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42、口无遮拦惹来一场滔天怒气

　　待桌上饭菜清空，董天啸足足吃了三碗饭，他放下手中小碗，满足地瘫在轮椅上。
　　安安也是吃了两碗，小肚子撑得圆圆的，捧着那肚子直打饱嗝。
　　尹苏怡却是往常的饭量只吃了一小碗，她挽起袖子微露皓腕，收拾桌上狼藉的碗碟。
　　董天啸也注意到了她没吃什么东西，那些饭菜大都进了他和安安的肚子，有些歉疚对她道，“你是不是把饭菜都让给我和安安了，所以才吃这么少？”
　　尹苏怡闻言，抬眼看董天啸，摇头失笑道，“不是的，我饭量一向就如此。今天的饭菜大都是燕巧做的，你和安安要是喜欢燕巧的手艺，那往后的伙食就由她负责了，可好？”
　　不待董天啸回答，安安忙不迭点头，“喜欢，我喜欢燕巧做的饭菜！”
　　董天啸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可。”
　　燕巧此时已经与李娘子过来接了尹苏怡手中的活计，闻言赶紧福身行了一礼，“谢世子和小公子信任，奴婢一定好好干！”
　　尹苏怡水眸浅浅含笑，“你若管了厨房，那就管了府中主子并侍卫共一十二人的吃食，我也不叫你白辛劳，月银从二两升至五两。李娘子除照顾安安外给燕巧帮衬下，月银也涨至五两。”
　　燕巧和李娘子闻言，喜不自胜，忙谢了尹苏怡的提携。涨了月银，两人干活更有劲了，一下就收拾好碗盘端去厨房洗了。
　　片刻后，张志提了一桶热水进来，那袅娜升腾的雾气带着一股呛鼻的药味。
　　这是先前为董天啸看病的大夫给他开的药方，需每日用那药水泡脚，好拔除腿上所中的毒。
　　这段时日在外奔波，就算条件再怎么艰苦，张志也是费尽了心思，想办法生火给董天啸熬煮汤药泡脚。
　　如今租了宅院，还有了厨房，张志一刻不停地立马给董天啸熬药了。
　　那桶药水直直提至董天啸脚边，张志跪下，恭敬地退了董天啸的鞋袜，把他裤腿挽至膝盖上后，捧着董天啸那双白皙优美的大足放入浓浓药味的木桶中。
　　尹苏怡如往常一般避嫌，转过脸去，逗着已经躺在厚毯上昏昏欲睡的安安，温声哄着他起来回屋去睡。
　　董天啸露出水面的两截腿肚大小颜色不一，中毒的右腿相比左腿萎缩了不少，还呈现出诡异的黑色。
　　董天啸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狠狠掐了把右腿，然麻木地毫无知觉，没有感到任何痛楚。他不死心试着动动脚，用力得脸上都泛起了青筋，那右腿还是没能移动分毫。
　　董天啸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后，垂下，遮掩住了眼眸里汹涌奔腾的幽暗。
　　而困倦揉着眼皮想睡觉的安安，却被尹苏怡逗得再也睡不下去，他瘪着嘴巴委屈开口，“婶娘，我不想动就要在这里睡，你别闹我了。”
　　尹苏怡把他搂进怀里，温声哄着，“安安乖孩子，回屋再睡。你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安安闻言，乖乖地努力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他视线无意落在董天啸身上时，突然咦了一声，惊奇问着，“叔叔，你的腿怎么变成了一个大一个小的？好奇怪！”
　　尹苏怡没有多想，不觉随着安安的视线看去，入目是劲健的两截腿肚，只另一个诡异地萎缩了不少，还呈现出焦黑的颜色。
　　尹苏怡怔楞了，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毒素所致，吃惊地无意识往上朝董天啸的脸看去。
　　她都不知道他的腿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董天啸本就被安安的惊呼弄得心下不悦，又对上尹苏怡那诧异的莹莹水眸，瞬间恼羞成怒，猛地扯过撩放到身侧的外袍去捂那诡异的右腿。
　　厚重的外袍下摆一下子浸到水中，沉甸甸的往下坠着，那重量好似拉扯着董天啸的心脏，也跟着直直坠入无底深海，沉闷得无法呼吸。
　　张志惊呼一声，伸手去捞那掉入水中的袍子，没想却被董天啸凶狠的推开了。他往后重重摔去，好在身上穿得厚，张志摔得也不疼，只有些懵然。
　　屋子一时寂静，空气好似凝滞了起来。
　　董天啸紧紧压着盖住双腿的袍子，眸间幽暗浓得要倾泻而出，他呼吸转重，猛然大喝，“出去！都给我出去！”
　　屋内三人俱都被唬了一下。
　　尹苏怡嫣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董天啸却偏过头不再看他们，再次怒吼着，“快滚！”
　　燕巧和李娘子听见声响冲进了屋内，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董天啸看到她们进来，搭在膝上的手握成拳头，沉声命她们把尹苏怡和安安带回屋去。
　　安安被董天啸凶恶的模样吓哭了，从尹苏怡怀里挣脱，踉踉跄跄往董天啸处跑来，抹着泪道歉，“叔叔，安安不是故意的，安安错了，你别生气！呜呜！”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知道自己说了话后董天啸便勃然大怒了。
　　董天啸却犹如被侵犯领地的狮子不给任何人靠近，凶狠转过头来，盯着安安大声喝道，“回屋去！”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果真吓到了安安，他止住了脚步，滚圆的双眼挂着泪亦含着惊惧，怯怯瞧着董天啸。
