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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后的时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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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药煎好,正好是两碗的量,尹苏怡把它们装在一个分层的黄花梨木雕花小食盒中,上层摆了几样精巧的糕点掩盖着,提着送去给了宁国公。
当她领着燕巧进入宁国公的营帐时,唐氏正婉转地轻哼着一支戏曲,而宁国公半躺在床上,手指跟着那声音轻轻敲着床沿,含笑打着拍子。
见了尹苏怡主仆进来,唐氏不好意思地住了口。尹苏怡脸上也有些躁,没想到国公夫妇居然有如此好的雅致。她赶紧把食盒中的糕点和一碗汤药拿出来摆放在小方几上。
唐氏捧起那药碗,吹凉汤药后拿勺子一口口喂给了宁国公。喂完汤药后,她又细心服伺自己的丈夫吃了块糕点。
只宁国公胃口不好,困难吞咽几口后便摆手不再吃了,唐氏忧愁地放下了那块糕点。宁国公的疫病复发,彻底拖垮了他的身子,虽后面偷偷熬着药治着,那疫病倒是被压住了,宁国公的箭伤却总也好不了,一直溃烂着。
看着丈夫原来昂藏的身躯变成如今这般消瘦,唐氏心如刀割,破天荒的骂着那暗害自己丈夫的小人,“也不知是哪个该天打雷劈的糟践东西害了你,等二郎查出来,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尹苏怡神情微动,看来董天啸还没有告知国公夫妇马军医的事,尹苏怡正犹豫着要不要说。
董天啸掀帘子进了来,他头发微微湿显见沐了浴,还换了一身衣裳。他没有靠近,站得离唐氏与尹苏怡有些距离,开口道,“爹娘,我已经查到了是马军医暗中动的手脚,他染了疫病还偷偷把血滴在爹的汤药里,所以爹的疫病才会如此反复。”
“怎么会是他?”宁国公听到暗害他的人是马军医,大为吃惊,“他可是在征南军里做了十几年的军医,医德有目共睹,而且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董天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服毒自杀了前没有吐露半个字,不过我已经吩咐张志韦大山带人去抓那姓马的一家,看能不能从他家人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正说着,韦大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标下求见将军!”
董天啸喊了他进来。
韦大山一进来却跪在地上,告罪道,“请将军责罚,标下快马率人去没能抓到马军医一家。据他家左邻右舍所讲,十几日前马家突然就搬走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董天啸铁青,意识到马军医这条线索断了。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附近几个城镇找一找?”韦大山开口询问道。
“就按你说的办吧。”董天啸点头应下,然他并不抱什么希望,姓马的一家提早逃离只怕不会被那么容易找到。
韦大山领命,匆匆退下,安排了人往附近几个城镇寻去。
帐内有些寂静,董天啸抬头,正巧迎向了宁国公的视线。床榻上那人因箭伤无法起身,只能在背后腰间垫着柔软的褥子半倚着床头,而且面颊削瘦,惨白里浅浅泛出青色。董天啸看着心里愧疚难当,哑声开口,“爹,马大山一家失踪,线索断了。他一个小小的军医敢谋害你,背后应该有主谋,儿子无能没法查出来。”
宁国公倒是淡然处之,“他背后之人既然想害我,一次不成肯定会再出手的,我们守株待兔便是,不用焦心。”
“不行!不能等着他们来害你,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唐氏站起身急声开口,她哀伤看着宁国公,“你如今都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他们再来一次,你还活不活了?到时你活不成,我也不活了!”说着,淌下泪来。
宁国公不惧千军万马的敌人,也不畏明枪暗箭,就是怕唐氏的眼泪,他无奈道,“我堂堂征南元帅若是惧怕宵小而躲起来,只怕军中会以为我病死了,到时影响军中士气,这不好。你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怎么样嘛,你怎么倒先哭上了?”
唐氏拭着泪,啐了他一口,“我还不知道你,你吐一口气我都能知道你想干嘛,你分明是想拿自己去做诱饵引那背后之人出来!我告诉你,你要敢这么干,我转头就吊死在你军营门口,省得走在你后头还得给你料理后事。”
宁国公苦笑一声,“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二郎夫妻还在这里,你也不怕他们笑话。”
唐氏也是情急之下难得胡搅蛮缠了一番,被他一提醒,倒是臊得背过了身去躲着董天啸尹苏怡,又不放心地提醒着,“反正你不许去冒险。”
宁国公叹息了声,没有回答。他的身子自己比他人明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如今就盘算着死前如何能把征南军中隐藏的毒瘤拔掉。
董天啸也跟着劝道,“爹,娘说的对,你可不能拿自己去冒险。背后之人,我们不急着抓,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二郎,杨利这边最近可有什么动作?”宁国公突然开口问道。
董天啸脑海立即明白宁国公话中意思,他这是怀疑站在太子那一边的杨利为了抢兵权,而暗中布下了如此卑劣的手段。
但董天啸摇头道,“我也怀疑过杨利,派人监视了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宁国公低吟片刻后开口,“马军医一家不是不见了吗,人家一大家子好好地在这南边住了十几年,不会无缘无故搬家,我看应该是被人带走的。你去查一下征南军中那日可有什么人去过镇上。”
