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41、风浪中的小平静

　　在老汉和其儿子的指路下，马车驶进一小村落。
　　白雪皑皑，远山、树林、矮墙、小巷都被雪披上了一层白衣，青砖灰瓦与白雪相间，静谧的村落宛如一幅水墨画。
　　落雪的村道上被人踩出一行行脚印，马车碾压过那些脚印在一座简朴屋舍外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老汉和他儿子跳下车，从门前的墙缝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大门。
　　张志掀开车帘跳下车，与老汉一同进去查看那房舍。
　　不一会儿，张志出来对董天啸道，“房子尚算干净，不过简陋和小了些。”
　　董天啸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对此不慎讲究，不过此行他身边跟了尹苏怡和安安，他不欲委屈他们两，便对尹苏怡道，“你去看看能住否，如实在太简陋，我们就另寻地方。”
　　“好，我去看看。”
　　尹苏怡牵着安安下了马车，慢慢走进那古朴的小院落。
　　尹苏怡环顾，只见院墙由青砖垒砌得高高的，前院里攀爬着枯萎的葡萄藤，那葡萄藤的架子占了半大的地方，寒风吹过，咯吱咯吱晃动吊在架子下面落满了雪的秋千。
　　江南样式的三间房屋寂静立于后方，房门均悬着灰扑扑的毯子挡风。
　　东西还各有一间小屋，样子瞧得比正房破旧些，木板门残破，呼呼刮着冷风，窗纸被吹破，在凛冽寒风中飒飒作响。
　　厨房是一个棚子搭建的，就在大门旁边。
　　尹苏怡一眼看完这小院落的布局，明白刚才张志所言不假，房子确实有些简陋和小。
　　只她抬眼瞧见天色已渐昏暗，而天空中还在洋洋洒洒落下大雪，便思量着如此严寒天气实在不宜赶夜路，还是尽早安置下来才是妥当。
　　于是，她对跟在身后的张志道，“告诉老爷，就在这里安置吧。”
　　“是。”张志转身去向董天啸转告了尹苏怡的意思。
　　董天啸点了点头，“如此，那就听夫人的。”
　　董天啸被张志从马车上背了下来，路过尹苏怡和安安身边时说一声，“进屋吧”，便率先进了正房中间看似客厅的屋子里。
　　尹苏怡牵着安安，赶紧跟了上去。掀开门边悬挂的毯子进了屋内，一眼便看见大堂正中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前面设八仙桌，两边有椅。桌椅样式看着都挺陈旧的了，油漆斑驳掉落。
　　厅堂中间一张陈旧的长腿方桌，周围几张矮凳，桌上油渍斑斑，看着是饭桌。
　　董天啸从张志背上下来，落座于八仙桌旁的一椅子上。
　　跟在后面的燕巧便赶紧上前把一薄毯子盖在了董天啸腿上。
　　董天啸见站在门边的老汉好奇看了几眼自己的腿脚，便不慌不忙解释道，“天气一冷，老寒腿就犯了，疼得都走不了路，老丈见笑了。”
　　老汉抚了抚自己的腿脚，开口道，“原来如此，这老寒腿俺也有，阴寒天气里确实疼得紧，老爷多保重身体啊。”
　　董天啸点了点头，微扬下巴示意张志。
　　张志便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老汉，“这是我们的房租钱，先租一个月，往后延租的话，再另给房租。”
　　老汉不敢收，连连推辞，“这太多了，漫说一个月就是租一年也是够了。”
　　张志不由分说把钱塞进了老汉手中，“老丈你就拿着吧。”
　　老汉捧着那钱如捧个烫手山芋，忙道，“那行我就收着了，老爷和各位大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俺就住在隔壁。”他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东面，便带着儿子与董天啸等告辞了。
　　安安四顾这破旧的屋子，瘪了瘪嘴，抬头问尹苏怡，“婶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我想念家里的大床，这里破破烂烂的还漏风，晚上睡觉一定很冷。”
