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六记》原有光

8、障眼万千，只认本来

　　西环木棉东路。

　　陆关接连拐了三四个街角，才敢缓下脚步稍喘。

　　他只敢往人流密集处走，仿佛一落单就会被追上揪住。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终归是有负所托，想向她致歉又无从寻觅。

　　他想起来那个电话。

　　他不确定这方法是否有效。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拨出电话后，却久久无人接听。

　　看看时间，差一刻到三点。也不知道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时辰已过。

　　茫然四顾还是不见她身影。他只能原地等待。

　　“跟我来。时辰快到了。”

　　陆关扭头，见身后一名装扮艳丽的长发女子快步经过他身边，边说边向大街对面走去。

　　陆关辨认她面容，虽然也是饶有风情，却身量娇小，是个圆脸，和潘金莲相去甚远。

　　他迟疑起来，试图分清自己处在哪个空间。

　　娇小女子站定哀求：“相信我。没有时间了。我们赶紧去找……”

　　话音未落，一辆原本疾行向西的红色丰田皇冠，突然斜冲过来，把娇小女子撞出十几米！

　　人群大哗，原本密集的人流更是乱成一片。

　　陆关被吓得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又绊倒了好几个人。

　　正在挣扎起身，一个年近四十的丰腴少妇挤了过来，蹲身冲他喊道：“如果你真想帮我，求求你快跟我走。”

　　陆关讶异地看着这妇人，手指远处地上那娇小女子：“她……”

　　“不用担心。求赎得赎，我欠我还。”妇人说着又向他凑近一些，“如果我被困在这里，怕就没人能帮你寻找来处。经历了这些事，你还能过回原来的日子，装作一切都没发生吗？”

　　陆关仿若醒觉，立即爬起来：“你这就带我去。”

　　他跟着丰腴少妇穿过人群，向街对面跑去。

　　妇人直接进了福隆商厦大门，奔往门内不远处的衣帽镜。

　　陆关一步不敢稍离，尾随而入。

　　妇人在镜前站定，抬头看墙上挂钟：２点５４分。

　　她回头盯着陆关，目光灼灼：“就是这里了。我给你开门。你跨过这扇门，就能见到我们要找的人。”

　　“这镜子……门？怎么开？”

　　“没时间细说了。你只管过去就是。”妇人语速很快，又抬头看钟，“记住：你若无惧，我必无恙。你若迟疑，3点一过……我恐怕再无解脱之日。”

　　说完，妇人把右手伸向镜面。

　　手心刚贴上玻璃镜面，陆关便看见那镜面如水波一般漾起涟漪！

　　镜中的妇人形象，随波摇曳模糊，又转而清晰，显露出陆关熟悉的面孔：潘金莲。

　　陆关从未如此贴近地端详过古装衣饰的潘金莲，只觉她的颜貌异乎寻常地真切可触。

　　这种极端的细腻和精致，是陆关过去无法通过视觉去感知的。

　　它不依赖尘世的光影，也无关距离的远近，“美”或者其他任何同类词汇于它毫无意义。

　　如果一定要让此时的陆关用言辞来定义它，那勉强只能是一个字：真。

　　“兰君……”

　　陆关心里念道。

　　潘金莲听见，在镜中嫣然。恍觉春风扑面，暖阳熏怀。

　　稍顷，那丰腴少妇右手离了镜面，好似梦魇乍醒，身子晃了一下，趔趄一步站稳。

　　妇人茫然四顾，终究全无头绪，便闭眼双手抚胸，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对着衣帽镜略理了理仪容，匆匆离去。

　　潘金莲真切的面容忽然又变得有些模糊，对镜前的陆关念道：“为相守，需相忘。”

　　“……为相守……需相忘？”

　　“这是兰君来处的印诀，也是兰君归程的启钥。”潘金莲的颜貌愈加朦胧，“因孽而生，轮转承孽。今舍灵能，启我归程。若无修缘，囚灵无悔。”

