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萧妙元

8、定情 自打互表心

　　沈璎早知道云氏家财颇丰，落座之后悄悄打量，仍是为这室内的陈设吃了一惊。当今天下三分，商贸发达，各国都不乏身家亿万的富商巨贾。

　　不过，商贾之家多豪奢，凭本事挣来的钱，自是要想方设法给人看到。沈璎到过的大贾豪宅，多是金银玉石琳琅满目，要多晃眼有多晃眼。即使是着意附庸风雅者，也不过是墙上多挂几幅名家字画罢了。

　　这云郎君倒是清雅，沈璎心中暗暗赞道。这内室虽是商行所属，却也是容清予平日里起居之所，自然布置精心。所用家具皆是檀香木制，边沿光亮，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所设摆件，少有金银珠宝装饰，多为简素玉器和青瓷。墙上挂着书画，看上去是主人自己的手笔，落款红印为“此间主人”。

　　容清予见她四下打量，也不见怪。怕这娇女坐着不适，还拿来金丝软枕叫她靠着。这软枕半旧，闻着还有些淡淡的香气，想是棉絮当中埋着香料作芯。沈璎有调弄香料的习惯，这会儿还能轻轻嗅出，其中有零陵和白檀的味道。

　　看着娇客坐好，容清予拿出了一些茶叶来，在几上一字排开：“家中常备这些茶，不知是否有合女郎心意的？” 沈璎一看，当中有蒙顶石花、峨眉白芽、西山白露和顾渚紫笋，皆是一等一的名茶，拿来招待自己，不免有些大材小用。她微微低头，笑了笑道：“郎君不必问妾，妾不善鉴茶，喝什么都是好的。” 容清予瞧她不是客气，便不再推让，取了顾渚紫笋开始烹茶。

　　茶道繁琐，沈璎向来是不耐烦的。可面前郎君行云流水般的技法，却不由得叫人看住了去。向来烹茶与弹琴一般，最忌旁人出声打扰。沈璎保持安静，连呼吸都轻了些，专注地看着云郎君的动作。

　　三沸品过，容清予方与沈璎攀谈起来。他言辞温柔，声线和雅，还未出声先带三分笑意，“还未请教女郎芳名？” 沈璎这才想起，自己还未与他通过名姓，遂正色答道：“妾乃沈氏，郡望吴兴，家兄现任内卫督将。”

　　齐国重门第，时人寒暄必先自报郡望，否则视为失礼。吴兴沈氏为前朝旧姓，早已没落多年，这女子却还是以此自居，便是此间风俗。容清予一向知晓，点了点头道：“原是沈度将军府中女眷，这样说来，倒是某唐突了。女郎伞上镌刻‘沈’字，某虽有猜测，仍是不敢确定。若非女郎今日登门，某也只得继续睹物思人了。”

　　他说着说着竟流露出一丝哀怨来，好像自雨日相见之后，便对沈璎久久不能忘怀。

　　容清予容貌都雅，身长七尺，亭亭如竹，方才烹茶时执起茶秤玉柄，颜色与手都无分别，又兼气度不凡，正是时人喜爱的玉人模样。他这样对着沈璎说话，弄得这稚弱少女不知所措，心中跳如擂鼓，两颊绯红，好似染了胭脂一般。

　　齐国女子毕竟大胆，沈璎嗫喏一番，低声说道：“妾……妾也想见郎君。那日没有告知郎君府上所在，妾很是后悔。今日冒昧前来，还望郎君不要介怀。” 说罢，她抬头望向容清予，脸上扬起欢悦的笑容。方才这番话她已在心中念了好久，现在能对着心上人说出来，自然是高兴极了。

　　听了沈璎的回答，容清予并不意外。自己的容貌他素来有数，打小儿在司里训练的时候，叔伯们都爱开玩笑似的跟父亲起哄：“老容啊，你家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这般相貌，长大了怕是要祸害不少人家的闺女啊。”

　　容祈倒不介意，摆手一笑道：“这也不算坏事，若是办事的时候眨眨眼睛就能事半功倍，岂不比咱们这些老家伙要强多了？” 叔伯们听了这番歪理，哄堂大笑，一处都虞侯拍了拍容清予的肩道：“你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以后这皇城司少不得你们年轻人来接手，到时候可要善用自身长处，别叫圣上和咱们失望啊！”

　　如今听着这重臣之妹的话语，方知父亲所言不虚。自己来齐国潜伏多时，金银财宝不知送出几许，都未能真正接近中枢。这次只是在雨中笑了笑，随意几句言语，倒叫这齐国贵女念念不忘至今，甚至愿意自降身段亲来探望，只求一段偶遇。

　　这等机缘，父亲他们自是求也求不来。梁国若要成事，还得从这女子身上多下功夫。

　　一边想着，容清予认真地端详起眼前的女子来。沈家女郎容颜娇美，言笑晏晏，虽已及笄，仍是显得青涩稚嫩。“一看就十分好骗。” 他恶趣味地想。

　　沈璎见他不说话，担心是自己的答言让对方觉得不够矜持，面色有些尴尬。容清予人精似的，如何不知少女心思，他有所求，自然是顺着沈璎的话讲：“竟不知女郎所思与我不谋而合。早知如此，就算冒着被沈将军抓去下狱的风险，我也要登门拜访，见女郎一面。”

　　心上人肯回应自己的心思，天下真是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高兴了。

　　沈璎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她自认长相不恶，却也知自己出身平平，不能与世族之女相提并论。脑子不笨，但也算不上有多聪明，跟那些幼承庭训的闺秀相比，实在是不够看。好友妙瑾出身兰陵萧氏，是国朝第一等的世家，不仅读书学史，还蒙祖父青眼，带在身边亲自鞠养，俨然是预备着送进宫做贵人的。

　　日日跟这样的女孩待在一处，沈璎觉得自己实在普通，听得这气度高华的郎君对自己诉说情意，一时心绪纷乱，讷讷不言。

　　容清予听不到女孩的回答，但观她神色，必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并不催促，而是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张琴来。他掀起香炉的盖子，顺手添了一把沉水香，香雾顿时厚重起来。略调了音，容清予端正坐好，弹起一曲《高山》。

　　琴音悠远，沈璎也是好乐之人，当下聚精会神听了起来。容清予自幼得名师教导，技法自不必说，难得的是，解起琴意来也十分独到，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曲毕，容清予双手按在琴弦上，待余韵散尽，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沈璎说道：“古来高山流水遇知音，我今日以《高山》待女郎，盼望女郎来日愿以《流水》报我。”

　　这话掷地有声，一字字砸到沈璎的心里去。仿佛盘古开天，敲开了她封冻十五年的心，自心房深处涌出潺潺暖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