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姻缘》叶叶三草

10、请安

　　尹苏怡只是微微偏了头，到底没有彻底转过去看董天啸，虽然有些好奇他为何看自己，然二人不熟若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徒增不自在。
　　她已打扮好，便款款起身，轻轻唤着董天啸，“世子，我梳妆好了，我们去给国公和夫人请安吧。”
　　董天啸收回视线后目不转睛看着门外，闻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好。”
　　他大步迈出门去，肩宽腿长一下子便把尹苏怡落下了。尹苏怡赶忙跟上，她不熟悉宁国公府只能跟着董天啸走。
　　明媚日光下，她此时才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后生活的院落。
　　他们的新房安置在董天啸原来所住的院子里，院子有个很有禅意的名字，修悟院。喜房是高大敞亮的五间正房，另有东西厢房均三间，西厢房全部用作库房，尹苏怡的嫁妆就放在那里，东厢则是董天啸的内书房。两边厢房左右的耳房用墙与院子隔开，弄成几个小院子供奴仆居住。
　　董天啸走了一段路，发现尹苏怡领着丫头气喘吁吁跟着，才察觉自己有些走得太快了，身后这个身娇体弱的姑娘跟不上，便放慢了脚步。
　　尹苏怡从来没有这么疾走过，胸口心脏剧烈跳动着，只她不想董天啸低看便一直咬牙跟着。董天啸良心发现缓下了脚步，尹苏怡扶着燕巧才终于得喘了口气。她见董天啸有意无意停在前头等着自己，咬咬牙又迈着有些酸涩的脚步跟了上去。
　　宁国公府自大彦朝立朝后便存在了，历经两百年，宁国公府凭着每代子孙的赫赫战功始终屹立不倒，几代积累下来宁国公府庭院宽广，富丽堂皇。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到宁国公夫妇的院落。宁国公府最尊贵的两夫妇已经等在那里，宁国公大马金刀坐在大厅上首，旁边是端庄秀丽的夫人唐氏。下首金楠木雕花的椅子上歪歪扭扭坐着一个三四岁的稚童，那是宁国公府前世子的遗腹子，大名董希，小名安安。他父亲英年早逝，母亲难产而死，如今养在宁国公夫妇的膝下。
　　宁国公府人口简单，只剩了府上这几人。族内已无人，子弟战死后宁国公府不忍那些遗孀守寡奉送厚厚的嫁妆把那些遗孀改嫁了。宁国公虽手握兵权极具声威，却是个不好女色的，后院清净除了夫人唐氏并无二色，因此国公府的子嗣越发凋零。
　　尹苏怡跟着董天啸进了门，先在门前规矩地给两位长辈行了礼。唐氏含笑点了点头，那年轻的夫妻又至近前跪在早已铺好的垫子上，给宁国公夫妇奉茶。
　　宁国公夫妇接过茶，饮了口后便给了那一对新人丰厚的见面礼。董天啸得到的是一把难得的宝剑，那是第一代宁国公的佩剑，董天啸眼馋许久，没想宁国公会把它作为新婚礼物送出。
　　董天啸赶忙道谢，然后喜出望外接过那宝剑，爱不释手摸着那剑鞘。
　　宁国公语重心长对董天啸说道，“你一直想要这宝剑，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也不指望你能做出什么天大的功业，只盼你如这入鞘的宝剑般收敛些许锋芒，行事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董天啸前段时间因情殇萎靡不振，父子两因此闹了不愉快，好在董天啸自己好转过来，后来乖乖迎娶尹苏怡的行事又合了宁国公的心意，两父子僵硬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只宁国公还是怕董天啸故态复发，暗暗敲打他。董天啸也听出来了，一时想起往事，沉郁地低低应下了。
　　尹苏怡从宁国公那里得到的是一张巨额银票，接过那银票的时候尹苏怡楞了楞，没想到唐唐宁国公给的见面礼会是这个。
　　宁国公开口解释，“我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你们年轻妇人喜欢什么，若吃穿用度上国公府里没有的便去买吧。”
