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44、那颗荡漾的心哟

　　董天啸领着安安回到了他的房间，房内有一张书桌，桌上的镇尺压着一叠白纸，旁边一玉石笔架上搁着几只毫笔，再过来放着一方砚台，里头的墨水因天气寒凉微微有些凝固。
　　董天啸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微悬手腕在砚台里轻缓打着圈儿，瞧着那墨汁浓淡适中，便把墨锭搁在一旁，边拿桌上一素帕拭手，边扬了扬下巴，叫安安拿笔写字。
　　安安磨磨蹭蹭站在书桌旁，那桌子对于站着的安安而言高度适中，安安伸出小胖手从笔架上拿了一只小豪笔，笨手笨脚沾了墨。只还没在纸上落笔，毫笔上浓重的墨汁便哒一声，在洁白的纸面留下一个大大的黑点。
　　安安紧张地去瞧董天啸，董天啸把擦手的帕子随意丢回桌上，开口道，“墨蘸多了，你拿笔在砚台边缘刮一刮。还有你的大名，我曾教你写过，你今早便练写你的名字，若能有五张大字过了我的眼，今早可以不用再练了。”
　　安安闻言，喜上眉梢，草草刮了几下墨水，便落笔去写，只他不懂控制力道，那字写得一团乌黑纠缠在一起。安安不高兴地扯下写坏的纸，丢到一旁，又重新写了一张。
　　这张写得比第一次好些，然歪歪扭扭连安安自己也看不过去，他又扯去重新落笔。
　　董天啸见安安已入忘神境界，也不出声指导来扰他，捡起桌上的一本书在旁边看了起来。
　　室内静寂，只余毫笔刮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而尹苏怡躲回自己的房间后，望着镜台里自己羞红的面颊，低垂臻首抿了抿嫣唇。半响后，她低低叹了口气，复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道了一句，“这可不好。”
　　她垂眸，莹白如玉的手指揪着雪白缎帕，喃喃低语，“他若是还没有忘了姐姐，那该怎么办？”
　　尹苏怡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如此容易地被董天啸撩拨心弦可不好。自己姐姐尹清柳与他的那段前缘，不知他是否已能放下，如还不能放下，再添一个自己，岂不是裹乱？
　　她低垂眼睑，叹了口气，决定此后严守心门，定不能再如此轻易为董天啸拨动心弦。
　　燕巧已忙完厨房的杂事，回了房见到尹苏怡，有些惊奇，“姑娘，你怎么一人闷在屋里？怎么不去陪小公子？”
　　“安安他要练字，世子陪着就够了。”尹苏怡淡淡道。
　　瞧见燕巧，尹苏怡又想起了早上她与张志之间的微妙，探究地看向燕巧，问道，“你跟张志是怎么回事？你莫不是对他生了好感？”
　　燕巧没想到尹苏怡单刀直入问了这么个问题，霎时面红耳赤起来，慌乱否认着，“姑娘你胡说什么呀！”
　　尹苏怡瞧着她越发羞赫的清秀脸庞，笑了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要是真对张志有意思，我替你去探探他的口风。照我瞧着，他好似也对你有些不同。”
　　燕巧低垂头颅，咬唇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姑娘不用了。”
　　“我今早上街买菜被人扒了银袋子，是张首领帮我抓贼拿回了银子，故我才生了那一两分心思。说不得那心思明天就灭了，姑娘也不必心急地替我去探他口风。”
　　话已至此，尹苏怡也不再坚持，道，“花些时日再看看也好。来日你无论嫁给谁，我都把你的身契交还，再备份嫁妆让你体体面面嫁出去。”
　　燕巧闻言，感激万分，福身谢着尹苏怡。
　　尹苏怡淡淡一笑，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主仆两相视而笑，相扶相持的情谊深藏于言表。
　　而与此同时，京城里，寒冬中也飘洒着浓厚的大雪。
　　大彦皇宫内，泰安殿，太子的理事之所，太子正在那里处理公务。乾安帝久病未愈，太子只能一直代为处理朝政。
　　突然，一姓李的公公小跑着进了泰安殿，见着太子就噗通跪下，惶恐地开口，“殿下，柳侧妃动了胎气，看着有些不好。”
　　太子闻言猛地从案后站起身，喝道，“为何如此？”
　　李公公是太子派去服伺尹清柳的，初得这份差事时，他还以为天降好事，若柳侧妃能生下大彦第一个皇孙，他定能跟着吃香喝辣，却没想尹清柳根本不受宠，如今更是连她肚里的龙嗣都要保不住了。
　　李公公此时恨不得重重扇自己几巴掌，战战兢兢答道，“刚才柳侧妃说要去御花园散步，谁想听见几个宫女嚼舌根说到了宁国公府一门被刺杀之事，惊吓之下动了胎气。”
　　“大胆！”太子拍着案桌大喝，疾言厉色道，“本宫已经下令禁止皇城中讨论宁国公府之事，没想还有人那么胆大包天敢违抗本宫的命令！林公公，那几个嚼舌根的宫女立即处死！”
　　“喏！”立于殿内一角的林公公领命应道。
　　太子匆匆从殿上走下来，边步履匆匆往外去边问着还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可有请太医了？”
　　李公公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太子身后，“请了，奴才来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奴才怕陛殿下担心，留了人在那里看着，自己来禀了殿下。”
　　太子不再说话，匆匆往东宫偏远角落的一处宫殿去。尹清柳虽怀有龙子却不得太子喜爱，被安排进离太子寝宫最远的一处宫殿住着。
　　殿门外的宫女见到太子，乌压压跪了一片。进了殿内，与床榻相隔不远的绣兰花屏风后立着几个面色沉重的太医，几人见了太子，慌忙跪下迎接。
