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那得清如许》黑糖球

70、不期而遇 “叫阿姨。

　　太阳落山，城市夜灯亮起，不同于白日里的喧嚣繁杂，夜里是带着惹人沉醉的生活气息。这座城市里在夜色弥漫中重新活了过来，在美食里，在凉风里，在酒香里，在欢笑声里。
　　柏林路二段，是这座城市的味蕾中心，似乎全部的美食都融杂进这条街道里。上一秒还沉浸在麻辣烧心的火锅里，下一瞬或许就可以吃到酸甜的泰式海鲜，或者冰心凉意的日式料理，或者烤串，又或者别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吃不到的。
　　一家名为“再来”专售龙虾的店里，柏水靠坐在玻璃窗边，等着赴约的人。
　　“咚咚..”清脆声响起，柏水瞧着窗外的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进来。
　　“这天真热！”肖筱刚一坐下就扇个不停，柏水将摇扇递给方一，示意他替肖筱扇扇。方一挑眉，接过了作势扇了两下，便塞到肖筱手中，由她自己处理。肖筱无语地瞥了眼方一，收回了目光，看向柏水，“点了多少？可馋死我了。”
　　柏水笑着伸出了右手，在肖筱期盼的眼神中弯下大拇指，“四斤。”
　　肖筱满意地乐出了声，顺势微抬身体伸手跟柏水伸出的手来了个击掌，“真棒！”
　　“真...棒？”方一脸色变了变，在肖筱看向自己前强忍着笑意，“胃口真好。”
　　“四斤有很多吗？”肖筱用摇扇作势敲了他一下，“你的意思是在我身边，让你食不下咽？”
　　方一冲着柏水点头笑笑，自己不说话了。
　　柏水示意理解，赶在肖筱继续追究之下将小龙虾放进她碗里，“小小，尝尝味道。我同事帮忙推荐的！”
　　果然，这世间唯有美食能让人安静。
　　肖筱暗地里对方一使了使眼色，方一示意点点头，抽了张面纸塞进她手中。肖筱皱眉瞪着他，自己分明不是这个意思，这人又在装傻了。方一当作没有看到，慢条斯理地对付着自己手中的虾壳，剥开的第一只给了肖筱，第二只给了柏水，第三只又给了肖筱，在第四只的时候，柏水赶紧笑着拒绝，“给小小，她爱吃，又不会剥壳。我会！”
　　方一看了她一眼，哦了声，第四只放进了肖筱碗里。
　　让自己偶像剥虾壳，简直人生巅峰啊，柏水看肖筱的目光都变了，佩服！佩服！着实佩服啊！
　　肖筱自然注意到了柏水的眼神，轻咳了声，暗暗对着她比划了欧克的手势，眼神示意低调，低调。
　　三人边闲聊，边吃着。

　　“方一哥！”
　　一道少年清亮却又沙哑的声音从柏水身后传了过来。方一闻声看去，透过明亮晃眼的灯光看清来人时，竟无语地笑出了声。
　　“叫方叔叔！”
　　何小枫捂住自己被敲打的后脑勺，哦了声，不情不愿地重新喊了声，“方叔叔。可是...叫叔叔会不会有些显老。”
　　“你和他称兄道弟，他是我朋友，你想要当我兄弟？”他严肃地纠正了何小枫的族谱观念。
　　方一乐了，摆摆手表示都无所谓啦。“小枫侄子，这么巧，和你舅舅来吃小龙虾？”
　　“嗯嗯。暑假憋久了，难得一次我妈没在家，就赶紧来满足口腹之欲！”何小枫见着桌面红彤彤的美食，是真的挪不开眼，也移不动脚步了。
　　肖筱看了看柏水，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人，手放到桌下暗地里对方一竖起了大拇指，她今早让方一约何许一起过来，还以为方一没放在心上呢！肖筱偷偷地打量着柏水的神色，又咳了声，“那个...四斤好像确实有些多，都怪方一刚才给我带了杯奶茶，有些撑！！不..不然我们一起吃？”
　　“嗯，怪我提前给你开小灶。”方一说谎不眨眼配合着肖筱的说辞。
　　肖筱拉着柏水放在桌面的手，“小水，你不回头看看？”
　　这戏看得到真叫人感到出汗疲累，柏水若无其事地笑着开口，“没关系，可以一起！”
　　她的声音一落，何许才注意到他们对面还坐有人。只听短短几字他也知道是谁，不经意间看着她的背影何许有些出神，又瞪向方一，原来他今早是这个意思。
　　方一眨眨眼，笑了，又摇摇头。示意你自己说有事不一起吃饭的。
　　“小枫侄子，快过来吧。这会店里也没空桌了，只能放张椅子委屈你坐这个位置了！”方一指了指自己左边靠近走廊过道的空处，服务员也有眼力劲儿地立马抬了张高脚软凳放在方一指定的位置。
　　何小枫看了看何许，又看了看方一，又看了看桌上热气翻滚的小龙虾，咽下嘴里分泌的液体，“小舅，那我们和方一哥....不对！和方叔叔他们一起，可以吗？”
　　“可以。”
　　另一边，肖筱诧异地细细打量着柏水，又侧头看向方一，觉得不可思议至极。趁着柏水往里移动的身后，靠近方一小声地问，“他们见过面了？”
　　“不清楚。”
　　“怎么这么平静？”
　　“嗯。”