　　尹苏怡领悟那好意，恭敬道谢。婆婆唐氏给的是一套宝石头饰和一个玉如意，那几样东西有些年头了仍是熠熠生辉，看着应该是传了好几代的珍品。尹苏怡看着燕巧小心翼翼接过，又连声道谢。
　　得了长辈的见面礼，尹苏怡忙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宁国公夫妇一人得了一双她亲手做的鞋袜外，宁国公还得了两坛尹苏怡从姑苏老家带来的绝世珍酿，唐氏得了两副难得的双面蜀绣的珍品。
　　尹苏怡嫁过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宁国公爱酒，其夫人痴迷蜀绣，果然那两人见了尹苏怡准备的礼物均感惊喜，又赞尹苏怡孝顺。
　　尹苏怡羞涩不敢受，那小孩童见众人都有礼收了就他自己没有，委屈爬下那大椅子，扑到尹苏怡身上。
　　软软的身子挂在身后，尹苏怡转头便对上一双含着委屈的晶莹大眼，那圆润白胖的孩子瘪着嘴巴，可怜兮兮开口，“没有我的礼物吗？”
　　在场诸人闻言都笑了，照料他的李娘子诚惶诚恐地要去抱那小公子，谁知他紧搂着尹苏怡的手臂不撒开。尹苏怡制止住奶娘的动作，温声开口，“有的，我有给你准备礼物。”
　　她亲手从燕巧捧着的托盘上拿出一个金手镯，低头戴上小公子胖得藕节般的手腕上。那手镯小巧可爱还挂着几个金色的小铃铛，安安好奇抬手，那小铃铛便发出悦耳的声响，乐得安安咯咯笑了，摇个不停。
　　叮铃脆响回荡在宽大厅堂内。
　　尹苏怡又拿出一个雕刻老虎的玉佩给他戴上，安安惊喜捧着那玉佩，奶声奶气道，“小老虎！我喜欢小老虎，祖母说我就是一只小老虎！”
　　尹苏怡含笑看着，就因为这小公子属虎，她才给他准备了一只老虎玉雕。
　　宁国公夫妇见她如此精心相待小公子，均在心里对她满意了几分。唐氏在上首对那小公子道，“你收了人家的礼物，该开口唤一声婶娘才是。”
　　小公子爱不释手攥着那小老虎玉佩，甜甜喊了一声，“多谢婶娘。”
　　这改口便轻易改成了，尹苏怡羞得粉脸浮上大片的红霞。
　　唐氏含笑开口，“好了，你们一大早来请安，应是未用早膳，大家一起用膳吧。”话罢，令人传膳。
　　饭食很精致，一家人用膳时非常安静，只有偶尔小公子指着某样菜要奶娘夹给他才会说上那么一两句。尹苏怡默默吃着，一边观察众人爱吃什么菜食。
　　用毕，唐氏便让董天啸领着尹苏怡去四处看看，熟悉熟悉宁国公府。两人领命，宁国公府内便出现了董天啸大步在前，尹苏怡领着一堆丫头紧跟在后，穿梭于宁国公府各大院落的场景。
　　宁国公府主子少院落倒是很多，都空置着，幸亏奴仆时不时去打理才没有荒废起来。
　　两人离开厅堂后，唐氏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宁国公说道，“今早仆妇进他们房内伺候，发现床榻很干净，二郎他们并没有圆房。我瞧着新媳妇是个好的，也不知能不能与二郎过下去。”
　　宁国公饮着茶水，回道，“你也是心急，二郎的那段前缘还没过去多久，他们哪能那么快就忘记了，得给他们时间才是。新媳妇确实知书达理，我看是个能制住二郎的。你没看二郎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昨天去娶亲他那脸可是百般不愿，今早看着，待新媳妇挺和气的。”
　　唐氏想了想，确实如此，叹息道，“我只盼他们两人能越过越好。”
　　两人一时又聊了别的话题。
　　董天啸带着尹苏怡转了一圈，国公府五进的宅院，旁边还有跨院，占地宽广。第一进，正堂待客，东跨院为客房，西院则住着府上的男仆家丁。第二进还是前院，府上两个男主子的外书房就在那里，且东跨院布置成了董氏一族的宗祠，西院安置了许多退伍的西北军。他们或伤了手或伤了腿没有办法再上战场，又因无处可去，宁国公便把他们收留进府当护院。
　　从前院进了垂花门便是内院，隔出一个小园子用作前厅来招待往来世家的女眷。前厅两边僻有月洞门，进了洞门才是国公夫妇起居的地方，祈安院。东西两院原本应是安置宁国公妾侍用的，只宁国公只有夫人董氏一个，那两个院子无用便推倒，建了两个花园子。唐氏闲暇时便在那里安排些花会，邀人来赏景。
