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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盘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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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宫里大发脾气誓要抓药董天啸的时候,景胜河几里外的小村子,一处简朴的农家屋内,董天啸披着大氅气定神闲地研读手中书籍,旁边的小团子安安则拧着眉头在练着字。
地上丢满了安安因为写不好而丢弃的纸团,安安看着那些纸团,小眉毛一皱,想着小叔叔要求的五张大字,照着这样的速度,他就算写到天黑也写不出来,于是便放低了对自己的要求,不再因为一个字写不好而废弃掉整张纸。
他一心要把五张大字赶出来,于是低要求下那字越写越丑,直到后面那字鬼画符一样歪扭成一团,任谁也看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董天啸从手中的书抽出视线,不轻易瞟了眼安安手下的字,差点被那鬼画符吓到,挑着眉疑惑问道,“你,这写的是个什么字?”
安安头也不抬,继续画着他的鬼画符,“性本善的善啊……”
桌上名家字帖的那个“善”字铁画银钩风骨十足,与安安手下那糊成乌漆墨黑的一团,实在是天差地别。
董天啸额头青筋跳了跳,深呼吸着安慰自己,这混蛋小侄子刚学写字不可要求太高,勉强按捺下打人的冲动后,董天啸放下手中的书,推着轮椅来到安安身旁,手把手地教安安一笔一划写下个遒劲有力又灵活舒展的“善”字,边写着边仔细教导安安一些落笔的要诀,“这上头相对的两点,左边出锋对右点头,上开下收。王字不可宽要窄,三横间距不等。长横抗肩中间要细。下面的口要宽而有力度……”
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董天啸耐心讲解完看见他那一副迷惘的表情,顿时明白自己方才是在对牛弹琴,刚才勉强按捺住的怒气又要升腾而起。
安安这个小人精颇有眼色,一下子就看明白董天啸要生气了,马上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而无辜地看着董天啸。
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让董天啸又好气又好笑。
安安看不懂董天啸又怒又笑的复杂表情,还在忧心待会自己的下场,好在张志进来解救了他。
“公子。”张志好似有事要禀报。
安安怕挨骂忙道,“小叔你跟阿志叔叔先忙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着就利落地爬下椅子,趁机要溜走。
董天啸眼明手快地扯住安安后领,冷笑一声,“你这小混蛋想跑哪里去?乖乖地在这里给我练字,不把你那鬼画符练出个字的模样来,哪里也不准去?”
说罢,提拎起安安重新让他坐回那椅子。
溜走的打算被搅乱,安安瘪了瘪嘴,只能继续提起毛笔重新在宣纸上挥毫。董天啸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监督着,安安不敢再画鬼画符,只能认真而仔细地对着那名家字帖一笔一划地认真临摹着上面的字迹。
这般认真努力下,他的字迹好歹脱离了鬼画符的模样,勉强能让人认出那是个什么字。
见安安不再胡闹,董天啸监督他写了几个字后,便不再理,转身问张志有何事。
只见张志道,“公子,昨夜我们依您的吩咐偷偷去打捞那沉入景胜河中的铁索桥,仔细验看后,发觉那断桥锁链的确有刀剑砍过的痕迹,真的是有人蓄意砍断了铁索桥。”
“另外,昨日公子让两人伪装成你我在别处露面后,果然引来了追杀。他们现今无事,已经把刺客引到别处去了。”
听罢,董天啸眸中寒光凛冽,“看来太子不肯放过我,誓要在我进京前杀了我。”
张志接着开口道,“霍公子已经回到了京城,京城里四处谣传着您遇害死了的流言。朝廷向霍公子询问,霍公子只说您遇刺被他救下后,于大火中下落不明了。”
“朝廷因着刺客中那利茨是蒲甘人,便查也不查地认定我们遇刺一事是蒲甘人所为,现今正嚷着要蒲甘国给个交代。”
董天啸冷冷一笑,“太子倒是抄袭了我的手段,我把杨利遇害一事伪装成是蒲甘国所为,他有样学样,也把杀我之事弄成是蒲甘所为。”
“这蒲甘国说来,也是挺倒霉的,头上平白无故扣了两桩罪。”
“公子,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张志问道。
董天啸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志,“你把信寄给战安,他看过后会知道如何做的。”
“是!”张志恭敬接过那封信。他转身要走,却有一护卫急急来禀董天啸。
“公子,村口来了几个官差,瞧着是往我们这边来的!”