　　柏水将包放到身后，无意间撇头正巧看到了他用纱布挂在胸前的手臂，还带着夹板。她的目光微顿，然后自然且快速地收回了视线。她细细回忆着，昨天的确没有见到这个，甚至他禁锢门身时不让她关门用的也是右手。
　　“呀。这么巧，柏水姐？”
　　何小枫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柏水笑了笑，“真巧。怎么没有约上沫沫一起吃？”
　　“哦...”何小枫挠挠后颈，不太自然地看了眼何许，“最近时间不凑巧，对不上。”
　　“这样啊！”柏水笑着没有再逗下去。
　　“叫阿姨。”
　　“啊？”何小枫懵了，不知道自家小舅何来这一出。
　　何许瞧着红火的龙虾，又重复了一遍，“叫阿姨。”
　　方一又乐了，肖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和乔沫是朋友，如果改口，岂非乔沫成了我姨？”何小枫赶紧摇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柏水将饮料递到何小枫手边，“没关系，都可以。”
　　“谢谢柏水姐。”何小枫接过尝了一口果汁，觉得还不错，又喝了一大口。
　　何许侧眸看着她，柏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俨然局外人的模样。
　　而坐在对面的肖筱按捺不住了，“呀！你手怎么受伤了呢？严重吗？方一你也是怎么不早说呢？看这夹板厚度，应该很严重吧！有问清楚要休养多久才能恢复吗？”
　　方一嘴角微僵，“我...”
　　“这手伤了，又不能剥虾壳，那还怎么吃啊！！”肖筱故意朝着自己面前正吃得欢心的人吹着耳旁风，谁料，无人理会。
　　“我答应小舅了，我帮他剥壳！”何小枫高举右手，甚至将刚剥好只余虾肉的满满一碗放到何许面前，自己拿过空碗继续战斗。
　　肖筱笑得有些勉强，“这孩子...倒还真是孝顺！”
　　“谢谢夸赞，应该的！应该的！”
　　一顿饭，有人吃得胆战心惊，有人吃得欢天喜地，有人吃得波谲云诡，有人吃得云淡风轻....好在终归是有惊无险，可有人总是不安心要搅弄风云。
　　“小水，怎么没叫蓝天一起？”
　　此话一落，犹如巨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吃不下了。
　　方一来不及阻止肖筱，只能坐在那里对着何许扯了扯嘴角，又摇摇头，示意他可千万别冲动。
　　“蓝天？”何小枫随手用面纸擦了擦嘴，有些好奇，“是人名吗？真特别。”
　　肖筱还想说什么，方一赶紧用手在桌下握紧了肖筱，让她别胡说八道。
　　何许将自己碗里的虾肉夹到何小枫碗里，轻声嘱咐，“多吃点。”
　　柏水面色不改，“哦，改天。”顿了顿，她又唤了声，“小小。”
　　“嗯？”肖筱此刻正暗地里同方一较劲呢！
　　“我刚看到你表哥了。”说完后她伸手指向窗外，“你表嫂李慕楚也在，就站在那台阶处，我看到他拿手机，不知是拍照还是录像！”
　　肖筱脸色突变，随着柏水指尖的方向望去，双眼用力地在人群中扫描着，“哪里？哪里？惨了惨了！！”
　　“惨了？此话怎讲...”方一松手，双手交叠插在胸口，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向柏水。
　　“小水...嘘！！小水！！”
　　肖筱使尽眼色，柏水当作没有看到，竟还抿了口果汁，润润嗓子，似乎要从头讲起的样子，“小小，你这是还没带偶像回家，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然后故作诧异地捂住嘴巴，“好好，我不说你家里人催婚的事！！”
　　“柏水！”肖筱是咬牙切齿地逼出一抹笑意，压低了嗓子，“你...不是不说？”
　　“啊？我也没说你家里人要见方一，被你在暗中百般阻挠呀！！”柏水如同说漏嘴的尴尬，看着方一，又看看肖筱，伸手在自己嘴前做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真的不说话了！
　　方一笑弯了眼，肖筱的目光不停地闪躲着，引火烧身。
　　“惨了？”
　　“百般阻挠”
　　“我很见不得人？”
　　“故意不让家人见我？”
　　“肖筱，你什么意思？”
　　.....
　　“我我..那啥，我先回家一趟，你们慢慢吃！！”
　　“肖筱，你敢走！”
　　“方一，我不开玩笑，先回家处理点急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小水，你别胡说八道！”
　　“回家处理？想着如何处理掉我？”
　　“方一，你说什么呢！”
　　“那我跟你一起！”
　　“.....”
