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六记》原有光

6、你若无惧，我必无恙

　　西环木棉大道。

　　陆关送完将军庙的快件，找个道旁荫地停车。

　　再抬头望天，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应该早就过了昨天的那个时辰。他只能继续等。

　　从昨晚在宵夜铺的餐桌上醒来，回到住处，直接栽床上睁眼躺了一宿，到今早爬起洗漱、出门、领单、取件、扫楼……每一秒都历历在目。

　　至于整宿自己想了些什么，却是空白。

　　他很奇怪自己为何没有累垮——往常跑一天下来他只觉得睡不够。

　　手机震动，铃声骤响！

　　陆关看着那个来电号码，浑身一颤，呼吸顿止。

　　他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发出的光晕，又不断抬头四顾。

　　“我就在你前边。”

　　陆关往前看时，一身古代装束的潘金莲笑吟吟立在前方不远处。

　　周遭景物虚化开来。陆关还是没发觉她是怎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

　　经过昨晚的那番对话，他心理上对这种颠覆日常经验的情境已经适应不少。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陆关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如果想问尽管直问，我能答则答。待会儿帮我找人，时辰有限，若你太过犹疑闪烁，只怕不成。”

　　陆关终于还是问了：“既是同路，为什么我和你如此不同？你说我能帮你找人解脱出来，为什么偏偏找我？我又是谁？”

　　“……我只知道，解脱只有一条路。你问我为什么是你……总会有人知道的，或许是你要帮我找的那个人，又或许，是你。”

　　陆关更惶惑了。

　　“我们是同路的。但你和我又完全不同。”潘金莲的声音罕见地迟滞起来，“其实，我比你更想知道你是谁。”

　　“那，你又怎么会觉得，那个人可能知道？”

　　潘金莲的语调蓦然肃重，“灵皆有来处，那来处是万劫不灭的印记。有来必有归，否则就如有影无形，无以自成。来处告诉我，只有见到那人，才能解脱回归，而没有你，我永不得见。那人既然是我回归的关要，想必是明了你我来路的。”

　　陆关听她这么一说，也想：与其坐论无旨，不如起而行之。

　　既然已经卷入，退无可退，祸福难知，只能听天由命。

　　他问：“你要我怎么去找那个人？”

　　潘金莲默了半晌，幽幽诉道：“你跟紧我就行。只是有一条，入凡门的机缘，于我只有一次，我必得倾尽所有。若时辰一过，你没见到那人，我会被囚锁在凡界，不得回灵。那境地……我无法向你描述，总之，和那境况相比起来，我困在这里苦等你出现，倒算是无上之福。”

　　陆关诧异。

　　“倒也不必太担心我。你这一路上，不管见到碰到任何你过去不可能相信的人与事，都按我提示去做即可。你只需记牢：若你无惧，我必无恙。”

　　“会有什么……危险吗？比如……”

　　“你不会有危险。它们不敢碰你。它们的目的是阻拦我。”

　　“它们？谁？”

　　“这个细说无益。还是那句：你若愿帮我，须先信我。”

　　陆关点头。

　　等他发现潘金莲身影隐去，光晕消散，才想起去接刚才那个打进来的电话。

　　“我这儿有份昨天你送来的文件，投递方通知文件有误，请取回安排退件。”

　　还是鸿景湾那个美貌女人的声音，只是少了上次的慵懒气息。

　　回想起来，一夜之间，恍如隔世。

　　陆关怔怔想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连忙回复：

　　“……明白。光讯速递，马上就到。”

　　“不用加急。下午四点后到楼下大堂安保台取件就行。”

　　陆关点头应诺。

　　他看看时间，还不到两点。

　　环顾四周，才想起来刚刚忘了问潘金莲：跟紧她，到底是怎么个跟法。

　　他一时没了主意，只能茫然四顾。

　　******

　　“跟我来。”

