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55、访客

　　一夜无梦，酣睡到天明。
　　董天啸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看见对面书案上的沙漏显示的的时辰已是辰时末。
　　张志听见屋内的动静，端了洗脸水进来。
　　董天啸伸了个懒腰，抱怨着，“怎么不叫醒我，让我睡到了这个时辰！”
　　张志笑嘻嘻上前服伺董天啸洗漱，“公子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我怎舍得把您叫起来呢。”
　　董天啸接过张志递过来的浸了热水的湿帕子抹脸，“我原以为我会失眠，没想回到京城后心里反而安定许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待董天啸洗漱后，张志帮董天啸穿好衣裳鞋子，便掺扶着他站起来挪到轮椅上坐下，边忙着还边开口道，“公子心里安定那是因为回家了，心情一舒缓自然也就能睡安稳觉了。”
　　董天啸摇了摇头，他觉得张志说的不对，他心情舒缓的缘故不仅仅是因为回家了，还因为他离仇人近了，而且自己复仇的计划已经在慢慢展开。
　　张志拿了张毯子盖在董天啸膝上，免得他的腿脚受凉。然后，问董天啸，“公子可要去用早膳？少夫人和小公子也是刚起未久，方才打发了人来问见您还未起，便先在正房内用早膳了。这会应该还未吃完早膳，我们要不要过去？”
　　董天啸点了点头。张志便推着他往正房去了。
　　尹苏怡正小口喝着熬得浓稠的粳米粥，见了董天啸来，拿帕子轻轻擦了下嘴后，歉然一笑，“方才听说你未醒，我与安安就没等你先用起了早膳。要是知晓你一时半刻后就醒了，该等一等你才是。”
　　她昨夜烦恼着董天啸的歇息之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待到醒来才从燕巧那里得知董天啸昨日宿在了东厢的内书房。
　　尹苏怡原本与安安是打算等董天啸醒来一起用早饭的，可那人迟迟不醒，尹苏怡与安安等得肚子都饿了，遂只好撇下他先用饭了。
　　“无妨，你们先醒那先用膳也是应该的。”董天啸朝桌上看去，只见摆了素鸭，素红烧肉，香椿豆腐，地三鲜，素三丝，炸蔬菜球等一溜的素菜，而且味道喷香扑鼻，颜色引人垂涎。
　　因身上戴孝，虽不至于按习俗食素一年，但未表孝顺短则百日的素食还是免不了的。
　　如今还在食素守孝，但那喷香的素菜还是诱得董天啸口中生津，待燕巧给他盛了一碗粳米粥后，便迫不及待大快朵颐起来。
　　素鸭芳香四溢，素红烧肉咸甜适中，香椿豆腐清爽可口，地三鲜麻辣鲜香，素三丝甘甜脆爽、炸蔬菜球油而不腻。
　　董天啸一一品尝那些素菜，只觉府里的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他胃口大开起来。
　　安安这小家伙更是吃得小脸圆鼓鼓的，为了够到远处的炸蔬菜球，更是爬到椅子上站起来伸长手去夹，尹苏怡怕他掉下来，赶忙夹了一个炸蔬菜球放入他碗中。
　　安安哇呜一声把蔬菜球塞进自己小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跟尹苏怡道谢。
　　尹苏怡好气又好笑，生怕他噎着，叫他慢些吃。
　　正在她照顾安安之际，董天啸夹了一筷子素三丝放入她碗里。
　　尹苏怡有些惊愕地去瞧董天啸，却见董天啸温和笑了笑，“你也别光顾着照料安安，这素三丝甘甜脆爽，你尝尝。”
　　虽然董天啸也给自己夹过菜，但那是唐氏示意提醒的。比不得这次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主动的，尹苏怡心里有些暖暖的，应了声后，尝了尝那素三丝，确实如董天啸所说的那样甘甜脆爽。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用着早饭，张叔进来禀报说，尹老太君和尹大人来了，此刻正在花厅里等着。
　　尹苏怡一听祖母来了，顾不上再用饭，匆忙跟董天啸说了一声后，便高兴得直奔花厅，去见那自己许久未见了的亲人。
　　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一头的银发，精神矍铄，站在花厅里。旁边陪站的是一身常服的尹谦尹侍郎。
　　尹苏怡远远看见那满头银丝的熟悉身影，只觉心中一阵激荡，自离京去南边她已有三月未曾见过自己的祖母了。
　　此时见了尹太君，尹苏怡只觉心中压抑的思念之情冲破枷锁满溢了出来。她急切呼一声“祖母”，便小跑着朝尹太君奔去。