　　明誓后，只见潘金莲的混沌身影，被一片仿佛从极幽深处漫溢上来的银光逐渐散解、消融……

　　“障眼万千，只认本来。”

　　“一定要记得我……”

　　陆关眼看着潘金莲被融为银光一片，五内翻腾，震撼莫名。

　　——跨过这扇门！

　　他像那丰腴少妇一样，伸右手去触那片银光。

　　手指将触未触间，银光倏然而灭！

　　陆关错眼之间，镜中赫然现出一具面布紫癍、七窍流血的披发女尸，死而不瞑的双眼直盯陆关！

　　陆关骇然失色，连退几步，站立不稳。

　　他又看看四周：正是人客繁密时段，大家对镜中异象熟视无睹，更不时有进出的男女，行经镜前时对镜顾盼。

　　——你若无惧，我必无恙。你若迟疑……

　　陆关定定神，再次伸手。

　　心念甫动，镜中影像又变：披发女尸瞬间变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剖膛尸首，胸腔大敞，五脏六腑白花花地摊了一地！

　　陆关咬牙继续前伸。

　　女尸瞬间化为一个满脸杀气的横肉壮汉，嘴间黄牙紧咬一柄滴血的利刃，血淋淋的双手五指箕张，朝陆关直戳过来……

　　陆关吃了一吓，缩手急退。

　　喘过来这口气，见那粗蛮大汉依然虎踞作势，却并不追身上前。

　　陆关抬头看墙上挂钟：2点58分！

　　——障眼万千，只认本来！

　　陆关索性闭了双眼，又一次探出手去……

　　手刚抬，就听耳边“啪嚓”脆响。

　　睁眼看时，那两米多高的镜面已豁然碎了一地。

　　陆关一惊，愣了几秒，继而惶急起来。

　　意念缭乱之间，忽然灵犀一动。

　　他拔腿冲向扶梯，往商厦二层狂奔。

　　刚上楼面，一眼看见展柜边的一面墙镜。

　　陆关直直穿过人群，在镜前站定。

　　镜中除了气喘吁吁一脸火焦的自己，并无他物。

　　他试伸出手去——直触冷硬镜面。

　　“兰君……兰君……兰君！”

　　他连声叫道。

　　“潘金莲！”他再次尝试。

　　依然无应。

　　正心焦时，猛然又想起潘金莲明誓时的念语。

　　归路！启钥！

　　“为相守，需相忘！”

　　心念一动，眼前镜面涟波暗起——

　　颜貌真切的潘金莲——兰君——笑吟吟浮现，轻袖柔荑，款款伸来！

　　陆关狂喜，立即伸手去接。

　　眼看将将携手，“啪嚓”，又是一记霹雳声响！

　　镜中笑颜如春的兰君，全身有几道裂纹隐现，迅速蔓延，转眼密如蛛网……

　　“兰君！”陆关僵住。

　　顷刻间，镜中人粉身堕尘。

　　陆关顿足，转身四顾发狂地寻找离自己最近的镜子。

　　而扶梯上方ＬＥＤ屏上跳动的数字——“２：５９：３０”让他陷入绝望！

　　“门在凡间”！——潘金莲说过的那句话在耳畔清冷地响起。

　　他浑身一震，突然意识到了刚才被自己忽略的蹊跷——

　　偌大一个商厦，千百计的人客，竟然都对这两次镜碎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既然镜在凡间，怎么会……

　　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空荡荡的镜框。

　　女尸！恶汉！剖膛！……

　　“障眼万千，只认本来”！

　　陆关顿悟。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默祷——

　　“为相守，需相忘”！

　　正念得所，和光普照。

　　迷障消散——

　　陆关眼前，依旧是完镜涟波。

　　指尖轻触涟漪，陆关感觉到一脉祥和暖息，由指尖融融渗入，流转周身。

　　他欣然接纳这份远游来归的慰藉。

　　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心安意宁。

　　他卸下重负，一如涤净行旅尘沙。

　　他被迎了进来。

　　回首望处，镜外立着的那个陆关，正看着自己，陌生而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