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31、摧心之痛

　　朦胧的月光下，尹苏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见董天啸哀伤落寞，便回忆起了当初自己失去双亲时的惊惧害怕，一时有感而发。
　　她抿了抿嘴后道，“抱歉，突然跟你说这些。”
　　董天啸摇了摇头，“无妨，我知道你是想劝慰我。”
　　那些心事尹苏怡连养育自己长大的尹老太君都没有讲过，却一时冲动讲给了董天啸听。她有些心慌，不敢再与董天啸呆下去，蚊鸣般丢下一句，“夜凉，世子还是不要在外头多站了。我瞧瞧夫人去……”话罢，匆匆离开。
　　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兰花暖香随着她的离开慢慢消散，董天啸立在原地目送着那纤柔的翩跹身影进入了身后的营帐。
　　董天啸再略站了站后，也迈开步伐进入了宁国公的帐篷。
　　帐内，唐氏坐在床边一矮凳上，隔着手套紧抓宁国公的大掌，呆呆木木地看着他沉睡的脸。而尹苏怡与燕巧安安静静地立在唐氏身后陪着她。
　　董天啸掀开门帘，尹苏怡和燕巧听见动静都朝他看去，唐氏却没有任何反应。
　　董天啸看时辰不早了，便走过去俯身在唐氏耳边轻声道，“娘，时辰不早了，您回去歇息吧。爹这里我来照料。”
　　唐氏没有说话，目光不离宁国公地摇了摇头。
　　董天啸在心里暗叹一口气，坚定又不失温柔的扶着唐氏起身要走，唐氏却紧张地拽着宁国公的手不肯走。
　　董天啸耐心轻哄，“娘你气色很差，还是回去养好精神再来照顾爹吧。要不然连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爹呢？我就在这里照顾爹一晚，明日还得是娘你来照顾爹。”
　　“可…”唐氏还是抓着宁国公的手不肯放，然又有些被董天啸说动，纠结地左右为难着。
　　董天啸给尹苏怡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唐氏带走。
　　尹苏怡心有灵犀，边哄着唐氏边扶着她往外走， “夫人，世子说得对，明日我们再来替他。”
　　唐氏神思不定，迷迷糊糊就被她和燕巧扶了出去。
　　一夜过去，清晨时分，征南军军营门口来了一队不速之客，说是要求见征南军统帅。
　　更为稀奇的是，那不速之客竟是安南国和蒲甘国派来的使者。
　　董天啸听了守门小兵的禀报，从宁国公的营帐走出，大步往大本营的营门口而去。
　　到了那里，杨利已经率人把那些使者重重围住。见了董天啸来，杨利上前告知了那些使者的来意，他们是代表安南蒲甘两国来向大彦求和的。
　　话罢，让人呈上从使者身上搜刮出来的两国国书，董天啸打开快速阅览了那两封国书，其上有他们君王的王印，也确实如他们所说是来求和的。
　　那些使者见征南军众将领对董天啸恭敬的模样，猜到他颇有地位，赶忙上前作揖，用着生硬的大彦话表明他们求和的诚意。
　　董天啸把国书丢回呈上来的托盘内，看着那些人只吐出一句话，他可以把国书代呈给大彦皇帝，然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交出当日大战之时给宁国公放冷箭的人。
　　先前那一战是蒲甘国的人伤了宁国公，使者闻得董天啸如此要求，好似早有准备，手一挥便让人押了一个矮小的年轻汉子上来。
　　使者卑躬屈膝解释着，此人叫利禹，是伤了宁国公的那孪生兄弟中的兄长，其弟利茨被不慎逃脱了，但两兄弟的感情甚笃，利茨一定会露面救他兄长的，待抓到另一人他们会尽快押来给大彦。
　　董天啸沉眉，让当日见过那两个神射手的国公府侍卫上前确认，待侍卫都称是这人射伤的宁国公，董天啸命人把他从蒲甘国手中带走，押进了大彦军营中。
　　他没有耐心招呼那两国使者，答应会向大彦皇帝禀明他们的求和后，便打发了他们走。
　　那叫利禹的被带到了一个守卫严密的营帐，绑缚在了刑架上，他身上已经遍布琳琅满目的伤口，看来被蒲甘国抓来之前已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斗争。
　　帐帘一掀，董天啸进了来。修竹般挺拔的身子立于刑架一丈处，他看着利禹被绑缚在刑架上的两只手，面罩寒冰，声音冷极：“给我废了他的两只爪子。”
　　征南军中专司刑罚的好手，立即上前干脆利落地挑断了利禹两只手的筋脉。
　　利禹痛苦大吼，身体痉挛，面容扭曲冷汗直冒。他被抓那一刻已知道必死无疑了，好在他弟弟利茨逃脱了，但利禹担心他会不顾危险来救自己，忍着痛楚毫不掩饰地讽刺董天啸，要求一个速死。
