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53、太子赏赐

　　国公府大门口，原唐氏身边伺候的曹婶领着下人早已等候许久，见了他们回来，忍不住掉了一把辛酸泪，回想前几月国公府众人齐全，没像如今殁的殁残的残，更觉悲从中来，然想到董天啸只怕比他们更难过，忙赶紧忍了悲痛抹去眼中泪水，迎董天啸尹苏怡等进府。
　　董天啸谢过霍战安的护送之义，挥别了他后，便领着尹苏怡安安进门。
　　董天啸把老神医交给管家张叔安置了，而他与尹苏怡刚在客厅坐下，便听门房禀报林公公带着圣旨和宫里的赏赐来了。
　　董天啸刚送走最亲近之人心情正不郁，根本不想见太子身边的走狗。听了门房的禀报，董天啸没有开口让把人立即迎进来，只垂着眸一语不发。
　　安安舟车劳顿，在尹苏怡怀里呼呼睡了起来，尹苏怡轻声叫曹婶和李娘子把安安抱回后院安置。
　　待安安被抱走后，尹苏怡对着端坐上首仍是沉默不语的董天啸温和开口，“还是见一见吧，毕竟他带了圣旨前来，怠慢他虽能解一时之气，却恐有心之人把这事闹大，若是事态上升到拂逆皇家脸面，少不得我们要花心思去平息。”
　　话落，董天啸浓长的剑眉微蹙起来，几息后，他终于慢慢开口，神态语气一副极厌恶的样子。
　　“让他进来吧！”
　　管家张叔得令，亲去领人。
　　不一会儿，便见面容瘦长的林公公出现在正院门口，他身后尾随了一队宫人，宫人或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御赐之物，或者肩上抬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
　　当先的林公公捧着一卷金晃晃的圣旨，进了院门，未到董天啸跟前，却先悲怆地哭喊了一嗓子，“国公爷英伟！他以身殉国之举实在大义！虽如此，老奴还是伤心死了！”
　　这宫里出来的人精，边嚎着边挤出了几滴泪，那神情语气悲痛得无可挑剔。
　　董天啸却瞧着感觉讽刺，他不言不语看着一脸悲痛的林公公走到自己面前，眼神平静无波。
　　外人比他这亲儿更痛彻心扉，这场面怎么瞧着都很滑稽。
　　林公公抬眼察觉董天啸的冷淡，他混迹波诡云谲的皇宫已成了人精，此时也不尴尬，语带哽咽添了一句，“还请世子节哀！”
　　董天啸打定主意不理人，仍是不发一语，平静瞧着林公公。林公公感觉自己在那人眼里变成了耍猴戏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哀痛的神情僵硬不少。
　　林公公缓了缓心绪后，神情终于自然不少，他继续演着戏道，“圣上与太子听闻国公伉俪仙逝十分悲痛，何况国公还是为国献身，圣上伤心下龙体越发病得更厉害了，太子殿下一边忧心圣上的病情一边伤怀国公的去世，这些时日亦是消瘦不少。”
　　“闻得世子扶灵回京送葬，太子殿下命老奴来劝解世子一二，还望世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还叫老奴转告世子，国公爷英伟，太子敬佩不已，赐下些许心意，望国公府上下能节哀顺变！”
　　说着，手一挥，身后宫人便把抬来的那十来个大箱子打开，里面俱是金灿灿银闪闪的金银珠宝。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董天啸却眼中暗藏风暴只想把那些赏赐通通丢出门去！
　　害死了他爹娘，还假惺惺赐下些金银财宝来抚慰，这番手段如一根刺般刺进他破败的心，那些被死死压抑的仇恨汹涌澎湃得要破膛而出。
　　董天啸默默握拳，咬牙死死压抑着，才强迫自己接受了那恍如挑衅的赏赐。
　　“多谢圣上和太子殿下！”
　　那一字一句仿佛泣血般。
　　尹苏怡听着十分难受，更是对面前一言一行暗中往人软肋戳得鲜血淋漓的老太监愤恨非常。他不愧是太子身边得力的走狗，主人阴险毒辣的样子他学了个十全。
　　有此感想的不止尹苏怡，护卫董天啸归来知道内里详情的亲卫们听了林公公颇有深意宛如耀武扬威的言语，全都对他怒目相视。
　　张志更是怒恨地把拳头握得咯吱响，若不是他爹张叔拉着他，只怕张志早已冲上去给林公公一顿好打。