　　尹太君听见动静，一转头，便见心爱的孙女翩跹而来，投入了自己的怀抱。
　　老太君紧搂住尹苏怡，仔细打量着，然后抚着她的雪脸，怜惜道，“瘦了。”
　　尹苏怡依恋偎在老太君怀里，满脸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祖母气色是越发的好了。”
　　老太君轻轻点了点尹苏怡白嫩的额头，“还是那般油嘴滑舌！”
　　尹苏怡笑着在老太君怀里蹭了蹭撒娇，然后退出那温暖的怀抱，恭敬地福礼向尹侍郎打招呼，“大伯安好，许久不见了。”
　　尹侍郎温和开口，“嗯，我挺好的，倒是你如母亲所言有些瘦了，该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尹苏怡浅笑着点头接受了大伯的关怀。
　　其实她也察觉自己瘦了，以前的衣裳现在穿居然有些空荡了，竟要重新改了尺寸才合身。世事磋磨人，这几月发生了许多事，尹苏怡如今想来只觉得恍如隔世。
　　开春时她离开了自小生长之地姑苏，跟随祖母前来投奔她大伯吏部侍郎尹谦，没想却阴差阳错下代姐姐尹清柳嫁进了宁国公府。后新婚夫婿董天啸逃家去了南边战场，家翁宁国公又不幸在战场上染了瘟疫病危，尹苏怡责无旁贷只能与婆母去南边伺疾。
　　中间种种，宁国公病逝后，一家人回京途中竟遭遇了惊险至极的刺杀，婆母唐氏不幸丧生，董天啸中毒不良于行。
　　困难重重下，他们重新回到了京城。
　　回忆过往桩桩件件，尹苏怡不知自己一个一直教养在闺阁里的寻常女子是什么摸爬滚打过来的。那过往的桩桩件件磋磨得她不得不瘦。
　　尹太君亦是十分心疼消瘦了的尹苏怡，把她怜惜地再次搂进怀里，叹气着摸着尹苏怡的雪脸道，“确实是太瘦了些，以前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又掉了。你自小病弱底子本来就不稳，现在虽说身子养好了，但也不可太过折腾自己。以前给你调养身子的药方还在，我等下让人拿了来，你照着药方熬几幅汤药调理一下。”
　　闻言，尹苏怡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小时体弱多病经常拿药当饭吃，那汤药有多苦涩难以入口，尹苏怡是深有体会的，那噩梦尹苏怡一点不想再重温。
　　于是，她忙偎着自己祖母撒娇道，“祖母别担心，那个，我多吃几碗饭就能长肉了，实在用不着药方调理身子。是药都有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呢！”
　　尹太君看穿尹苏怡的小心思，点着她的额头笑骂，“我还不知道你这丫头的食量？吃的比鸟都少!指望你多吃饭，我看难!”
　　尹苏怡俏皮地笑了笑，有些心虚又有些小小的任性。
　　祖孙两其乐融融时，突闻董天啸的声音响起，“老太君安好！”
　　尹苏怡身子有些微僵，她不知董天啸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自己这爱娇的小女儿姿态有没有被瞧见。她一向以知书达理的样貌面对董天啸，这爱娇的小女儿姿态对着自己祖母时才会出现，如今自己这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有可能被他瞧见，尹苏怡莫名有些脸热起来，讪讪从尹太君怀里退出来。
　　董天啸自尹苏怡从饭厅离开后，也跟在后面由张志推着轮椅过来了。没想到未入花厅，便看见尹苏怡娇俏朝尹太君撒娇的爱娇之态。他确实是只看见过尹苏怡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一面，哪有幸见识过她如此娇俏的姿态。
　　故他虽口中向尹太君问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直落在尹苏怡身上。
　　尹苏怡抬眼偷觑董天啸，却发现他在看自己，胸口不知为何突然鼓动得厉害，她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白玉般的耳朵却情不自禁红了起来。
　　董天啸看见那染了红霞的耳朵，莫名心情微扬，嘴角不由浅浅翘起。
　　老太君把这双小儿女的眉眼官司全都看进了眼里，轻咳一声后，开口道，“老身一大早便来叨扰，还望见谅。”
　　董天啸回过神，赶忙开口道，“太君严重了，您是长辈，理应是我这个晚辈去探望您才对，只您也知道如今我守着孝，所以昨日回来后才没有去看您。”