　　那惧怕的神情撞入眸中，董天啸眼角微缩，狼狈偏过了头，不敢再看安安。
　　尹苏怡从怔愕中回过神，赶紧上前来牵住安安。
　　安安回身抱住尹苏怡委屈地哭了起来，边伤心垂泪边偷偷看着董天啸，企盼着一向疼惜自己的叔叔能转过头来，哄一哄自己。
　　尹苏怡温柔地劝慰那稚儿，瞧着他的小动作，也偷覻着董天啸的反应。
　　董天啸偏头注视着屋内一角，侧脸那线条流畅的优美下颚有些紧绷。随着安安此起彼伏的哭泣声，董天啸浓长的睫毛不停轻颤。
　　然过了半响，董天啸还是没有心软地转过头来，安安也哭得越发伤心。
　　尹苏怡暗叹了口气，不欲再僵持下去，便低声向董天啸告辞，抱着安安出了厅堂。
　　燕巧和李娘子被董天啸突然爆发的脾气吓坏了，屏声静气立在屋内。二人见尹苏怡离开，便向董天啸福身行礼，匆忙跟着尹苏怡出来了。
　　尹苏怡抱着安安回了自己的屋子。
　　天色已经灰暗，燕巧和李娘子赶紧点亮了房中烛火。
　　尹苏怡抱着安安落座于床榻上，那里铺着她们一路带着的层层被褥，十分的柔软暖和。
　　安安偎在她怀里已止了泪，只哭得太厉害断断续续抽噎着。
　　李娘子心疼坏了，站在一旁哄着安安。
　　尹苏怡从袖中拿出帕子，仔细擦拭那哭花的小脸，叹了口气，“好安安，别哭了，再哭可要被人说成像个女孩了。女孩才爱哭，安安是个小男子汉，可不能动不动就哭。”
　　安安打着哭嗝，委屈地瘪着嘴，“安安忍不住，叔叔太凶了！哼，我再也不要理他了！”他转身把脸埋在尹苏怡脖颈间。
　　尹苏怡抚着他的脑袋幽幽叹了口气。
　　她回想着刚才的情况，猜到董天啸之所以那么盛怒，应是他右腿的残疾被安安年幼无知喊了出来，正羞恼时，又被自己惊愕的态度刺激了，一时转恼为怒，所以那怒火瞬间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生病之人都有些敏感，尹苏怡懊悔自己方才的神色无意中伤了董天啸。
　　他枯萎焦黑的右腿在尹苏怡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春翠的眉头微蹙。没想到董天啸的腿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看来再不想办法解毒，那腿萎缩到最后只怕有朝一日得以解毒也站不起来。
　　燕巧站在榻前，忧虑地问着尹苏怡，“姑娘，方才世子为何勃然大怒，是不是你们争吵了？”
　　尹苏怡的沉思被打断，闻得燕巧如此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会跟世子争吵呢？他是因自己身上所中的毒而生气。”
　　燕巧不由得舒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吓死我了！我第一次见世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呢！”接着叹息道，“世子也是可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无名神医解了他的毒。”
　　这厢被讨论的董天啸，赶跑了尹苏怡等人后，神色颓丧瘫靠在轮椅背板上。他想到安安方才受惊的模样，懊恼得闭眼，忍不住用后脑勺砸了几下轮椅的搭脑。
　　两步远外的张志瞧着他自残的举动，忍不住开口唤了声，“世子？”
　　董天啸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你明天一大早上街买几串冰糖葫芦回来给安安，他爱吃这个。”
　　“是。”张志应下了。
　　顿了下后，董天啸不觉抚上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问道，“派出去的人可有打探到一丝无名神医的行踪？”
　　张志面有愧色，低下头颅摇了摇。
　　董天啸搭在腿上的手抓得掌心的布料都皱了起来，闭了闭眼后，心灰意懒开口，“罢了，这药汤你提出去吧，我不泡了。泡了些许时日，右腿还是毫无起色。你出去后关上门，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张志想安慰，但看着董天啸疲累的模样，最后还是默默叹息着退了出去，只留董天啸一人独在厅堂内幽幽出着神。
　　一室寂静，烛火噼啪爆了声。
　　董天啸深沉的眼眸动了动，伸手掀起那下摆还在滴水的外袍，底下的裤腿还挽在膝盖上没有来得及放下，裤腿连接着干瘦焦黑的一截腿。
　　董天啸面无表情盯着看了会，最终呼吸一重还是无法忍受地偏过头去，用外袍把那畸形的腿重新遮掩起来。
　　董天啸恍若天人的俊美脸庞露出苦涩，无论怎么努力地让自己适应，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平日里他伪装得很好，看似好像已经不在乎，然心底死死压制着痛苦和暴躁。
　　恰今日被安安当面叫破自己掩耳盗铃所忽略的那腿上的异样，又碰上尹苏怡在场瞧见了他的窘迫，董天啸心底的愤恨再也压制不住，冲破枷锁奔涌而出。
　　董天啸把脑袋后仰搁在轮椅搭脑上，宽大的手掌盖住眼眸，线条分明的薄唇幽幽叹了口气。
　　夜晚在董天啸无限的烦恼中幽幽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