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43、共食之举委实亲密了些

　　董天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睡着了。在张志端来洗脸水不小心弄出声响后，他才幽幽转醒。
　　张志见到董天啸醒来，把洗脸盆放在盆架上，便过来服伺着董天啸穿衣。
　　穿戴整齐后，董天啸在张志的帮助下从床榻挪到轮椅上坐下，推着轮椅来到盆架前擦了把脸。
　　正当时，安安手里拿着几串冰糖葫芦，兴高采烈跑了进来。
　　“叔叔，谢谢你叫阿志给我买冰糖葫芦！”
　　那稚儿已经忘记了昨日自己说过再不搭理董天啸的话，攥着几串红艳艳的果子趴到轮椅把手上，抬起嘴边满是粘腻腻糖汁的小脸，对着董天啸道谢。
　　董天啸拿手里的热帕子粗鲁擦着那小脸上的糖渍，有些嫌弃道，“怎么吃得满脸都是，少吃些，留着肚子吃早饭。”
　　安安白嫩的小脸被擦得通红，也不生气，嘿嘿直笑，“婶娘也叫我留肚子吃早饭，只许我吃两口。不过我很聪明，几串并在一起，两口也能吃好多。叔叔你看，就是这样的！”
　　安安把果子全部推到竹签顶部，然后几串并合在一起，张大嘴巴眼看就要把顶端的几个果子全都吞进口中去。
　　董天啸微眯眼，察觉有些不对，便伸手抵住了安安的脑袋。
　　那张小嘴离冰糖葫芦只有一线之遥，安安不放弃地嘟了嘟嘴，终于沾上了些许糖葫芦上甘美的糖汁。他伸舌舔着嘴唇上的糖渍，满足得像只偷吃到东西的小猫。
　　董天啸又把安安的脑袋往后推了推，让那小人离糖葫芦远些，不能再钻空子。
　　董天啸冷哼一声叫着安安的大名，“好啊，董希，你耍手段耍到我身上来了！你答应你婶娘只吃两口，不过要演示给我看你如何吃的冰糖葫芦，才迫不得已毁约多吃了。你是不是打的这个算盘，嗯？”
　　安安的脑袋顶着董天啸宽大的手掌，心虚地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董天啸不由得笑骂，“臭小子，脑瓜子倒是好使！”他揉了揉掌心下的小脑袋，喉中有些干涩，“昨天我对你发脾气了，安安可怨叔叔？”
　　安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起先我是很生气的，后来婶娘说叔叔身体不舒服才发了火，安安生病时也是喜欢发脾气的，婶娘让安安以己度人，要大人大量原谅叔叔。安安觉得婶娘说得有道理，所以就原谅叔叔了。”
　　董天啸揉着安安脑袋的手顿了下，神情也有些怔楞，他没想到尹苏怡会帮他讲话，莞尔一笑，“你婶娘说得对，安安是个大人大量的，所以原谅了叔叔。”
　　安安的小发髻都被弄乱了，不高兴地缩头后退几步，躲开了董天啸的魔掌，他空出一只小胖手理着自己的头发，抱怨道，“奶娘给我梳的头发都乱了！”他瞪了董天啸一眼，便登登跑开了。
　　跑到门边，他终于记起自己来找董天啸的目的，小短腿急忙刹车，回过头来道，“叔叔，早饭做好了，婶娘让我来叫你去吃饭。”
　　话罢，也不等董天啸一起去，迈着小腿一溜烟往厅堂急冲过去，好似去得迟了就没有饭吃了。
　　董天啸不由得轻笑了声，叫张志推着轮椅也去了厅堂。
　　刚进门便迎上尹苏怡的目光，她已坐到食桌旁，见了董天啸进来，盈盈浅笑微颔首打招呼。
　　董天啸微楞，霎时回想起自己昨日大发雷霆之事，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回应。
　　待至食桌前，董天啸发现今天的早饭很丰盛，熬得浓稠的米粥，黄灿灿色泽诱人的鸡蛋饼，冒着腾腾热气的素菜包子，炝炒白菜，麻辣豆干丝，腌黄瓜。
　　他挑了下眉梢，瞥了眼张志，“你瞧人家，这才叫管着伙食。哪像你似的，顿顿准备的都是馒头糕点，也不知道换个花样。”
　　张志窘然傻笑了下，忍不住偷瞧着桌上那丰盛的菜食咽口水。
　　燕巧不小心瞧见了那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覻着董天啸还算和煦的神情，大着胆子给张志说话，“世子明鉴，今早还是多亏了张侍卫带着我和李娘子出外采买。”