　　陆关浑身一激灵，转身循声找人，却哪有潘金莲人影？

　　近处只有旁道行人区上一个玩滑板的小女孩，穿着后背描有卡通动物画像的粉色罩衫，滑两步停一步地往谭古斜街方向去。

　　声音也不是潘金莲的。是稚气得有点夸张的娃娃腔……

　　陆关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往前边女孩后背的卡通图案看去：

　　果然！

　　画中是《疯狂动物城》里那只戴眼镜的绵羊，此刻正晃着脑袋向他招手！

　　陆关目瞪口呆。

　　小女孩恍若未闻，依旧自顾自投入地玩。

　　陆关僵在那儿反应不过来。

　　正恍惚间，突然从后边冲上来两三个打闹尖叫的男孩，互相追逐闪躲。

　　到了那女孩旁边，其中一个男孩把手里的罐状物件朝她后背伸了过去……

　　随着女孩的叫骂声，陆关发现她后背被喷了一大片猩红的颜料，把正招手的那只羊顷刻湮没。

　　男孩们兴奋地呼啸四散……

　　陆关有点弄不清身处何境，疑心刚经历一场幻觉。

　　心念回闪间，又突然想起刚才潘金莲说的那句：若愿帮我，须先信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相信我。”随即有声音入耳。

　　陆关循声望去：一名搂着一只半人多高绒毛小羊公仔的年轻女子，正边看手机边踱步过来，不时还停下脚步，腾出手来拨弄手机。

　　声音正来自那只公仔——陆关甚至看见了它的粉色嘴唇在翕动。

　　“来吧。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陆关定了定神，把心一横，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随它走一遭。

　　他把电单车泊在公共区，便尾随那女子而去。

　　行至斜街交通灯路口，公仔又开口：“直行过交通灯，右转，我在那里等你。”

　　陆关停了脚步，看着那女子抱着公仔徐徐远去。

　　绿灯亮起，他疾步穿过大道，向右转，缓步前行。

　　这是女装服饰步行街。顾盼许久，并未发现有小羊公仔出现。

　　“从这扇门进去。”

　　陆关闻声抬头，一家高档女性精品店的门侧，贴了一张羊绒内衣的广告牌，那只银白色的美利奴羊正摆动着脑袋示意他进门。

　　陆关顿了一下，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勉励。

　　正准备进门，却发现门口有一块招贴，醒目提示“特约服务，男宾止步”。一名身形高大、制服考究的门卫虎视眈眈伫立一旁。

　　他犹豫起来。

　　“只要你相信，就不会有阻碍。进去吧。”美利奴羊忽闪着双眼和他对视。

　　他正要鼓足勇气上前，恰好这时那门卫的视线往他这边扫了过来，并停住，审视起他来。

　　“难道她要我进去找一个女人？”陆关心里又开始打鼓，“我怎么跟门卫解释？”

　　踌躇间，两名穿戴工装帽服的男子快步而来，一人麻利地将那幅内衣广告牌摘下，另外一人将带来的一款口红广告牌换上。

　　陆关恍惚看见被换下的广告牌上，美利奴羊又眨了下眼：失望，孤凄。

　　呆立不多时，一群年龄相仿的国中制服女生叽叽喳喳地谈笑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陆关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两个女生肩包上的同款坠饰：一黄一红两只精灵古怪的扭角羊。

　　“相信我！”黄色那只高高跃起，向他喊道。

　　“相信自己！”红色那只翻着跟斗，向他喊道。

　　陆关抬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让自己再有纠结的机会，大步流星直奔店门。

　　一直走到店内的收银台前，陆关才相信，那个门卫没有把他拦下来，而收银台的服务生同样对他熟视无睹。

　　刚站定，就看见店内墙上的液晶广告屏里，正播放一档女性定制羊奶饮品的广告片，广告女主雪肤媚眼，轻启樱唇：“往前走，回廊左边那扇门，找镜子。”

　　镜子？

　　陆关走到回廊那儿往左边一看，心中又是咯噔一下：更衣（试衣）间。

　　事已至此，再无半途而废的理由。

　　他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两边是成列的布帘隔间，中间一条甬道。

　　每个隔间几乎都有女客在褪换衣装，门帘未掩处，不时亮白晃眼。

　　陆关屏息往里找有镜子的无人隔间。

　　时有半裸女子从隔间袅袅而出，结伴嬉笑往盥洗台那边去。

　　这个身着速递公司制服的突兀男子，在她们眼里仿如空气。

　　强按忐忑心虚，硬挪至甬道将半，陆关再也不敢迈步：靠里的几个隔间，帘布大敞，里边多是不着一丝的环肥燕瘦，波飞浪涌。

　　他有点慌了！

　　就听见自己心底叫了声“要糟”，虚汗浃背，全身气力如囊泄孔瞬间委颓！

　　他感觉自己被脂香粉息熏得四肢发沉，像只学飞的雏鹰从半空堕入尘埃，现了原形。

　　刹那间更衣室尖声四起，草乱莺飞。

　　陆关扭头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