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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里奔夫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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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完心头之事,宁国公强撑着的身子才支应不住昏倒在地,散开的披风露出他胸口和腹部插着的两支冷箭。
“爹!”董天啸欲靠近,却被几个国公府的护卫拦住了。
“世子,你不能过去。”
董天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被那些也需要隔离的士兵抬回了军营,而靠近不得半步。
返回大彦军营后,宁国公和剩余的几千士兵没有进入大本营,被隔离在远处的一个新军营里。
董天啸把大本营内的几个军医带出,匆匆赶至宁国公的驻扎地。
宁国公所中那两支冷箭的箭头都被铸成了倒钩,需得割开皮肉才取得出箭头来。一层层皮肉被割开,待至那箭矢倒钩处时,军医猛地一拔,深嵌的短箭被抽离,宁国公闷哼一声,鲜血如泉般从伤口喷涌而出。
鲜血有决堤之势,马军医等迅速用干净厚帕按压伤口,又在伤口周围利落扎上银针止血急救,才堪堪止住了血。宁国公身上纱布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整个营房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折腾一夜,马军医等人面色青白疲惫不堪,向回禀道,“伤口有些凶险,宁国公这几日熬过去了才能好起来。”
董天啸由于防疫病所需在面上蒙了面巾,他站在帐内看见宁国公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更是如丝清浅,心里顿时刺疼得厉害。
他没有想到一向高大巍峨如山的父亲有一天也会轰然倒下。
因失血过多,宁国公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到了第二日晚上居然发起了高热,还连续烧了几天怎么也降不下去。
那几日董天啸没敢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充满了血丝,青须斑驳在优美的下颚,他在营帐内暴躁地走来走去。
宁国公喝了几副汤药也无用后,马军医等又用烈酒擦拭了很多遍他爹的身子,然还是无法把那高热降下来。
董天啸焦躁开口,“寻常受伤虽也会发些热症,但很快就能降下来,我爹这热症怎么就这么非比寻常?”
马军医沉吟开口,“国公爷的箭伤虽凶险了些,但他身体健壮底子好,按说不至于如此高烧不断,老朽大胆推断约莫是国公爷的伤口不小心沾上了疫病之人的血,受了影响才会如此这般。”
闻言,董天啸惊骇不已,厉声问道,“你是说我爹已经染上了疫病,所以才会高烧不断?”
董天啸一身常服看着如平常富贵公子一般,然那曾驰骋过沙场的将军玉面一怒,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马军医感受到那杀气,忙告罪道,“将军恕罪,老朽也不敢肯定,只是一时胡乱猜测而已。将军放心,国公现今的脉搏毫无异样之处,他定会福大命大没事的。”
董天啸这才缓下起伏不定的胸口,他正欲再问马军医他爹到底怎么了,宁国公这时却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低哑开口,“二郎,真话逆耳。”
“爹!你终于醒了!”董天啸扑到了床前,激动地看着睁眼的宁国公。
宁国公鼻息粗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的热度,他忍着晕沉的脑袋,拧眉气息不稳地教训着董天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忠言真话均逆耳。你不能因为逃避,就掩耳盗铃起来。马军医的话我刚才听见了,他为人医者自有几分把握才会说出那番话。”
董天啸皱眉不语,他也知那道理,只心里害怕相信马军医的话罢了。
宁国公不再理会董天啸,转着沉重的脑袋看向马老头,虚喘开口,“军医,死马当活马医,你就把我当疫病之人治治,说不定能把那高热退下来。”
马军医忙躬身道,“既然国公信任我,不如先拿食醋白芷防风等煮水,取汁液涂抹全身,再饮些避瘟散看看。”
宁国公吃力颔首同意。
不一会,汤药就煮好了,拿药水擦身又饮下避瘟散后,宁国公的高烧居然退下了一些。
在场之人见状反而没有任何喜色,因为避瘟散能降宁国公的高热,看来他确实是染上了疫病。
宁国公自己苦笑了一声,“看来我真的是染上疫病了。”他抬头望向紧皱眉头担忧不已的董天啸,吃力说着,“我的事,你先别跟你娘说,免得吓着她。若有什么变化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撑着沉重的眼皮,喃喃开口,“如今军务全交给你,安南和蒲甘那边元气大伤,应该很难卷土重来。不过你也不能松懈,还是得时时留心他们的动静。”
董天啸点了点头,沙哑道,“我知道了,爹你放心!”
宁国公嘴动了动,几不可闻喃喃一句“回去吧,还有很多军务要你善后呢”,就再度昏阙过去。
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昂藏坚实,只脸色因失血和高热,惨白无比又渗着涔涔冷汗。董天啸看着那他那虚弱的模样,感到一阵莫名恐慌。
几日后,一封信还是寄往了京城的宁国公府。
彼时,尹苏怡正在祈安院与唐氏一起刺绣,唐氏喜欢蜀绣时不时会做些绣活,尹苏怡无事便陪着她。最近乾安帝病重,京里的富贵人家也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摆这样或那样的宴席了,婆媳两不出门赴宴,便天天凑在一起做些针线活。
“夫人,南边有信寄回来了!”曹婶兴奋的拿了一封信进祈安院隔间,捧给坐在罗汉床上正指导尹苏怡绣艺的唐氏。
“那两人怎么这么久才寄信回来呢!”唐氏嗔怪着,手上倒是不慢的打开了那信签。
那信前半部分,她看着还是笑容满面,到了后头,脸上突然失了血色,眼睛发直,身子一晃扑在罗汉床中间的那小几。她手中信签握不住,轻飘飘落在地上。
“夫人!”尹苏怡与曹婶大惊,两人忙不迭奔过去扶唐氏。
唐氏牙关咯咯打着颤,身子也微微抖着。尹苏怡把她扶起,满心焦急,“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这话打破了唐氏的魔怔,她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渐渐缓下来,半响后看着尹苏怡,哽咽出声,“国公爷可能出事了!”
