尹苏怡不由自主摩挲身前的茶碗,实在心虚极了。
然为了配合董天啸欲对外营造自己右腿无望治愈的假象,也为了不把自家祖母牵连进国公府与太子间的仇恨里,尹苏怡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欺瞒道,“二爷用内力把毒封在了右腿里,毒素没有往全身游走,除了不能走路外,并无其他大碍。”
“那就好。”闻言,老太君默默叹了口气。
接着,她怜惜看着尹苏怡道,“小国公如今身体不适,你辛苦些,多照料他一下。”顿了顿后,老太君又不由自主叹着气,“其实方才得知小国公的腿治不了了,我当真生了心思要带你离开。只转念一想,老国公夫妇新去,小国公又瘸了,你如今离去不合时宜。一切只能待三年后孝期过了再说。”
尹苏怡粉唇翕动了一下,她不知老太君竟生出了那等心思。虽成亲前她本打算与董天啸过不下去了就和离,但一起经过那么多风波,那离去的心思竟被抛到了脑后,再未想起过。
如今从老太君口中听到那离开国公府等字眼,尹苏怡有些恍惚,觉得心里些微酸涩,似是不舍。
尹太君看着自家孙女听见自己的提议后便走神,心里一动,开口问道,“怡丫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小国公爷,所以不想离开国公府?”
那话如炸雷般轰然在尹苏怡耳边炸响,她心口慌乱急跳着,脑中也纷乱成一团乱麻。尹苏怡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又急的是什么,一张俏脸吓得血色全无,半响愣愣抬眼瞧着自家祖母,僵硬地摇头,小声开口,“没有,我没有喜欢上他。”
尹太君瞧着她这幅模样心疼坏了,慈爱地在尹苏怡的手背上拍了拍,温和道,“傻孩子怕什么,不怕的,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就算你喜欢上他也是正常的。莫慌!”
尹苏怡却咬着粉唇,垂下酸涩的水眸,小声地委屈道,“不,我不能喜欢他,他喜欢的是姐姐。”
那哀婉的模样既让老太君感到心疼又觉得生气,伸头抬起尹苏怡的小脸,看着她认真道,“孩子,我虽教你万事以趋吉避害为主,但这般自怨自艾胆小退缩,却不是我教你的。你若当真有几分喜欢小国公爷,便好好经营你们的婚姻,让他也喜欢上你才是正理。”
“再者,你也不必介意你姐姐,她如今嫁进东宫,这几日临盆在即,与小国公爷是再无可能了。”
“人都是向往温暖的,怎会死守着一个冰冷又触不可及的旧梦?如今小国公爷这般,你多去关怀照料他,依着小国公重情重义的性子,必会被你打动。”
尹苏怡不同意地蹙起了柳眉,“这是趁虚而入之所为,我不要!”
闻言,老太君没好气白了尹苏怡一眼,“你这丫头倒傲娇上了!别告诉我,小国公中毒这段时日,你没去关怀照料过他。我不过叫你再对他多几分关心,怎么就是趁虚而入了?”
尹苏怡红了脸颊,低垂臻首绞着手中的帕子,“那不一样,那时我照料他是心里无私的,如今听了您的话,再去照料他,心里就是不坦然。”
老太君气笑了,“好,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那我也不管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狠下心对他不闻不问。”
话罢,老太君不服气地又添了一句,“你这丫头自小心肠既软又善的,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怀几天,一个这么大的活人我就不信你能狠心不管。”
尹苏怡被老太君打趣,脸上越发烧得慌,她觉得自己脸上滚烫得都要冒热气了。
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安安抱着一个九连环叮叮当当进屋了,那小人儿一进来便直扑到尹苏怡身前,抱着她的膝盖,然后扑闪着一双滚圆的眸子好奇看着对面炕上花白头发慈眉善目的尹老太君。
尹苏怡赶忙向安安介绍,“这是外祖奶奶,安安快叫人。”
“外祖奶奶?”安安狐疑跟着叫了一声。
“哎,来,外祖奶奶抱。”尹老太君自然是耳闻过这国公府的小公子,如今见他长得眉目如画十分地喜人,不由升起慈爱之心,招手唤安安。
安安转头,只见尹苏怡轻轻点头道,“外祖奶奶叫你呢,别害怕,她是婶娘的祖母。”
安安闻言,便毫不犹豫奔过去,然后伶俐地爬上热炕,窝在尹老太君怀里,仰着一张一脸小脸热情道,“外祖奶奶,我听婶娘提起过你呢!”