　　林公公环顾一周，所见皆是国公府众人愤恨的瞪视，他也不惧，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开口，“国公伉俪仙逝，太子深以为憾，代圣上拟下一圣旨表达哀痛，请国公府众人接旨吧！”
　　话落，尹苏怡和国公府上下所有奴仆没有立刻跪下接旨，反而是纷纷看向董天啸。所有人的姿态眼见着是以董天啸的意见为指导。
　　他们没有忘了林公公先前在言语中是怎样地耀武扬威，如今太子代拟的圣旨只怕也是明面上辞藻表达哀痛，暗地里却讥讽他们国公府，面对这样一副圣旨他们实在跪不下去接旨。
　　林公公见众人没有跪下，也不催促，神态悠闲地等着众人的反应，等的时间越久，他嘴角的那抹笑反而越发地深了。思忖着，国公府这帮人真是意气用事，忤逆抗旨可是大罪，这下不用太子想法子去对付他们，他们自己就把把柄授予人了。
　　尹苏怡也想到了忤逆抗旨这层，她见董天啸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她有心去劝董天啸先把眼下情况应付过去，顿了顿后轻迈莲步到董天啸身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不知神游到哪里去的董天啸。
　　董天啸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幽深，面上不喜不怒的，尹苏怡看不出来他现在心情如何，犹疑了下后正待劝解，他反而自己率先开口道，“你扶不动我，还是叫张叔和张志来扶我跪下接旨吧。”
　　尹苏怡不想他能自己转圜过来，一时有些楞，眨了眨眼后，“啊”一声退开。
　　张叔张志父子听得董天啸叫唤，虽对接旨仍心有不愿还是上前去扶董天啸从轮椅上起来，搀着他跪下，然后父子两一左一右跪在董天啸两旁给他倚靠，免得他摔倒。
　　董天啸跪下后，国公府上下所有人也随着跪下了。
　　林公公幽幽扫了几眼董天啸明显不能动的右腿，接着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了圣旨。
　　圣旨上除了用大幅华丽辞藻表达对宁国公夫妇去世的遗憾惋惜外，还宣布董天啸接任国公爵位，并赏赐了不少东西。
　　接任国公爵位，董天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喜的，若是可以，他愿他爹活过来一直当那高高再上的国公爷，而他永远是世子也无妨。于是，董天啸半句话都不想多说，仍是那句话应对，“多谢圣上和殿下！”
　　林公公自然感受到了董天啸的冷淡，他皮笑肉不笑地把圣旨交接给董天啸后，也不着急走，旁观着董天啸在张氏父子的帮助下从地上艰难起来，吃力地移到轮椅上坐下。
　　他耷拉着的小眼睛状似漫不轻心扫了几眼董天啸垂挂在轮椅上的腿后，开口道，“老奴未出宫时便耳闻有传言说国公遇刺中了毒，双腿不良于行，现今看来传言属实啊，要不要请宫里太医来给国公看看？”
　　董天啸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右腿，顿了顿后，云淡风轻道，“多谢林公公的好意，我所中之毒乃蒲甘国中一种非常罕见的毒药，请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好，都道此毒世上还没有解药，我已认命，就不劳烦太医来给我诊治了。”
　　林公公自然知道董天啸中的是什么毒，先前之问不过是探听董天啸腿上之毒解了没有。而看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沉郁，腿上之毒应该是没有解。
　　林公公小眼滴溜溜一转，佯装生气地骂起了人，“那蒲甘蛮子欺人太甚！战败后居然还敢胆大包天地刺杀杨利将军与国公您！太子与一干大臣俱都十分生气，共同商议后不但拒了蒲甘国的议和书连安南国的也一并拒了，让使者回去转告他们的国君，我们大彦不会善罢甘休的，定要给宁国公府和杨利将军讨个公道。”
　　林公公原以为董天啸至少会有客气说上那么一两句，比如太子和各位大臣费心了之类的，没想他无动于衷，垂着眼皮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其实，林公公没有看到的是董天啸低垂的眼眸泛着骇人的冷意。