董天啸皱眉,“看来又是来查我们的。太子杀我之心也太昭然若揭了,居然暗中命各地府衙借着别的名义秘密搜捕我。”
董天啸摸了下自己的脸,这张脸在赶路途中为伪装一直涂着厚厚的脂粉,今天好不容易恢复本来面貌,待会又要抹上那厚重的令人不舒服的膏粉了。
他叹了一口气,对张志道,“给我上妆吧。手脚快些,在他们来之前你自己也涂些粉掩饰一下你的那张脸。”
张志应了一声,快步上前,从床边那装衣物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裹,在屋内的桌上打开后,包裹里居然是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
张志自小除了习武外还另外跟高人学习了易容乔装之术,他的梦想原本是成为宁国公府专职打探消息的众多暗探中的一员,后面董天啸的哥哥去世后,他从侍卫队被调到了董天啸身边服伺。
张志知道自己最主要的任务是保护好董天啸,原以为他所学习的易容乔装之术便再无用武之地了,没想这一趟秘密进京居然派上了用场。
话说回来,张志打开那小包裹,拿起里边的一个瓶子,在掌心倒出一些暗色的膏体,然后轻车熟路地往董天啸脸上抹去。
董天啸原本白皙的肤色霎时就变得暗黄起来。
董天啸一边任张志涂抹自己的脸,一边吩咐门口的手下去通知尹苏怡那边,让她也尽快做些准备,好应对待会官兵的搜查。
那手下应了声是,赶紧往尹苏怡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董天啸在张志的帮助下,乔装成了昨天的那个年迈的老头。
安安则扎起两个小辫子,把脸蛋涂得红通通的,装作了个小女孩。
张志则黏上了茂密的胡子遮盖住了大半张脸。
收拾完后,尹苏怡领着燕巧也匆匆过来了。
主仆二人也乔装了,一个扮的是富贵人家里的老夫人,一个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有脸面的中年仆妇。
“婶婶……”安安见了尹苏怡便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嫌弃扯着自己头上的小发髻,抱怨道,“阿志叔叔给我绑的头发难看死了,没有婶婶你和燕巧绑的好看。”
尹苏怡扶住安安的小身子,蹲下打量了下他头上那凌乱的发髻,那发髻本就歪歪扭扭,安安一扯,那发髻已散了大半。
张志是男子,本就不通女子或小姑娘家的打扮,能把安安乔装成这样已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了。
闻得安安嫌弃自己的手艺,站在董天啸身后的他,无奈开口,“小公子见谅,属下以后一定好好精进小姑娘家梳妆打扮的手艺。”
安安却是不领情地哼了一声,“不用你,以后我的头只给婶婶和燕巧碰!刚才你给我梳头扯的我的头皮痛死了,再给你梳头,我怕长大后没剩下几根头发了。”
张志却是没想自己刚才弄疼了小公子,刚才安安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地任自己给他绑头发,不料竟是忍着疼的。
他连忙致歉,“小公子见谅,属下手拙弄疼了您!您刚才怎么不跟属下说一声呢,竟生生忍着疼。”
安安瘪了瘪嘴,看了董天啸一眼后道,“叔叔受伤都没喊过疼,我只是头皮被扯了几下怎么能喊疼呢。叔叔坚强,安安也能像他一样坚强。”
屋内几人俱是楞了一下,没想一贯娇贵爱哭的安安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慢慢成长了。
董天啸看着矮小只到他膝头的安安,深邃眼睛染上欣慰。安安如此心性,若以后能好好培养,他们董家就后继有人了。
董天啸眉目溢出些许笑意,慈爱看着安安。
“你方才让张志扯了头皮却是忍痛不说,怎么扎完头发后却说了出来?