　　尹苏怡在厅中一小凳子上坐下，帮安安紧了紧他身上的小披风，安慰道，“待几天后我们过了河，再走上那么十日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安安乖，晚上婶娘搂着你睡，不会冷的。”
　　安安还是瘪着嘴，不过依偎进尹苏怡的怀里不说话了。
　　让这么小的孩子一路跟着风餐露宿，董天啸和尹苏怡都十分心疼，不过局势所逼奈何不得。
　　尹苏怡轻抚着安安的小脑袋，默默叹了一口气。
　　与此时，李奶娘提了几个包裹进门，问着董天啸尹苏怡，“老爷夫人，这房间不知如何分配，奴也好安排一下众人的行李铺盖。”
　　董天啸想了下后，开口道，“方才进门我见左边正屋大些，应是主卧，便给你们几个女眷住吧。右边小些，我跟张志等挤一挤。东西厢房余下六人分一分。”
　　“是。”得了主意后，李奶娘便去安置众人的行礼铺盖了。
　　而燕巧怕李奶娘忙不过来，也跟着去帮忙了。
　　冬天的天色眨眼间黑得非常快，而屋外北风越发呼啸得厉害，裹着雪花噼哩叭啦打在纱窗上。毛毯紧紧掩着的房门内，尹苏怡和安安被严寒天气冻得直打哆嗦，两人不由得抱在一起取暖。
　　董天啸见状皱了皱眉，命张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柴火，生一盆火送过来。
　　张志领命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很快左手提了一个火盆，右手提了一个食盒进来。
　　尹苏怡和安安两人赶紧围过去，挤在在火盆边伸手烤火。
　　董天啸好似不受严寒所扰，着一色泽光润的棕色貂裘挺直地坐于椅上，全无尹苏怡安安那般因惧寒而瑟缩的模样。。
　　张志松了松火盆中的木炭，让火燃得更旺些，便几步来到室内的矮桌旁，从大大的食盒里端出一路上带着的酱菜和馒头。
　　国公夫妻仙去，按规矩董天啸等人是要茹素百日的。因此这一路他们的伙食十分的寡淡不见丝毫油腥。
　　安安看见又是馒头，瘪了嘴巴可怜兮兮问着张志，“阿志叔叔，还有没有别的吃的，安安不想再吃酱菜馒头了，安安想吃米饭，想吃肉。”
　　张志为难笑了笑，“小公子抱歉，我们正在为国公和夫人守孝呢，是不能吃肉的。不过米饭倒是可以吃，您如是不嫌弃我等粗笨的厨艺，刚才老汉给送来了一小袋米和些许菜，我给您煮些米饭和素菜来。”
　　“算了，没有肉，干吃米饭也没有胃口。”安安委屈地瘪嘴，摇头道。
　　董天啸怜惜安安这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他们吃素守孝，瞧着他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青的小脸，心软开口，“张志，你去厨房看有什么肉煮了来给安安吃吧，他这么小的人就不要跟着我们吃素了。”
　　张志闻言，道，“老汉送来了些腊肉，待会煮了来，世子也一起吃些吧，您身上的伤迟迟未能痊愈，想必是吃得太过素之故。事急从权，国公与夫人想必不会怪您的。”
　　“无妨，我还挺得过去。”董天啸却是拒绝了张志的提议。
　　他看向尹苏怡开口道，“待会煮了肉来，你也跟着安安吃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累得你消瘦不少。”
　　尹苏怡瞧着董天啸青白瘦削而线条十分凌厉的俊脸，心里暗叹他的情况比自己还不好，却打算自己一个人茹素尽孝，便款款起身道，“多谢世子好意。既然世子坚持茹素，那不如我跟燕巧去厨房做几样素菜给世子品尝。”
　　连日在路上奔波，一行人吃的不是冷硬的馒头就是冷硬的糕点之类，很难有热乎的饭食入口，听到尹苏怡要下厨做素材，董天啸有些意动，“那就劳烦你了。”
　　尹苏怡微点了头，叫张志领她和燕巧去厨房。厨房倒也好找，就在与葡萄藤架相对的一窝棚里头。
　　尹苏怡细细打量了那厨房，房梁吊着两块腊肉，看着是猪肉，而墙角处堆着一小袋米面，旁边一个三层的架子，油盐酱醋摆在最上头，中间隔板有一个簸箕，簸箕里放着几颗白菜萝卜并些许干香菇，最下边摆着一篮子满满当当的鸡蛋。
　　尹苏怡想着，看来张志一帮大老爷们确实不擅厨艺，放着厨房里的这许多东西不煮，反而让他们继续啃那难以入口的酱菜馒头。
　　张志站于厨房门口问着是否缺少什么东西，可要他上街去买。
　　“不用，厨房里的这些菜够用了。”尹苏怡把他打发走了。