　　张志闻言，不敢邀功直摆手，“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眼神不小心与燕巧的对上，两人均不好意思撇开视线，脸上俱都有些红。
　　张志更是在厅堂里站不住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得快点去吃饭，免得他们都吃光了！”便急急走了。
　　尹苏怡察觉他与燕巧之间陡然而生的微妙，若有所思，探究瞧着燕巧。
　　燕巧撞进她那眼神，有些躲闪，低头盛了碗米粥给尹苏怡，不自在道，“姑娘，用饭吧。”
　　尹苏怡见她被自己瞧得不自在了，也不再盯着看，端起小碗慢慢用着米粥。她边想着燕巧奇妙的反应边伸手去夹碟子里的豆干丝，不巧与一双筷子撞在了一起，她抬头去瞧那筷子的主人，居然是董天啸。
　　董天啸也是有些怔然，赶紧撤回自己的筷子让着尹苏怡，“你先夹。”
　　尹苏怡雪脸泛起红霞，自己一时走了神倒与他人抢起了食。她从没这般失礼过，只想快速把这件事揭过去，于是慌忙夹起了刚才争抢的那豆干。
　　董天啸本就因昨日之事而有些便扭，今早见了尹苏怡也不敢怎么搭理，没想阴差阳错与她夹了同一份吃食，忙开口让了尹苏怡，又执箸另外夹起块豆干。
　　待要送入口中，董天啸突然意识到，刚才那豆干自己沾了口水的筷子也碰到了。他不期然朝尹苏怡看去，见她那红润如丹朱的唇瓣微启，隐约露出几颗可爱的皓齿，轻轻一咬便咬下了一小截豆干。
　　董天啸瞧了那一幕，那一口好似轻轻咬在了他心上，又痒又麻恨不得伸手去抓。他来不及出声阻止尹苏怡，她合上丹唇把那小截豆干吃进了口中。
　　尹苏怡正缓慢嚼着嘴里的豆干，却察觉有一道视线瞧着自己。她抬眼望去，只见董天啸呆滞地看着自己，那视线赫然正落在她唇上。尹苏怡顿时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开，绯云从白腻雪脸上升腾。
　　董天啸的神智被她脸上的红晕召唤回来，顿感自己的举动十分唐突，脸颊也火辣辣烧起来，他嘴唇翕动了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暗唾着自己，既然错过阻止尹苏怡吃那豆干的时机，就不该登徒子般盯着人家看，然奈何一时鬼迷了心窍。
　　董天啸无法辩解自己的唐突，只能装作无事地低头吃着东西，然那鲜红欲滴的耳朵还是暴露了他的羞赫。
　　尹苏怡眼含、春、露偷偷覻了他一眼，见他只是埋头吃着东西，心中翻腾的涟漪慢慢平静下来。她疑惑地轻咬粉嫩唇瓣，不明白董天啸为何要盯着自己的嘴巴看。
　　她不由得又偷瞅董天啸，他正夹了筷酱牛肉送入口中，薄唇微碰筷尖，那酱牛肉便被他吃进了口中。
　　尹苏怡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明眸微睁，她嘴里那咸辣的豆干顿时如一小块烫人的炭火，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火辣辣地热起来。
　　刚才那豆干董天啸的筷子也碰到了！
　　尹苏怡低垂眼睑，心跳如鼓地含了那小半截豆干半响，犹豫着要不要吐出来。
　　回想着董天啸方才似要提醒她什么的模样，他应是知情那吃食不洁净了。可那东西已经入她口了，若要吐出重现于那人眼前，那岂不是表明自己也知道了那吃食不洁净？尹苏怡只想想那画面就羞得要掩面而逃。
　　但待要假装不知情的把那东西吃下肚，尹苏怡又觉相濡以沫的共食之举委实太亲密了些，犹犹豫豫地迟迟不知该如何做。
　　身边的安安见她久久不动筷，抬起沾了菜汁的小脸，好奇问着她，“婶娘，你怎么不吃啊？”
　　董天啸闻言也看过来，尹苏怡察觉他的视线更加紧张了，根本不敢抬头，脸上的热气更加灼烫了。
　　安安抬头瞧见她那火红得似滴血，忍不住惊呼，“婶娘，你脸好红呀！”
　　尹苏怡此时恨不得扔了手中的筷子，去捂安安那张毫无遮拦的小嘴。她嘴里含了东西，也不能开口训斥他，只能听着那稚儿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脸有多红，“太红了，像我刚才吃过的冰糖葫芦。”