　　太子隔着那屏风隐约听见尹清柳低低痛吟的声音，几个宫女挤在床榻前安抚着。他面有愠色大步绕过那屏风，入目的是尹青柳弓起身子抱住硕大如鼓的肚子痛苦低吟的模样。
　　那冠绝天下的娇颜惨白无血色，鬓间碎发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脸上，贝齿紧咬着失了颜色的唇瓣，时不时溢出两声痛苦的闷哼。尹苏怡的模样狼狈又凄惨，再无往日的风华。
　　“她如何了？”太子问着太医院的院首李太医，此时他正给尹清柳施最后一针缓解疼痛。
　　待银针扎进足三里穴，老太医赶忙躬身回禀，“柳侧妃心绪起伏太大，动了胎气，已有些见红。臣已经开了安胎药给侧妃服下，又施以金针缓解疼痛，已无大碍。只侧妃日后需仔细调养，不可再大喜大悲。”
　　太子松了一口气，挥手让他退下了。
　　李太医的医术确实了得，经他诊治，尹清柳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如方才那般痛楚。
　　太子眯眼瞧了会床榻上疲累闭上双眼的尹清柳，神色晦暗让伺候的宫女全部退下。
　　红芙离去前担忧地看了尹清柳几眼，为自家姑娘忧心着。
　　太子缓步上前，坐在床沿边，他手边便是尹清柳那大如盆的肚子，几月不见没想已经这么大了。太子骨节分明的手动了动，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尹清柳感觉到身前那股陌生的气息，吃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却恰恰瞧见了那快速消逝的杀气，她惊惧地下意识抱住硕大的肚子，往后退了退。
　　太子抬眼看清醒过来的尹清柳，眸色虽深深已不见刚才令人胆寒的杀气。
　　尹清柳仔细瞧着他，无法忘记方才那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不敢放松地戒备着。
　　太子看她紧张护住肚子的模样，眉间泛出些许讥讽，然那出口之声却饱含关切，“爱妃莫动，仔细伤了自己和孩子。”他伸手握住尹清柳冰冷的素白小手，怜爱道，“都是下人服伺不周到，才害爱妃受此苦难，本宫定要重重责罚他们。”
　　尹清柳不适地要抽回自己的手，然虚软无力，挣了挣没能从太子手中抽出，只能僵硬地任他攥住自己的手。
　　她平静下来后，已想起先前在御花园听见的私语，顾不上许多，抬头焦急问着承定帝，“宁国公府果真满门覆灭了？董天啸果真侥幸逃脱最后却不幸丧生于火中？”
　　闻言，太子脸上的淡笑逝去了，下意识紧紧捏着掌中柔胰。尹清柳忍不住痛呼一声，太子才察觉自己的力道大了，于是放开她的手。那白玉般的手上已然印上了几条红痕。
　　太子瞧了眼，没有出言安慰，只面无表情垂眼瞧着榻上的尹清柳。
　　尹清柳已陷入董天啸可能出事的惶恐中，没有留意到太子不对劲的神色，主动伸手去抓住那龙袍的袖子，不安地继续问着，“那几个宫女胡说的，宁国公府和董天啸都好端端地根本没有任何事，是不是？”说道最后，她嘴唇轻颤着，眸中落下泪来。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些隐隐相信了，一国公府的生死，御花园里那几个宫女岂敢张嘴胡乱编造。只尹清柳不想相信，期盼着有人能告诉她，她所听到的是假的，是别人胡诌的。
　　太子毫不留情地扒拉下她紧抓着自己锦袍的手指，皱眉地理了理袖子上面弄出的褶皱。直到那褶皱被抚平，太子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
　　他慢慢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尹清柳，面上一片冷然，不再扮演那柔情丈夫，直直戳破尹清柳的心思，“你关心的不是宁国公府的覆灭，而是想知道董天啸是否出事吧！本宫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确实死了，死于一场大火！”
　　太子其实知道董天啸未死，然尹清柳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不悦，他心里不痛快也不想让尹清柳好过，于是残忍拿刀往尹清柳的软肋刺。
　　而尹清柳心里那微弱的期盼被人连根拔起，呼吸一滞，原本已经止了痛楚的肚子又密密麻麻痛起来，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太子无动于衷立于榻前，冷眼瞧着尹清柳弓腰吟痛，一字一句道，“这可能是本宫的第一个皇子，你若保不住肚中的孩子，不仅你要死，尹府也要跟着陪葬！”话罢，不再理会尹清柳，拂袖而去。
　　他迈出殿门，令还候在外面的太医进去诊治。
　　红芙听到自己姑娘又出事了，顾不上规矩，踉踉跄跄扑进殿内去。见着尹清柳又动了胎气而痛楚的模样，泪眼婆娑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尹清柳冰凉的手，焦急地直唤着姑娘二字。
　　李太医为首的几个太医也匆匆进了来，立马施针给尹清柳缓解疼痛。
　　太子没有在殿外等候诊治结果，他满面寒霜回了泰安殿，跨进殿门，气怒得踹翻了门口鎏金螭兽熏炉，炉子哐当倒地，袅娜垂直升腾的香烟顿时被搅乱了。
　　太子大步跨过那熏炉，让宫人尽数退出殿外，只留林公公一人说话，“底下可有董天啸的半点消息？”
　　林公公弯着腰，摇了摇头，“还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太子背对大门立于殿中，缓慢吐出浊气，“继续查！本宫就不信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