董天啸神情一凛,点头应道,“儿子知道了。”
他爹还是怀疑杨利,如真能查出马军医一家不见的那日,征南军中有人正巧外出过,便可以从那些人身上顺藤摸瓜,查到杨利身上或者其他暗害他爹的幕后之人身上。
董天啸不再停留,转身到帐外交代人去查了。
尹苏怡便收拾了小几上的药碗,然后与唐氏各自套上鹿皮手套后给宁国公的箭伤换药。
宁国公先前服了雪莲花金不换等珍奇药草后,箭伤渐有好转,然疫病复发又使得那伤口恶化起来,边沿红肿青紫,中间流着腥臭黄色脓水。唐氏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轻轻拭去那脓水。
这轻柔一碰,宁国公疼得冷抽一口气,身子不停打着颤,唐氏心疼不已手上动作更轻了。
拭去那脓水后,唐氏用火烧红了一把小刀,欲要持刀去刮那腐肉却手抖得怎么也下不去手。这等事原先是大夫们干的,只那几人被怀疑暗害了宁国公,唐氏等人无法只能亲自干起了这活。
董天啸吩咐人去办事后,转眼又进了营帐,接过唐氏手中的小刀,拧着眉冷静的刮去了宁国公伤口上的腐肉。
宁国公疼着额头青筋直冒,双手用力抓着床榻边沿,口中更是死死咬着一个木塞。
待那刮肉的酷刑结束,尹苏怡赶紧递上伤药,董天啸在伤口上面洒了薄薄一层药粉,他也不敢多洒生怕闷坏了伤口,弄完这些后董天啸用轻薄纱布松松裹了一圈以防药粉脱落。
宁国公早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董天啸斜飞入鬓的英挺眉间紧紧蹙在一起,转身出去叫卢老大夫过来,让他看看宁国公如何了。
因着谨慎,卢老大夫也在董天啸的怀疑对象里,故这几日也是被董天啸隔开没有来医治宁国公。如今知道是马军医暗害的宁国公,卢老大夫便被解除了嫌疑。
卢老大夫揭开那轻薄纱布瞧了一眼那箭伤,又摸了宁国公的脉象后,沉痛开口,“疫病反复,拖得箭伤迟迟难愈,伤口被严重感染,宁国公身子已垮,恐没有多少时日了。”
董天啸闭了闭眼,心如刀割般疼痛,疫病再次复发后宁国公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董天啸已隐隐有些预感。然今日听到这确切的消息,还是如五雷轰顶般难以承受。
唐氏更是面无血色摇摇欲坠,尹苏怡赶紧搀扶住了她,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十分难受。
董天啸缓了片刻后,睁开眼睛哑声道,“从今天起,卢大夫你就安置在隔壁营帐,尽可能为我爹减缓伤痛的折磨。他的病情你小心些千万不可告知在场众人之外的第二人!”
卢老大夫沉痛地点了点头,“世子放心,老朽必竭尽全力照料国公爷。”
董天啸疲倦的挥手让他退下了。于是,卢老大夫面色沉痛,步履蹒跚地慢慢离开了。
唐氏从昏眩中缓过来后,挣开尹苏怡扑到那床榻前,带着鹿皮手套的柔胰毫无顾忌一把抓住宁国公粗硬的大掌,看着那沉沉昏睡的人,压抑的小声呜咽着。
那至痛至哀的低泣声环绕在营帐中,闻者也跟着伤心起来。
尹苏怡杏眸中水光莹莹,忍着没有掉下来。
董天啸深邃眼眸也是酸涩得通红一片,他略站了站后,受不住掀帘疾步迈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帐外几步远,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在他玉面上流了下来。董天啸感觉周围明媚的万物仿佛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他一人哀痛的静立在那黑白世界里。
他一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金色日光消散,昏茫夜色笼罩天地。
尹苏怡在营帐里陪了唐氏许久,察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亲自点起了一盏灯,然后吩咐燕巧去准备晚膳。
燕巧手脚利落,不一会儿就做了几样简单的饭菜端来。
尹苏怡劝着呆呆看着昏睡的宁国公的唐氏吃几口,唐氏摇了摇头,沙哑道,“我没有胃口,你吃吧。”
尹苏怡看着唐氏神思飘忽的模样知道是劝不了的,便止了话不再劝。
她看到董天啸还站在帐篷外没有离开,想了想后,端起一叠糕点放进一个小食盒中,走出了帐外。
董天啸昂身玉立在夜色里,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头回望,看到是尹苏怡。
尹苏怡莲步轻迈走至他身前,瞥了一眼董天啸黯淡光线中仍很显眼的玉面,轻声问道,“世子,你今天是否饮过避瘟散了?”
董天啸不明所以,摇着头低沉开口,“并无饮过,怎么了?”
原来他还没有喝药,尹苏怡赶忙打开食盒拿出中午多煎的那碗避瘟散递给董天啸,“多熬的汤药,已经冷了,你若不嫌弃就喝了吧。”
今天一连串的事堆在一起,董天啸记得沐浴换衣,倒忘了喝避瘟散防治疫病,怔愣了下后,伸手接过,仰头饮尽那苦涩的药汁。
尹苏怡把那空药碗拿回来放进食盒中,看着消沉不已的董天啸,也不知该怎么劝慰,良久只能挤出一句,“你要多保重自己。”
董天啸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夜色渐深。
尹苏怡没有离开,看着还是忧伤不已的董天啸,慢慢开口道,“其实我没有见过我娘,她因难产生我而去了。我自幼便只有父亲一人,但是他身体不好在我三岁那年也离开了我。我还记得那时我虽年幼却很伤心,只日子还要过,一年又一年后,那伤心就淡了。说句不孝的话,现在我早已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只模模糊糊记得几个跟他相处时非常快乐的画面。”
“我有时也偶尔怨他为什么不多陪我几年,为什么让我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但一想到他陪伴我的那些欢快的日子,我就慢慢原谅了他。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只是无能为力所以才丢下了我,也只是我们父女缘分不够罢了。这么一想,那些怨气便通通烟消云散了。”
董天啸没想到尹苏怡会与自己说心事,一时有些怔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