她挣扎着要下地,“不行,我得尽快赶去他身边!管家,备车!”
唐氏朝院外嘶声喊着,只身子被先前那么一吓,整个人还是虚软无力,下了地摇摇晃晃站不稳。尹苏怡只能又把她扶到罗汉床上歇息。
她匆匆捡起地上的信签,看着信上那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一目十行阅读着。
那信是董天啸所写,纸上书着,南边的征战虽困难却还是大挫了安南和蒲甘两国,然敌人狡诈以瘟疫病人为利刃对付大彦军队,宁国公与那些病人近战过,恐大可能会患上疫病。宁国公叮嘱瞒着家里边,只此疫病如今南边还没有研究出方子治愈,董天啸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写信回来,要唐氏在京城遍寻名医遣往南方相助。
怎么会这样?读完信后,尹苏怡惊愕。
“曹婶,你快去叫张管家帮我备车!”唐氏虚软地倚着罗汉床围栏,哽咽出声。
她这幅六神无主的模样,尹苏怡实在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上路,忙开口道,“夫人别急,我与您一道去南边。”
唐氏却摇了摇头,“你不能去,南边危险,安安人小去不得,你得留下来照顾他!”
唐氏所言确有道理,尹苏怡沉默下来不再劝说,留了曹婶照顾唐氏,便匆忙出外打点着唐氏出门要用的事物,还叫人重金去请京城有名的大夫随行。
大半天后,尹苏怡忙完外边的事务,踏进门来,唐氏还是倚在那罗汉床围栏上,眼睛直直发着呆。
尹苏怡走至近前,轻声开口,“夫人,行礼车马我俱都打点好了。京里有名的大夫也重金请来了三个,再加上府里的卢老大夫,共计有有四个大夫随行,另外儿媳做主叫人去各大医馆把他们的药材都买了,也装好车。”
唐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嗓音沙哑道,“辛苦你。”顿了顿后,继续道,“你与安安跟着我一去南边吧,万一国公爷……”她说不出那几个字,哽了几声,“去吧,都去,那病仔细些防范就是。叫安安远远看他一眼,便当是在他膝下尽孝了。”
没想唐氏居然改了主意,尹苏怡忙道,“是这个理,我这就去收拾安安和我自个儿的行装。”话罢,她领着燕巧匆匆返回修悟院。
唐氏抹去泪水,交代曹婶留在京里,与老张一同管着国公府。曾婶点了点头,又劝慰着唐氏不必忧心,国公爷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的。
小半天后,几辆马车在国公府几十侍卫的保护下,一路急行往南而去。
与此同时,初时已经慢慢要退烧了的宁国公又反复发起高热来,那病情比之先前更加凶猛,身上的两个箭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溃烂,发出阵阵恶臭。
未免惹上疫病,进出此隔离军营,口鼻需得用药水浸泡过的布巾蒙起来。董天啸用布捂住口鼻,急切闯进了宁国公的营帐中。
马军医胡须斑白长得极长,那胡须被掩住口鼻的布巾盖了大半,只在底下留下一小撮。未免直接接触疫病之人染上瘟疫,他在宁国公手腕上铺了一块薄布,然后隔着那薄布摸着宁国公的脉。
宁国公此时气息粗重,浑身滚烫,眼睛意识模糊地半睁半闭着。
马军医摸了宁国公的脉后,沉重叹出声,“宁国公箭伤未愈身子本就虚着,那疫病上身,两者交互影响,使得疫病更重,箭伤伤口也溃烂起来没能愈合。我等只能刮去伤口腐肉,再加大避瘟散的剂量,看能不能把国公体内的疫病压住。”
董天啸面上一片铁青,拳头握着嘎吱作响,他冷硬盯着马军医等一干大夫,咬牙切齿开口,“既是疫病影响了伤势,那为何这么久了,你们还不能研究出治愈疫病的方子!”最后几字,他大喝出声。
若是早点研究出治疫病的方子,他爹就不用受这个罪了。董天啸满腔的恐慌无法排解,只能把它发泄到他人身上。
几个军医惭愧地低下了头,确实是他们才疏识浅,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找出治疗疫病的方子。
宁国公被那高声唤回了些许意识,一片高热中,睁开沉重的眼皮,吃力开口,“好了,马军医你们先出去吧。”
马军医等人愧疚拱手,退出了帐外。
宁国公躺在床上,看着被面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董天啸,虚喘着气笑了笑,“二郎不必如此,生死有命。自我征战以来,我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你也看淡些。”
董天啸徐徐靠近,双膝弯下跪在那矮榻旁,垂头红着眼看宁国公,沙哑开口道,“我怎么看淡?你是我爹呀,我没有办法看淡!”顿了顿后,又道,“爹你放心,这几个脓包军医治不了,我已经去信给娘叫她在京里遍寻名医派过来。京里那么多名医,他们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
宁国公喉中发痒,背过身去远离董天啸,捂着嘴咳得嘶声裂肺。董天啸刚伸出手去想帮他顺气,宁国公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摆手制止了董天啸。
宁国公咳了几声后,喉中终于舒服了些,他躺回矮榻叹了口气,“你娘既知道我病了,照她的性子是一定要来找我的,你这几日派人前去接应她吧。”
“孩儿知道了。”董天啸点头应下。
“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没事别经常往我这里窜,我这里不干净。”宁国公低声说完,撑不住合上眼睛,沉睡了过去。
董天啸再守了宁国公一会后,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