　　提到宁国公夫妇，尹老太君忍不住叹息，“乖孩子，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太过伤心，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原想再也没有长辈关怀自己了，现今从尹老太君这里得到安慰，董天啸眼里隐约有些发涩，眨了下眼才把那酸楚压下去，笑着开口道，“多谢老太君挂怀。”
　　招呼了尹太君后，董天啸这时把目光移到了花厅内的另外一个人尹侍郎身上。
　　董天啸因着尹清柳之故每次见尹侍郎，心绪都有些或多或少的复杂。
　　此时董天啸收敛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客气开口，“尹大人有礼了，今日不用去府衙当值？”
　　尹侍郎摇了摇头，“我今日休息。”他看着董天啸愧疚道，“其实昨日该去送宁国公一程的，不巧昨日正逢吏部上下整理各地官员的年底考核，在宫里消息不通，等得到消息与张大人陆大人找借口从官邸脱身时，还是未赶得上去送宁国公最后一程，实在惭愧得很。最终，只能与张陆两位大人到国公爷墓前敬了几炷香聊表歉意。”
　　“尹大人客气了，公事为重，无妨的。”说着，董天啸见厅内所有人都是站着，忙开口道，“大家快坐吧，别站着。”
　　尹苏怡便扶了尹太君，陪着她一起在厅内右边的雕漆椅上落座，椅上一色的灰鼠椅搭和坐褥，冬日寒凉，如此布置能让客人不至于被冰椅子冻到。
　　董天啸作为主人自然坐在了正中央上首的漆椅上，尹侍郎则坐在了左边的客座，与尹太君尹苏怡相对。
　　众人落座完毕，曹婶领着燕巧等婢女进来在每一张椅下放了一个大铜脚炉，让大家暖脚，然后又领着人有序地退了出去。
　　燕巧没有跟着一起离开，给众位主子倒了一杯热茶后，便乖觉地站在尹苏怡身后。
　　尹老太君没有饮用茶几上的热茶，反而打量着坐在轮椅上的董天啸，想起外间那些传闻，她欲言又止，忍了忍后，还是问出口，“你这腿是不是治不好了？”
　　此话一出，尹苏怡眨眼怔愣了下，董天啸寻得神医给他治腿之事，如今还只有张叔张志等近身伺候的心腹知晓，昨日匆忙间连霍战安父子也并未来得及告知。
　　尹苏怡飞快瞧了眼董天啸后，对自家祖母有些欲言又止。董天啸如今正在治腿之事是机密，牵扯到一连串他正在谋划的事情，她不知道董天啸是否愿意把这个机密告诉她祖母，因此并不敢贸然出声。
　　而董天啸闻得尹老太君发问，稍一沉默，目光快速扫过厅内翘首以盼等着答案的老太君和尹侍郎后，对上尹苏怡欲言又止的眸子，定定看了她几眼，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歉疚。
　　接着，他垂眸抚上自己的右腿，有些沉郁地开口，“我这腿确实是治不好了，回京途中请了不少名医诊治，都说没有办法。”
　　尹苏怡听到董天啸之言，便知他未免人多嘴杂，没有打算把自己右腿有望治愈之事告知她的祖母。
　　董天啸撒谎骗了尹太君后，目不转睛瞧着尹苏怡，眼中泛起歉疚和些微请求，尹苏怡把他眼中神色尽览，没有犹豫地朝他几不可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打算。
　　他应该是想以这副无法解毒、不良于行的落寞样子去迷惑太子，以此降低太子对他的戒心，好方便他暗中进行一些事。
　　说真的，尹苏怡内心里是能体谅董天啸的。
　　再则，告知尹老太君董天啸的腿能治，只不过上下嘴皮一碰便能轻易说出，难的是不知如何告知老太君国公府与太子之间结下的死仇。其中牵连种种秘辛，尹苏怡不想自家年迈的祖母卷入那些是非当中为自己担心受怕，因此想了下后默认了董天啸的说辞，没有出口告知老太君真相。
　　而尹太君听到董天啸的回答，无奈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怜悯地慈爱看着董天啸，这孩子还如此大好的年华却坏了腿，真是可惜了。而且宁国公夫妇不幸离世，侄子又年幼，没人能给他依傍，他得凭着残疾之身一人肩负起这偌大的国公府。
　　更可惜的是，他如今不良于行，眼见着是不能像他先祖一样靠赫赫战功撑起国公府的荣光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国公府快要从往日那鲜花着锦的位置上落下来，慢慢沉寂了。
　　这么想着，尹太君偏头看尹苏怡，心疼起来。
　　自己这个孙女真是命苦，自幼父母双亡，阴差阳错嫁人了，夫君又瘫了。
　　尹太君拉过尹苏怡的手紧紧握着，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叫她跟自己走，别在国公府呆了。