安安眨了一下他的大眼睛,委屈开口,“刚才阿志叔叔是在帮我,我也不好意思挑剔他呀。谁知,他绑的发髻实在难看,我倒是能忍痛,这个就忍不了了。”
“而且他以后还要再给我绑那么难看的头型,我就更加忍不了了。”
小小一个孩子,倒是挺臭美的!屋内众人均都噗嗤笑了出来。
尹苏怡边笑着,边手巧地解了安安头上凌乱地小发髻,再利落拿头绳给他重新束了一个发髻。
安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地笑了,一把抱住尹苏怡撒娇,“谢谢婶娘!”
董天啸清咳了一声,嘱咐安安道,“待会有人来,你可别在外人外面叫漏了嘴,叔叔婶婶不能再喊了,得喊我们爷爷奶奶。”
安安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正说着,院外咚咚咚响起了巨大的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还有大声的呼呵,“开门!快点开门!官府搜查!”
屋内董天啸等人神情一凛。
董天啸朝张志使了个眼色后,张志便大步迈出屋内,边喊着“来了”,边往门口去打开了大门。
门外是七八个穿着官服的士兵,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汉子,他那张晒得黝黑的方脸上,两只难掩狠戾的大眼不悦瞪着张志。
“怎么才来开门!耽误了公事我叫你好看!”
说着,毫不客气推开挡在门口正唯唯诺诺致歉的张志,领了身后凶恶的官兵闯进院子里。
小小一个农家院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
张志弓着腰跟在那领头大汉的后面,小心询问着,“几位官爷来此,不知有什么要事?”
那领头大汉姓李,是此地的捕头,他环视这狭窄的小院,并不答张志的话,只指挥着手下闯进屋子里去搜查。
“官爷您这是干什么,我们一家老小途经此地,昨日刚在这里落脚,并无违法犯纪之事啊!”张志见着那一番混乱,赶忙向那领头的大汉喊冤。
李捕头哼了一声,终于转头搭理了张志,“本县最近闹匪患,他们打着过路商人的名号借宿,偷盗了本县不少民众。县太爷下令严查所有过路人以肃清匪患。”
说着,他上下打量身形魁梧的张志,拔刀喝道,“我瞧着你就挺可疑的,一再阻碍我等办公,是不是与那盗劫一伙的!”
张志冤枉极了,后退一步躲开那横在自己身前的大刀,连连摆手道,“官爷误会了。我可是正经人家,不过与老夫老母去探亲,途经这里借宿几日罢了,哪是什么盗劫啊!”
张志无辜分辩的时候,官兵闯进屋子把董天啸尹苏怡安安等其余人押到了院子里。
七八个官兵并董天啸这边的人,一下子把小小的院子塞得拥挤不堪。
那姓李的捕头自尹苏怡推着董天啸坐的轮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目光就一直落在董天啸身上。
他那凸出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董天啸,目光还时不时打量着董天啸垂在轮椅下的腿脚,那视线满是警惕之色。
董天啸自然察觉了那探究的目光,他佯装出一副被眼前阵仗吓坏了的样子,有些哆嗦开口,“官爷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可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家,从无犯法之举啊,望官爷明鉴!”
李捕头再打量董天啸两眼后,握紧手中的官刀,谨慎向前几步,也不敢靠近董天啸,离了些许距离问话,“你的腿脚怎么了,是不是走不了路了?”
