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萧妙元

10、结发 沈璎是午后

　　沈璎是午后来到云氏商行的。冬日里天黑得早，这一通胡闹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上就到哺食的时间了。沈璎暗自庆幸自己机敏，出门之间说是去萧家。这会儿用餐之后再回府，只推说萧府大人留饭便是。刚与心上人结下婚姻之约，沈璎可不想这时候走。

　　容清予看着窗外的天色，招呼下人在正厅摆饭。他抱起沈璎，拉开隔间的门走到卧房去，把怀中少女放在镜子之前坐下。容清予拾起玉梳，一下一下为沈璎顺着长发。沈家女郎被娇宠着养大，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心，手中的发丝乌黑如漆，其光可鉴。

　　少女安静地坐在镜前，享受着情郎难得的服侍。她看着镜子中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心中溢满了甜蜜。眼珠一转，她偷偷伸手抓住容清予的一缕头发，与自己的丝发绑在一起。容清予正梳着，忽觉有一处不通，抬手抚去，发现了姑娘的小心思。

　　他拿来一把剪子，将两人纠结的发丝剪下，拉起沈璎的手，轻柔而郑重地放到她的手心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姣姣，我此生定不负你。”

　　云郎君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如今日这般言语，真可谓是破天荒了。沈璎听到这般情深之词，由衷感激老天爷那一场春雨，也庆幸自己放下羞怯，主动找上门来。不然错过了这样好的良人，还不是自己后悔吗？

　　用罢了饭，容清予牵着沈璎在院子里消食。

　　北方冬日的风有些冷，沈璎素来畏寒，这时候缩成一团躲在容清予怀里。她披着白色的大氅，身量又小，整个人跟只小兔子似的。容清予抱着她，一齐观赏着园中盛放的梅花，寻常一样人间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白云遮月，暗香袭来，自是一派美不胜收。

　　沈璎常爱侍弄花花草草，看到漂亮的花就走不动道。容清予这里的梅花皆为上品，沈璎爱不释手，但又不好开口夺人所爱，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些日子相处，容清予对她已是十分了解，看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她是喜欢梅花又不敢讨要，心中懊恼。

　　就算沈璎要天上的星星，容清予都会试着伸手给她摘一颗。求花这点小小心愿，他怎好不满足？容郎君放开怀中的女子，折了一枝带雪的红梅，回身放到她的手上，珍而重之地说道：“天色晚了，你该回家了。回去把这枝梅花插在瓶里，摆在床头，就当是我在陪伴你吧。”

　　沈璎握紧手中的花，逡巡着不想离去。“乖，听话。回家太晚，沈将军怕是要打上门来找我要人了。” 容清予忍俊不禁，出言调侃她：“你这般不舍，是想今夜与我同塌而眠吗？”

　　经过下午那一遭，沈璎的胆子大了许多。听到容清予略显轻浮的话语，心下羞恼，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跑开。她抬头望着心上人，秋水般的眼睛里写满了依恋，“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你明日来，我教你写字。” 小容郎君书法奇佳，有右军风度，沈璎十分羡慕，多次缠着爱郎教她。容清予自是满口答应，只因镇日里事务繁忙，竟一直没有兑现。现下临近除夕，忙碌了一年的人们都预备着回家与亲人团聚，商行也快休业了，正是难得的清闲时光。容清予想起沈璎一直想学书法，顺势约她明日相见。

　　送走了沈璎，容清予回到书房继续办公。暗夜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真要同她定亲？” “自然是真的。” 云氏少主头也不抬，淡淡答道。那人又问：“可是有什么考量？” “自然，我何时做过无谓之事？”

　　见对方认真要问，容清予抬头正色道：“我已与沈家女郎相处一年，期间沈度一直派人盯着，却从未出手干涉，对我必然是满意的。我曾多次试探，打听沈家和朝廷之事。沈女郎知无不言，仍是说不到点子上，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呦，想不到，沈度把他妹子护得挺好。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良心。”

　　“正是如此。” 话被打断，容清予也不介意，径自说了下去：“沈女郎不知世事，她兄长却不糊涂。若要使我梁国谋成，沈度必除。”

　　“明年齐帝十六，朝廷必要给太后施压以求还政。如今变法正在紧要关头，太后可不见得乐意。看她这些年的作为，少不得要在御座之上继续盘亘。”

　　容清予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向身边之人道出了自己的计划：“太后这些年动作频频，俨然一副为齐帝扫除障碍的样子，可没问过儿子愿不愿意。元弘修在他娘眼皮子底下装乖卖巧，实则暗里私通世族。这等韬光养晦的手笔，其心昭然若揭。”

　　梁帝派容清予等人到此，为的就是将齐国这摊水搅得更浑。看着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气氛日趋紧张，容清予不仅乐见其成，还要在上面添一把火。
　　“说动沈度弃太后而投皇帝，此其一。借世家之力架空新帝，此其二。齐国门阀心怀鬼胎已久，并非铁板一块。只要诱之以利，不愁我梁国大业不成。”

　　“你自来主意大，我不多说。这计划没什么纰漏，你自放手去做。后面有我们看着，无人敢坏你大事。” 迟疑了一下，黑衣人开口道：“只有一事，作为过来人，我务必要叮嘱你。” “何事？” “那沈家女郎，事成之后，绝不能留。” 容清予沉默着，久久不答。

　　案上的蜡烛流尽最后一滴泪水，书房里顿时陷入黑暗。一轮明月挂在澄净如洗的夜空中，月光透过窗棂射入房里，照在容清予棱角分明的脸上。“好。” 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出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