　　何许原本还心存顾及，此刻倒是大大方方地看戏了，如同隔岸观火的局外人。余光里，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笑得一脸奸诈，他有些走神了，蓝天？就是她要嫁的那个人...吗？原本很确定的东西，昨晚之后，他也有些不太确定了。
　　方一、肖筱两人吵吵闹闹地走了。
　　何小枫换了个位置，坐在二人对面大展身手，吃得专心，但偶尔也会问何许还要吃吗，也算还有良心。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四只眼睛看着他吃！
　　“小舅，医生让你今天去换药，你有去吗？”
　　“....”
　　“你没去？”
　　何许微微侧身挡住柏水探视的目光，“明天去。”
　　“不遵照医嘱，你不是个听话的病人。这两天我住你那里，已经跟我老妈请示过了！”
　　“干什么？又吵嘴了？”
　　“照顾你啊！”何小枫扔掉虾壳，将完整滑嫩的虾肉放进他碗里，“这段时间我放假，正好有时间照顾你饮食起居！”
　　他侧眸看去时，她却望着窗外，一手撑着下巴动也不动不知看些什么。他微微看得久了些，听到何小枫的话他收回目光，却正巧对上那道玻璃反射的盈盈水眸。
　　她在看他。一直？
　　等他再看去时，她不知何时已收回目光，“小枫，你小舅手伤得很严重？”
　　“医生说是什么骨折，我也不太懂。只知道如果伤口再偏半寸，手就废了。所以要好好养着！柏水姐，你不知道我小舅有多厉害？”
　　“哦...怎么厉害？”
　　“我小舅可是大英雄，他一人对....”
　　何小枫来了兴致，扯下手套比划着就要开始自己的表演，被何许一句“吃饱了？”给拦了回去，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柏水侧头对上何许的双眸，指尖缓缓地敲打着杯壁，她说，“那你小舅有告诉你，他是个总失信于她人的混蛋吗！”
　　“....”何小枫呆住。
　　何许抿紧了唇，看着她。柏水快速收回目光，转向何小枫，“吃好了没？”
　　“啊？哦..吃...吃饱了！！”何小枫赶紧边点头，边回应，目光在自家小舅身上转个不停。他原意是要推销自家小舅来着，可这与他预期的目标太不一致了！看着柏水去结账的身影，他甚至在心里开始复盘，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错了。
　　“小舅，这几乎都进了我的肚里，这顿让柏水姐请客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我们要不要请回去呢？”
　　“....”
　　“小舅？”
　　他下意识地随意应了声。“走吧，我送你回家。”
　　“啊？”今天分明是他开车来着。
　　何许反应顿了两秒，又重新开口，“你送我回家后，再自己回去！”
　　“我要住你那，才能照顾你！”
　　“用不着你！等我老得走不动路了，你再说这话，我听着觉得还行！”
　　“哦，我先去开车。”
　　两人边说着边往收银台靠近。
　　柏水已经站在门前等他们了，礼貌地道别说了些客套话。何小枫提前去开车了，他们俩站在门店外的草坪转角处等着。
　　“大家快让让！！”
　　“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混蛋，竟然敢骗我！！还不给我站住！我今儿要是不收拾你，枉费我柏林路雪花女神龙的称号！！还不！！给！！我！！站住！！”
　　几道人影从前方街道蹿出，追追赶赶、跌跌撞撞，浑身的酒气，笔直地在他们三人前面的道跑着。突然，前面的人换了方向，直直往他们三人扑了过来，柏水快速的闪身后退让出道，以免被撞到，不过眨眼间，那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后面羊毛卷蓬蓬头的女人边骂着边往这边追赶，见那人马上要转角窜进草坪里，心底急了，直接将手里一大杯冰啤酒想也不想地泼了过来。
　　何许背对着后方，只顾着瞧柏水了，完全不知道身后的事，柏水下意识地跨步上前。
　　“咣铛！”
　　下一瞬，场面静止，酒水自她眉眼跌落，湿了上衣。而他右臂，半滴都未沾染。
　　骂架打闹的人瞬间消失不见，那女人一见自己泼错了人，赶紧上前道歉，“抱歉！抱歉！我太生气了，都是那变态惹的事，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柏水深吸一口气，抹下额鬓间的酒渍，手腕甩动一下，“我没事。”
　　“你的背...”
　　“我没事。”她又强调了一遍。
　　何许替她擦去不停跌落的酒渍，分明昨晚变得有些模糊的东西，在此刻又再次清晰起来，栩栩如生。
　　“小玫？”
　　“亦茗姐，我没事！多亏你眼力好帮我瞧到了，否则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呢！”
　　“没事了那就走吧。”
　　“嗯嗯，好！”满脸歉意地对柏水点点头，“姑娘，不好意思！实在抱歉！”
　　“没关系，下次瞧准就行。”
　　柏水语气温和可却没有多少笑意。
　　“小玫，好了吗？”叶亦茗一直未见到人，走了过来，瞧着柏水愣了片刻，“这么巧，又碰面了？”
　　柏水闻声看去，指间还夹着半湿的纸巾，原来是昨天在商场碰见的人，“是挺巧的。”
　　何许接过纸巾替她擦掉脖颈间的酒渍，叶亦茗多打量了几眼，似乎在回忆什么。柏水撞见她离开时看过来的探究目光，不经意地抬手扯下何许指尖的纸巾，何许动作微僵。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