尹老太君搂着安安小小的身子,笑眯眯问道,“你婶娘说我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安安赶忙摇头替尹苏怡澄清道,“婶娘没有说您坏话,她说您对她非常好,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还要把您介绍给安安认识呢。”
尹太君挑了挑眉,“她果真这么说?不是吧,方才有一件事,你婶娘还觉得我在害她呢?”
安安仰着小脑袋好奇问道,“是什么事?”
“祖母!”尹苏怡有些急了,她们所论之事怎么能在安安面前提起。
尹太君没好气白了尹苏怡一眼,“我知道分寸,你这丫头嫁人后脾气也太躁了些。”说罢不再理会尹苏怡,笑眯眯逗弄着怀里的安安,似真似假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道,“也不是什么事,就是你婶娘瘦了,我叫她熬几幅汤药补身,她不乐意喝药非找借口百般推脱。小公子,你说你婶娘这样是不是做错了?”
安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再来回看了看尹太君和尹苏怡后,朗声开口,“外祖奶奶,婶娘做错了!”
不待尹老太君开心,安安从她怀里钻出,机灵翻过炕上的小几,凑近尹苏怡身边,靠在她耳朵小声道,“婶娘别担心,外祖奶奶若逼你喝苦苦的汤药,安安帮你偷偷倒掉。这样既不让外祖奶奶担心,你也不用喝汤药,是不是两全齐美!”
听着那耳语,尹苏怡噗嗤笑了,真真是个小滑头,这所谓两全齐美的法子也不知他怎么想出来的。
尹太君虽年纪大了,但因离得近,安安又没控制好音量,他那耳语自然也听见了个大概,亦是随着尹苏怡一起笑开了。
因笑得太畅快,尹太君眼角都沁出了泪意,她边拿帕子压眼角边对尹苏怡道,“小公子聪明伶俐实在讨人喜欢,我盼着你以后的孩儿也能如他一般喜人。”
怎么话题就转到这了,她跟董天啸八字还没一撇呢,尹苏怡羞涩叫了一声,“祖母!”,期望着她不要再说这么羞人的话题了。
尹太君也只自家孙女面皮薄,看她整个人羞得红通通的似要夺门而出了,便轻笑一声放过她,谈起了其他的话题。
尹苏怡这边,与自家祖母言笑晏晏地打趣斗气。董天啸所在的前院花厅却冷清不少。
尹苏怡祖孙二人离去后,董天啸与尹侍郎一时无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尹侍郎首先开口,打破了厅内凝滞的寂静,“听闻你接任了宁国公府的爵位,不知国公日后有什么打算?”
听着那客气疏离的称呼,董天啸有心叫尹侍郎不必拘礼,可如以前一般叫他天啸或世侄,然嘴唇翕动了下后又忍住不提。
他和尹清柳那段无望的前缘横亘在他与尹侍郎中间,也许客气有礼保持些许距离,对大家都好。
忆起尹侍郎方才的问话,董天啸自嘲一笑,“我如今废人一个,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借着先祖的恩惠日后做个闲散公爷罢了。”
那话语中的自怨自艾之情满溢,尹侍郎瞧着董天啸无力垂挂在轮椅上的右腿,怜惜叹了口气后,道,“如此也好,沙场征战太过艰险,不若做个富贵公爷悠闲度日。”
顿了顿后,继续道,“看在尹董两府相交多年的份上,我跟你说几句掉脑袋的话,其实你如今这样子,宫中倒安心不少,老国公在世时你们国公府威望太盛,宫中已生忌惮之心,如今这样,国公府的危险倒是少了几分。也算不幸中的些许安慰。”
董天啸很感激尹侍郎能跟自己说这些世人看来胆大包天的话。而尹侍郎的意思,他也明白几分,不外乎是自此低调度日,少惹宫中之人的眼,把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撑下去。
这番心意是好,董天啸却无法接纳,宫中那高居太子之位的人是杀他爹娘的仇敌,为报那血海深仇,他注定是无法低调度日的。
然这打算,董天啸不打算告知尹侍郎,只能客气地开口,“大人的心意我领受了,我日后一定低调度日,把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撑下去。”
尹侍郎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张叔进来回禀尹侍郎家来人说有要紧事需见尹侍郎。
“什么事那么急,就不能等我回府后再说么?”尹侍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客气对张叔道,“烦请张管家把人引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