　　果然如董天啸先前所猜想的那样，朝廷确实把刺杀他们国公府满门的罪行推到了蒲甘国头上。
　　而他腿上所中之毒虽然是那出身蒲甘国的利茨所赐，但董天啸再眼瞎也看得出来，刺杀他们国公府的刺客中除了利茨这一个是蒲甘国的人，其余刺客个个身手都是大彦的武功路数。
　　说刺杀他们国公府是蒲甘国所为也太过牵强了！
　　而且董天啸早已猜到了那些出身大彦的刺客的身份，他们可能是传说中的皇室暗卫，但董天啸现今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刺客的身份，只能忍气不提。
　　耳中，只听得那林公公喋喋不休道，“没想那蒲甘国的国君脸皮甚厚，不但狡辩自己的罪行，还和安南国再次递上求和书，答应多割让几个城池给大彦赔罪。朝堂上有些大臣心思不正，居然劝太子接下求和书……”
　　董天啸不想再听到那老奴才呱噪的声音，讥讽一笑，打断道，“我如今废人一个，朝堂上的事只怕有心无力了。至于该不该再次拒绝蒲甘国的求和书，我想太子和众位大臣必能商议出对策，林公公不必担忧……”
　　最后那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国家大事哪轮到林公公一个伺候人的太监去担忧？
　　林公公被董天啸的话刺了一下，也不羞恼，笑眯眯应了句，“国公说的是。您与夫人一路奔波回京，定十分劳累了，杂家也不打扰了，就此告辞！”话罢，矮着腰身行了一礼后便离开。
　　留下了满院的金银财宝。
　　董天啸目含冷意地看着林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收回时，无意扫过院中那些珍贵稀罕的金银首饰，顿时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冷声吩咐张叔把它们搬到库房里锁起来，不要让他再看见。
　　张叔闻言，带着小厮急急忙忙把那十几箱的赏赐搬走了。
　　董天啸看着被搬空的庭院，神情还是有些沉郁。
　　张志想着林公公先前离去时所言，轻声问董天啸，“公子，你说朝廷会不会再次拒了蒲甘国的求和书？”
　　董天啸眼神落在不知名处，有些幽远，闻言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再拒了。第一次拒一方面表明了大彦对刺杀之事的不满，另一方面是暗中逼着安南和蒲甘两国拿出更大的诚意。”
　　“想必那南方二国的国君也了解大彦此举的意义，所以第二次求和拿出了更多的城池。”
　　“他们国内如今疫病横行民不聊生，已无法自救，只能寄希望于大彦能拉他们一把，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尽办法与大彦议和。”
　　“太子他们自然明白大彦如今处在有利位置，所以稳坐钓鱼台冷眼看那南方二国能拿出怎样的筹码来打动他们。所以，朝廷虽不会再次拒了他们的求和书，但也不会那么快接受他们的求和书，应该会跟他们讨价还价一番，争取拿到最大的利益。”
　　张志郁闷地开口，“幸亏我们不是真的被蒲甘国刺杀，要不然朝廷那么轻易地与蒲甘和解，我们岂不委屈死了。”
　　董天啸有些心灰意冷地幽幽开口道，“爹他常说，国家国家，先国后家，先大义再小怨。蒲干国如今割城让池，就算我们有什么委屈，也只能屈服于国家之利。你说的对，也幸亏不是被蒲甘刺杀，要不然指望着朝廷替我们向蒲干国讨公道，那是痴人说梦了。”
　　一阵冷风吹拂过来，董天啸听到了身后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转身望去，只见尹苏怡拿帕子捂着嘴小声咳着，可能是被刚才的冷风灌了嗓子。
　　董天啸赶忙关切开口，“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尹苏怡确实是疲累得很，点了点头，便回了修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