　　第四进原是董大公子的院落，承志阁，安安年幼自己一个人住不了那么空旷的院子，唐氏便把他移去跟自己住，因此整个承志阁和旁边东西跨院皆空着，被封了起来。
　　最后一进是董天啸的院子修悟院，东院空着，西苑被他改成了一个宽大的练武场。
　　国公府院落后头居然还有一个占地辽阔的跑马场，京城土地寸土寸金，整个京城也只有宁国公府有这么大的手笔了。
　　尹苏怡走了两个院落便气喘吁吁了，她一向养在内宅，就算出行也是车马接送，哪有这么徒步走过。董天啸感觉到她的吃力，脚步一慢再慢，尹苏怡才在燕巧的搀扶下勉强跟在他后头逛完了整个国公府。
　　等又回到他们的院子，修悟院，尹苏怡鬓边头发汗湿，双腿灌铅似的沉重。董天啸脸不红面不喘，玉面轻松不见丝毫吃力，他看着有些疲累的尹苏怡说道，“我要去外书房处理些事，你回房歇息吧。”话罢转身走了。
　　尹苏怡一行人拖着酸涩的身子回了正房，如急行军般走了一圈宁国公府，不论是主子还是婢女，人人的腿脚都灌了铅似的沉重。
　　尹苏怡芙蓉面沁出汗水，她手执一把苏绣金鱼图团扇扇着，凉爽微风带走脸上的燥意，疲累身子斜倚贵妃榻。
　　燕巧坐在一绣墩上，轻捶着尹苏怡酸涩的腿脚，不满地开口，“世子太不体贴人了，走得那么快，害得我们连跑带追的。”
　　尹苏怡微摇团扇， “别这么说，世子已经体谅我们放慢脚步了。”她回想一路上董天啸隐藏得很好却仍偶尔露出的嫌弃神情，不由得笑出声，“说不定他还嫌我们身娇体弱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呢！”
　　燕巧嘟嘴道，“那世子忒不讲理了。宁国公府武将世家，他又打小习武，而姑娘你自幼体弱多病，这一两年才调理好身子，哪能跟他比！”
　　话落，燕巧额头却挨自家姑娘拿团扇不轻不重敲了下。
　　“多嘴！下人妄言主子的不是，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尹苏怡拧眉呵斥燕巧。
　　燕巧吐了吐舌，心虚道，“姑娘，我错了。”
　　尹苏怡轻哼一声，“念在刚才你我一同受了罪，先饶你这次，下次再犯我可要加倍罚你了。”
　　燕巧瑟缩了，“姑娘放心，我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
　　尹苏怡见她怕了，便不再不依不挠追究。转了话题道，“好了，你去把嫁妆单子拿过来，我理一理嫁妆。”
　　燕巧知道自己姑娘放过了自己，忙起身进里间把梳妆台上装有嫁妆单子的一个小盒子捧过来。
　　小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嫁妆单子，仔细分辨还可以看出那是两份嫁妆单子。
　　第一份嫁妆单子是尹府给尹苏怡准备的，与嫁入东宫的尹清柳的嫁妆单子不偏不倚地未少分毫，单子上田产庄园、首饰布匹、名贵器物等琳琅满目地应有尽有，然它却不及上第二份贵重。第二份单子上庄子田产的地契厚厚一叠，压箱银票更别提又暗中添了一倍有余。
　　这第二份嫁妆单子是尹老夫人拿出私房钱给疼爱的孙女暗中添置的，生怕孙女嫁过去过得不好。
　　尹苏怡仔细对着那两份嫁妆单子，燕巧在旁边看着那惊人的财产，暗暗乍舌，“老夫人真是疼姑娘，悄悄给添了这么多东西。我看大小姐的嫁妆说不定还比不上姑娘。”
　　尹苏怡一边忙一边笑道，“那你就知道大爷和大夫人没有悄悄给姐姐添东西了？”
　　这话问住了燕巧，她愣了下挠着头道，“我想，侍郎大人他们应该是有悄悄给大小姐添东西吧。说来，就只有老夫人疼姑娘你。”
　　尹苏怡被燕巧勾起思念尹老夫人之情，昨日老夫人泪眼婆娑送她出嫁的情景历历在目，虽然只分别短短一日，尹苏怡却十分想念她祖母了。
　　她没有心情再对嫁妆单子，微红眼眶地对自家丫鬟道，“燕巧，我想祖母了。”
　　燕巧见状暗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忙安慰道，“姑娘别伤心，再过两日就回门了，到时就能见到老夫人了。”
　　尹苏怡也知道出嫁比不得在家当姑娘时了，出嫁了若没有事是不好往娘家跑的。好在过两天回门便能回去一趟了，尹苏怡忍着思念之情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