　　“哈哈哈哈，大彦宁国公英雄盖世，还不是被我狠狠射了一箭，如今他没有现身是不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利禹痛极，却畅快大笑，“我一小小兵卒，死前能拉了大彦国公做垫背，也是值了！”
　　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宁国公原就是被他所射冷箭折磨到如今没几日好活了，董天啸心中的怒恨本被死死压抑着，闻言，那怒火当即燎原而起。
　　他霍地快步来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弯弓，毫不犹豫地拉满那弓，箭弦嗡嗡急响几下后，利箭疾射过去，遍扎利禹四肢百骸。
　　鲜血从利禹四肢如泉涌出，血腥味充斥整个营帐。利禹痛得浑身抽搐，死死瞪着董天啸的眸光极怨毒，厉喝：“你老子是我射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董天啸面容扭曲，胸膛急促起伏，“把他吊在军营门口，日日射上一箭！蒲甘国的人不是说他们兄弟感情甚笃，我倒要看看逃掉的那个会不会来救他兄长！”
　　利禹闻言大骇，张嘴就要咬舌自尽，董天啸扔下弓箭，闪电般扑过去卸了利禹的下巴。
　　“想死？没这么容易！”
　　“把他弄出去吊起来！”董天啸恨恨道。
　　韦大山领命带着人把血肉模糊的利禹拖出了营帐。
　　董天啸转身也出了腥红、鲜血遍地的营帐。他长身玉立于帐外，遥望着利禹被高高吊起，在空中摇晃如风中一浮摆的落叶。处置了利禹，董天啸胸臆间依旧愤恨涌动，手紧握成拳。
　　就算杀了利禹再抓了其弟利茨，宁国公也不会好起来了，这么想着，董天啸心中的恨意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世子。”一女声在背后轻轻唤着。
　　熟悉的幽幽兰香和风拂来，董天啸没有回来，背对着来人静立半响后，遥望那高挂的利禹，他哑声开口，“就是那人射伤了我父亲，才会害得他到如今地步。”
　　沉默了几息后，他继续道，“指使马军医让我父亲病情反复加重的幕后之人，我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千刀万剐！”低沉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暗藏滔天的杀意。似平静的江面下暗藏着波涛汹涌的旋涡，等候时机到了就要翻腾而出吞噬掉所有的一切。
　　尹苏怡随着他视线一同望向那被吊起的人，心里也为宁国公闷闷的难受。片刻后，她收回视线，从手提的小食盒中拿出一碗汤药给董天啸。
　　“避瘟散的汤药，国公已经喝过了，这碗是你的。”
　　那葱白的指尖搭在粉彩莲花纹小碗上十分莹润小巧，也引人注目的很，董天啸不觉看了眼，才接过。
　　“多谢，劳你费心了。”
　　董天啸刚把药碗端至线条分明的薄唇边要饮下，燕巧跌跌撞撞跑过来，惊慌哭着，“国公爷不好了，他突然吐了一大口污血，然后呼吸急促地喘不上来气，姑娘世子你们快去看看吧！”
　　董天啸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砸至地上，苦涩药水泼浸于土黄地面，精巧的小碗也四分五裂了。
　　与此同时，董天啸如疾射的箭矢般飞奔离开。
　　尹苏怡心头惊骇，也匆匆跟了上去。
　　董天啸大力掀开宁国公的营帐帘门，疾奔入内，触目是面色哀痛立于一旁的卢老大夫，紧握着宁国公的手低低哭泣的唐氏，而宁国公呼吸急促，脸色青白带着死气。
　　董天啸剧恸，扑跪到床边，毫无顾忌抓着宁国公另一只手，嘴唇翕动着却怎么也讲不出话来。
　　宁国公艰难喘息着，不舍的目光看过惨白着脸不停哭泣的唐氏，最后停留在双眸通红得要滴血的董天啸身上，气若游丝地开口道，“二郎，其实你比大郎更像我，我年轻时也是那样的桀骜不驯不服管束，我爹为管好我费了不少脑筋呢。二郎，我不仅为有大郎这么个儿子骄傲，我也为有你这个儿子而骄傲……”
　　董天啸双目含泪，他悲痛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点头。
　　而宁国公再看一眼董天啸和唐氏后，几不可闻喃喃吐出一句，“照顾好你娘和家里人……”就合目溘然长逝了。
　　“夫君！！”唐氏承受不住尖利大叫一声，便昏厥于宁国公身上。
　　惊痛的尹苏怡和燕巧赶紧上前把她扶到营内一方椅上安置。
　　董天啸看着双眸紧闭的宁国公，嘴唇翕动着仍旧悲痛哀绝到无法言语，他俊眸静静流着泪，胸口的哀痛如一把摧肝沥胆的利刃，几欲破体而出。他紧咬牙关忍着那毁天灭地的悲痛，忍得玉面都有些扭曲。
　　董天啸僵着身子跪在地上片刻后，猛地起身疾步迈出营帐，往军营门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