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萧妙元

6、皇后 沈度看着妹

　　沈度看着妹子出门之后，听得太后宣召，立即起身更衣前往宫中。

　　最近无甚大事发生，朝中承平日久，自打收拾了那一帮子不安分的诸王之后，已许久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这些年，太后把精力放在土地新法之上，就是想在皇帝亲政之前为儿子铺个坦途。这样突然宣召，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沈度心里默默猜测，将手上的案子挨个儿过了遍，自认并无疏漏，不至于引得太后不满。

　　这却是想不明白了。古来帝王之术，惯于故弄玄虚，叫下位者时时揣测上意，也能让他们少一些旁的心思。太后更是精于此道。沈度的师父是先帝使出来的人，他自己也在这贤伉俪手下做事多年，这点道理不会不懂。

　　既猜不中，那便不猜，且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自己今日并无纰漏，想来以太后为人，向来谋定而后动，不会无故发难。

　　沈度的心思转了几转，马车恰在此时停下，宫门到了。

　　“臣给太后殿下请安，愿殿下长乐无极。” 沈度解剑上殿，拜倒在太后面前。“嗯，起吧。这一下子把你叫来，想必你也是满头雾水。” 太后倒是一派平和，叫人猜不透此时情绪。

　　“臣不敢。臣为太后僚属，敢不尽心竭力？主君有召，臣时刻候命。” “错了。” 沈度这一番表忠心之语，未能讨得太后欢心，“你是齐国的臣子，自然是天子的臣僚。今日这般僚属、主君之言，不必再提。”

　　“是！” 沈度暗暗心惊，不知太后今日这是怎么了？其实也是他疏忽，若是先问内侍，知道皇帝来过，沈度必不会这样回话。

　　“其实也无甚大事，今天叫你来不过是话话家常，听说你妹子及笄了？” 太后话锋一转，却是提起了毫不相干的沈璎。“正是。臣妹前月方才行过笄礼，按说是大人了，但总还是一副孩子做派，令臣头疼。” 说起自家妹子，沈度自是滔滔不绝，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是在太后跟前奏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太后仍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饮一口茶方道：“这样好。孤未及笄时已被聘为太子妃，待到年满便入东宫去了。如今在宫中几十载，回想未能承欢膝下，侍奉高堂，常常觉得遗憾。人生在世短短百年，若有憾事，也多是空恨逝水，难以弥补。”

　　太后今日似乎诸多感怀，不多见地与臣子发起生年之叹来，一时令沈度不知如何回话。

　　好在太后也没有要听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孤听闻你那妹子婚事不顺，可有此事？” 好端端的，太后这么关心阿璎做什么？沈度想不明白，但也照实回道：“是。本朝素重门第，臣非世族出身，各位使君心有疑虑也不难理解。”

　　这倒是沈度的真心话。他虽认为自己妹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但也没有非要与高门结亲的心思。齐大非偶。自来豪门公府，如履薄冰。姣姣性情天真，柔顺婉娩，不是做当家主母的材料。这等亲事不结也罢，省得妹子受苦。

　　倒是太后听了这话，不屑地嗤了一声，“本朝士族世为婚姻，为的是什么，孤不说你心里也有数。百年下来，各家势力盘根错节，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对朝廷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后亦出身顶级门阀，却着力推行土地改革。沈度为她奔波这么些年，对主君变法的决心非常明了。国朝后妃向来从世族当中遴选，后宫之中也是拉帮结派，俨然是前朝的一面镜子。

　　不过，这些宫妃倒有一点十分相同，入宫之后当以维护本家利益为先。家族与己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握有权柄之后，往往拼命扶植家中势力。似太后这般不屑家族之人，倒是少见。

　　太后语锋几转，从沈璎说到门阀。沈度隐约摸到了一条线，只是尚未清晰，抓不住头绪。

　　仿佛是觉察到了沈度的疑惑，太后突然不再绕弯子，一句石破天惊之语砸得沈度有些头晕，“孤欲为天子聘卿之妹为后，不知卿意下如何。”

　　这一下可真是惊得把沈度瞠目结舌，饶是他千想万想，也没料到太后竟打的是这个主意。自己兄妹的斤两他胸中有数，吴兴沈氏虽为旧士族，然在本朝早就没落了。二人若想结姻亲，最稳妥的办法是在中等士族之中选几家。这样妹子不必委屈，他也不必高攀，最是省时省力。且自己身为内卫最高统领，是帝王家手中利刃，若与大族结亲，想来元氏第一个不答应。

　　谁知道太后竟然打的这个算盘？

　　这下子沈度说不出话，直接呆立当场。太后本不求立刻听到答案，倒是耐心等着臣下消化。沈度对这唯一的血亲有多看重，她在宫中多有耳闻。沈督将为人狠辣，手段毒辣，不卖任何人面子，在朝野当中名声并不好。可他对妹子的宠溺也是京中闻名。众臣虽不齿他为太后走狗，但评价起沈度为人来，倒也并未一概否决。

　　人都有软肋，太后最是清楚，沈度的弱点便是沈璎。她这步棋并非全然为了拿住沈度，内卫世代忠心，没必要白白牺牲一个后位来换。这一手，防的是自己的娘家，也是这国中其他世家。

　　皇帝不日就要亲政，后宫之中仍是虚位以待。仅有的几位低品嫔御，不过是宫女进封而来，做不得准。各大世家均已摩拳擦掌，都盯着这后位。再不济，皇帝大婚之后总要礼聘嫔妃，那时候送人进去也是便宜。而这正是太后所虑之事。

　　齐国后宫是世家贵女的角斗场。前朝后宫相互配合，门阀才能将皇帝拿得死死的。文帝崩逝，太后因何能安然掌权十年？没有太原王氏，她不过是个无知无识的宫妇罢了。

　　而今变法正行到关键之处，若太后放权，此事还得落在皇帝肩上。此时天子后宫若被世族挟持，则二宫处境都会十分不妙。无论哪位贵女诞下皇子，到时都难免成为外戚手中王牌，用以逼退皇帝和太后。

　　这几年王氏频频试探，想要送嫡支女儿来做皇后，都被太后挡了回去。谢、崔、郑、萧几家也蠢蠢欲动，都暗自备好了自家后妃人选。眼看着皇帝即将亲政，这等事是不能再拖。

　　太后想了又想，权衡利弊之后，竟没有人比沈璎更适合这个位置。沈度领内卫忠心天子，妹妹在宫中辅佐内务。二人没有家族倚靠，生死荣辱皆系于皇帝一身，又与门阀有天然冲突，不可能达成合作。如此变法可行，皇权可固。太后自认此棋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