　　接着，她吩咐燕巧烧水，待水烧开后，又命燕巧舀些出来兑水至暖和备用。随后叫燕巧淘米煮饭。
　　尹苏怡自己则挽起袖子，拿了颗白菜择下几叶在木盆里过温水洗了洗，随即放在案板上切成适合大小。她忙完这些，又拿碗浸泡了几颗干香菇。
　　燕巧往灶里放了柴火后，拿腰间的帕子抹了抹手，急忙来接手尹苏怡的活，“姑娘您别动，我来吧，您在一旁看着指挥便是。”
　　尹苏怡失笑开口，“我哪里就这么矜贵了。”她扯出腰间的帕子擦净手上水迹，吩咐着燕巧，“这白菜香菇添几滴香油给世子烧个素汤，不过也不急，待米饭熟了再烧也成，免得汤水凉了。”
　　“把萝卜切碎炒鸡蛋，腊肉过水洗净与蒜苗做一道菜。”尹苏怡把心中的菜谱一一说出，她也想做些更好的吃食，然如今正守着孝也不好吃得太过荤腥。另外一点就是厨房里配料稀少，尹苏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燕巧得令立即手脚麻利忙碌起来。尹苏怡不时在身边打下手，两人不一会儿便做出了几道虽简朴却香气诱人的吃食。正巧米饭也煮好了，主仆两便找来一个彩色花纹的大碗盛出来锅中的米饭，用另一碗倒扣着保温。
　　忙活完这些，尹苏怡拿托盘端着饭和几个小花碗，燕巧端着那两菜一汤回了厅堂。
　　甫一进门，安安便欢呼着奔过来，险些要撞到燕巧身上，亏得李娘子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尹苏怡落在后头，见了安安莽撞的举动，不免失笑摇了摇头，叫他小心些。
　　主仆两端着托盘来到矮桌旁，安安亦步亦趋跟着，待看见摆上桌的吃食忍不住咕噜咽了下口水。
　　董天啸闻得饭菜香味，推着轮椅亦来到了桌边。
　　尹苏怡而匀出了菜食给燕巧和李娘子。
　　她二人是仆人，按规矩是不能与主人同食一桌的。先前有次叫了她们同坐一桌，两人坐立不安地只埋头嚼着自己手里的馒头，一顿饭下来筷子都没有往桌上酱菜伸过。
　　尹苏怡知晓她们的不自在，自此没有勉强过二人，每次都分了菜食叫她们找地方吃去。
　　李娘子燕巧接了饭菜便退后，搬了凳子在不远处一角落里吃起来。
　　安安迫不及待啊呜一声便大大吃了一口久违的米饭，嘴里还含着饭又贪心夹了筷蒜苗炒腊肉，撑得腮子圆滚滚的。
　　“慢些吃！”尹苏怡怕他噎着，赶紧在他后背轻抚着给他顺气。
　　待安安艰难咽下那一大口饭菜，尹苏怡忙盛了碗汤给他，安安手捏小勺子舀着汤汁往嘴里送，那鲜美的滋味让他忍不住放下勺子，端起汤碗咕噜噜喝了起来。
　　尹苏怡瞧着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她照顾安安之际，董天啸也就着素汤吃了几口米饭，不一会儿手里那小巧花碗的饭便少了大半。只桌上那两个有些荤腥的菜他没有动过一筷子。
　　尹苏怡见状，拿公筷夹了筷萝卜炒蛋添到他碗里，“世子尝尝这个。鸡蛋我方才仔细看过了全是不能孵出小鸡的，它算不得荤腥。”
　　董天啸闻言，才放心地吃起那萝卜炒蛋，不一会儿那盘的炒蛋便被他就着碗中剩余的米粒清空了大半。
　　他伸手去盛第二碗饭时，尹苏怡这才发现眨眼间他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有些傻眼。
　　董天啸脸色微赫，“你饭菜做得很好吃，我不由吃快了些。”
　　尹苏怡善意地微微笑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纠缠在董天啸身上，他添了饭后舀一两勺素汤泡饭又津津有味吃起来，他进食动作虽快，仪态瞧着还是很优雅的。似察觉她的视线，董天啸用餐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尹苏怡见状，赶紧把视线移开了不再盯着看，也端起那小碗，秀气地慢慢用起了饭。
　　待那好奇的眼光移开，董天啸不由得舒了口气，浑身不再那么紧绷了。
　　他也知自己吃相着急了点，只许久没有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实在想念得很。偷覻到尹苏怡不再关注自己，董天啸又忍不住呼噜呼噜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