董天啸扮作的老头仍是一派惊吓的神色,紧张答道,“天冷老寒腿犯了,疼得紧,要走还是能走两步的……”
说着,扶着轮椅颤巍巍站起来,尹苏怡赶紧扶住他,而董天啸在尹苏怡的掺扶下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见状,李捕头粗浓的眉头皱了皱后,慢慢松开了,眼中一直藏着的警惕之色也消散了许多。
李捕头神情不再肃杀,只他还是慎重地看着前面佝偻背脊站着的老头,继续盘问道,“老实回答,叫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董天啸生动演绎了寻常百姓见到官兵的模样,弓着年迈的身子有些惶恐又非常恭敬地颤巍巍开口,“回官爷的话,老朽叫孟贵,家住黔州,这次领着一家老小是要去冀州探亲,老朽的女儿嫁到冀州许多年了,前阵子终于生了儿子,老朽这是领着家人去参加外孙的满月酒。”
冀州与京城临近,董天啸未免打草惊蛇并不敢明言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京城,只编了个故事说要去冀州,来解释他们一路往北行的原因。
董天啸见李捕头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扫过自己的腿脚,便在尹苏怡的掺扶下继续上前几步,从袖子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李捕头手里,讨好道,“官爷雪天办公辛苦了,这点小意思孝敬给官爷买酒喝,暖暖身子。”
李捕头看着手里那十两的银锭,足有自己几个月的俸禄那么多,心里一动,若无其事地收下放入自己口袋中。
董天啸朝张志使了个眼色,张志会意,也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银锭,一边谄媚地赔笑说话一边把银子塞给剩下的那七个官兵。
有钱能使鬼推磨!
李捕头等人收了董天啸的银子,自然不好意思再摆脸色,先前进门那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不复存在,此时人人的脸上隐隐带着笑。
张志则趁机把伪造的户籍和路引从怀里拿出来,恭敬地递给李捕头查阅,“大人,这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户籍和路引,您看看!”
李捕头接过,匆匆扫了一眼,那户籍上一大家子人,户主确实是一个住在黔州,年约七十,名叫孟贵的人。李捕头抬头看了满面皱纹的董天啸一眼,猜着那户主约莫是面前站着的这个老头。
他清咳一声后,开口,“我等方才是奉命搜捕盗贼,现今既已查明你等无嫌疑,那我们便告辞了。”
言罢,把户籍路引等交还给张志,便把带来的官兵哗啦啦带走了。
待人走后,董天啸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关门”,便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后直愣愣要往地上摔去。
“公子!”
“二爷!”
众人大惊,纷纷奔去扶董天啸。
尹苏怡原就掺扶着董天啸,也一直用心注意着他的动静,见状赶忙一把抱住董天啸。
好在接得及时,董天啸没有软倒在地上,倚在了她怀里。
在这冷冽得手脚都要被冻成冰块的寒冬里,董天啸的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呼吸紊乱,隐忍地咬着牙,似在忍受着什么痛楚。
“二爷你还好吗?”尹苏怡一边吃力撑着董天啸沉重的身子,一边关切问道。
“无事……”董天啸手抚在腰髋处粗喘着摇了摇头。
张志注意到董天啸的小动作,近前一把掀开董天啸厚重衣袍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副紧紧箍在董天啸右腿上的机关。
那机关精巧而复杂,仿人类的骨骼而制,乃是他们秘密寻访民间手艺高超的工匠赶制出来的。那铁制的外骨骼箍在董天啸中毒后毫无知觉的右腿上,一头长至脚面抵在地上支撑着董天啸站起来,中间膝盖处的机构仿人的关节可直立可弯曲,机关的另一头延伸抵至胯骨,在那处围着大腿箍了一圈。
如此构造,可想而知,每次站立时凸出的胯骨和腿、根处因支撑身体的重量,受了多难言的疼痛。
张志赶忙把董天啸腿上的机关解了下来,另有属下推来轮椅,几人合力把董天啸安置在了轮椅上。
董天啸脸色好了很多,尹苏怡不由松了一口气,无奈叹息,“只盼着回京路上少几回这样的盘查,这样二爷你也能也少受些罪,每次盘查那些人都对腿脚不良于行的人警惕万分,若不是为应付他们,二爷你又何须戴那机关。”
这段在外行走的日子,为掩人耳目,尹苏怡改了对董天啸的称呼,依着他在家中的排行,唤他二爷。
董天啸揉着自己被机关压疼的腰胯处,摇了摇头,“我无事,这点疼痛我还能忍受。如今越近京城盘查也越发频繁了,未免意外,大家谨慎点,各自的乔装日后就算在房子里也不能卸下了。”
院中诸人听闻董天啸的吩咐,皆应了声是。
正说着,又有敲额门声响起,院内众人俱是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