　　董天啸也瞧见了那白玉脸上浓艳的红霞，心里微疑，这是怎么了？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尹苏怡晶莹如玉的小手上端着的彩色花碗，那碗里一块被咬了一小截的豆干静静躺在米粥上。董天啸瞧着，它好似只被咬了一口就没有再被食用了。
　　思及此，董天啸的心不由得一跳，忍不住去细看尹苏怡含羞的丽颜。他察觉自己一看去，对面那姑娘脸上的红霞更深了，还不自在躲着他的目光。
　　董歌啸瞬间明了，尹苏怡这是已发觉她碗里那豆干有些不干净了。想起她刚才不知时吃下了一小口，他两这也算间接地相濡以沫了，董天啸脱俗绝尘的俊脸也霎时红了起来。
　　安安眼尖瞧见了董歌啸脸上的赫色，不由得奇道，“叔叔，你怎么也脸红了？”
　　这兔崽子！董歌啸恨得牙齿紧咬，快速夹了块鸡蛋饼塞进安安嘴里，堵住那张戳人心扉的破嘴。
　　尹苏怡闻得安安所言，抬眼偷瞧了下董天啸。没想被他抓个正着，两人目光甫一相触忙不迭各自游移开。
　　尹苏怡更是慌得直用了几口米粥，待察觉自己把嘴里的豆干不觉吞入了腹中，她顿时羞愤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碗里剩余那大半块豆干，尹苏怡没有再吃一口。未预防再发生撞筷事件，她也没有再伸手去夹菜，只吃着自己碗里的米粥。
　　董天啸也有些沉默，微红着一张俊脸只顾满头吃饭。
　　一顿早饭用得有些微妙。
　　饭毕，燕巧和李娘子收拾了碗盘下去。
　　安安不知两大人间暗涌的涟漪，吃得倒是撑了，嚷着肚子难受。尹苏怡神思恍惚没能留意到安安，使得那稚儿没了约束放开来吃，撑得小肚圆溜，难受得他拽过尹苏怡的手让给揉揉。
　　尹苏怡好气又好笑，细腻如软玉的手轻缓给安安揉着肚子，边嗔怪着，“好吃也不能敞着肚子把自己吃撑了，这样肠肚可容易染病，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安安窝在尹苏怡怀里，乖巧点了点头。他滚圆的大眼机灵一转，不怀好意瞧向董天啸，拉着尹苏怡的衣袂告状，“婶娘，叔叔刚才也吃了很多，肯定也吃撑了，你骂骂他！”
　　尹苏怡闻言错愕，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赫又从心里翻起波浪，粉脸羞红，她不敢看向董天啸，只能急急轻喝着安安这小魔头，“说的是你的事，怎牵扯上了别人，你叔叔，”那最后三字出口，带着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尹苏怡顿了顿，甸然继续说道，“他是大人了，吃得多是自然的。”
　　而董天啸则暗暗咬牙切齿地瞪着安安，心里不停骂着这小混蛋今天老是给他挖坑。
　　听了尹苏怡的话，安安不服气地瘪了小嘴，“那我也要快些长大，那样才能吃多些！”
　　董天啸冷哼一声，慢悠悠开口，“你若要快些长大，那念书习武可都得安排上了。你三岁多了，寻常人家子弟这般年纪已经开蒙，哪像你还整天无所事事的疯闹，也是我一直忙着事倒把你忘了。待会你就先跟我练几张大字，下午扎马步。”
　　闻言，安安惊得小口微张，眼眸圆瞠。他觉得练字习武一点不好玩，又累又苦，于是哭丧着脸撒娇偎进尹苏怡怀里，那意思明显是让尹苏怡帮他说话。
　　尹苏怡虽疼他，也是分得清轻重的，抚着那小脑袋叫安安听话，好好练字习武。话罢，把他从怀里坚定不移拉出来，往董天啸身前推了推。
　　尹苏怡心里还是因早饭一事心里有些羞赫，不敢看向董天啸，一直垂着眼。
　　而安安被尹苏怡推到董天啸面前，抬头看着轮椅上董天啸那不怀好意的神情，感觉不妙地打了个激灵。
　　尹苏怡不欲在厅堂多呆，低低向董天啸托词有事要忙，便匆匆离开了。
　　安安在后头恋恋不舍看着，唯一能庇佑自己的人离开了，他瞬间感觉自己可怜又弱小，回头看到不停冷笑的董天啸，那感觉更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