　　然到底那对孙女的疼惜之情没有彻底冲毁她的理智。
　　尹太君清楚知道若此时叫尹苏怡抛弃董天啸离开国公府，是不切实际的。宁国公刚战死，董天啸又瘫了，此种情况下离开，只怕尹苏怡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故尹太君忍了忍，终究没有开口叫尹苏怡随自己离开。
　　而尹苏怡见祖母抓着自己的手不说话，那慈爱的目光盯着自己看了半晌后却莫名红了眼眶。
　　尹苏怡一瞬间有些慌，不明白祖母为何就伤心了，正要开口询问，灵光一闪间想到祖母是得知董天啸的腿治不好了之后，便紧紧抓住她的手红了眼眶。
　　所以，祖母这是觉得她刚嫁人夫婿董天啸就瘫了，故心疼起了她？
　　这个拉拔她长大的祖母从来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和伤害！
　　尹苏怡明白了尹太君的心思后，心里暖洋洋的。
　　她顾忌着董天啸在场，没有出言劝慰尹太君，而是反抓住祖母的手，边轻轻摇头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那笑里没有悲伤，没有委屈，耀眼得如暖阳一般，能驱走人心里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尹苏怡是想用这个笑容告诉自己的祖母，她在国公府并不委屈，她过得很好，祖母不用担心她！
　　到底是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尹太君还是能从尹苏怡的神态中读出她无形的言语，读懂那一刹那，尹太君却觉莫名酸涩地掉下了眼泪。
　　尹苏怡见状，仍是嫣唇含笑地一语不发，却极轻柔地拿帕子给尹太君拭泪。
　　尹太君也知自己失态了，忙背着董天啸转过身去，自己拿帕子擦干净眼中的泪水。
　　而董天啸这么聪敏的一个人，从一问一答中自然看穿了尹太君的所思所想。
　　说实在，他也觉亏欠尹苏怡良多，不说她给他爹娘伺疾送终，单论她被自己连累得遭人刺杀，死里逃生后的回京路上刺杀仍不断，因此为躲避追杀跟着自己遮遮掩掩风餐露的，这种种惊险的日子，嫁个平民百姓都比嫁给他强。
　　嫁平民百姓至少不用如此担惊受怕，也不会有一个权势滔天的仇敌，更不会时时刻刻面临着灭顶之灾的到来。
　　此刻，董天啸思考着要不要放了尹苏怡，不连累她。
　　然一转念，董天啸也如尹太君所想一样，如今情况实在不利于尹苏怡离开，若是要放了她，也要三年孝期满了再说，如此方可让尹苏怡不让人诟病。
　　只这段日子一起共克时艰、砥砺前行后，再想着让尹苏怡离开，董天啸心里产生了淡淡的窒闷。
　　花厅内一直没有讲话的尹侍郎把其余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从嫡母尹太君的落泪看穿了她对尹苏怡的心疼，也从董天啸略带沉郁的眉眼瞧见了他对尹苏怡若有似无的感情。
　　看到此处，尹侍郎默默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董天啸遇刺失踪的流言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尹清柳不知从哪听见了消息，还专门把他叫进宫里去，询问董天啸的情况。
　　进了宫后，尹侍郎才知道尹清柳因董天啸下落不明的传闻动了胎气，太子为此大动肝火狠狠斥责了她一番。
　　尹侍郎没想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挂心董天啸，硬不顾太子的怒火，把自己招进宫去询问董天啸是否失踪一事。
　　嫁进东宫了还惦记着情郎，更甚者竟因此动了胎气引得龙胎不稳，尹侍郎也是心头火起，想如太子般骂一顿尹清柳，然看她肚大如鼓就快要生了，脸色也十分地憔悴苍白，只能忍了那满腔的怒气，好声好气安抚尹清柳莫相信外面的流言，董天啸定是有事耽搁了才没有回京。
　　尹清柳半信半疑地相信了他的说辞。
　　彼时，尹侍郎也忧虑着董天啸的下落，因不仅董天啸失踪了，连尹苏怡也随着失踪了，尹太君得知消息后更是大病了一场，亏得一段时日后，董天啸自己带着尹苏怡回京了。
　　如今尹侍郎瞧着董天啸与尹苏怡二人间那若有似无的牵连，只觉自己女儿清柳还念念不忘她与董天啸之间的感情实在有些蠢，她就应该如董天啸这般斩断过去着眼未来。
　　一时之间，厅内四个主子神色各异，各思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