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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再见林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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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闻溪坐在赵锐公司楼下的西林餐厅,背靠着墙面朝大门,神色忧郁,双目含愁,犹如即将溺毙汪洋的人,等待一块救命的木板,不论这块木板是否能把她带回岸上。
赵锐如今已是部门的项目负责人,她打电话给他时,他正要开会,让她在餐厅等他。
西林是家快捷餐厅,提供饭菜混合,诸如煲仔饭盖浇饭外加卤牛肉凤爪辣鸭头之类的快餐。大红的地砖,姜黄的长条桌,湖蓝的墙面,旋律激越的rap,营造成热情火爆的环境,让人热情高涨,胃口大开。
食客进进出出,高声而随意地说话。这里太热闹,不适合聊天,尤其不适合讲一个沉重略带伤感的故事,只配三下五除二,把盘子里的食物倒进嘴里,然后迅速离开。赵锐选这个地方,说明他没有多的时间给她。林闻溪想。
林闻溪有些后悔,今天可能不该来找赵锐,他说过有消息会告诉她的。但她急于想见到他,见到他,就如同和费贝尔还有联系一样。
她双眼直盯着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大门,食客清一色年轻人,有的西装革履,穿着正式,好像随时准备一场商业谈判,首先从形象上压倒对方;有的穿着随便,圆领套头衫加便裤,头发蓬乱,还在半醒半梦之间。
随着食客的不断到来,餐厅里开始弥漫开洋葱味鳗鱼味辣椒味咖喱味,各种调料食物的味道。这些味道不断冲击着林闻溪的感官,她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
突然,门开处,一个高个子,穿着梅西的球衣,短发宽肩,驻足张望,似在寻找同伴。林闻溪瞬间呼吸停止,双眼直瞪,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右手撑着桌子,左手捂住前胸,笔直站起。
“大青,这里。”中间的位置上,一个精瘦的男子向来人招手。
“嗨。”高个子张开嘴展开笑容,朝中间桌走去。
林闻溪痴痴望着他,颓然坐下,胃里好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翻个底朝天,一股消化物从胃里直冲喉咙,即将喷涌而出。她立即右手捂住嘴,左手按住胃部,好似要把胃里涌动的消化物硬地摁下去。
“边上这位美女好像看错人了,以为你是她要等的人。”中间桌上的一个人说。
“她等的人不来,我去冒充一下。”高个子年轻人戏谑说,边说边朝林闻溪这边看过来。
“您好,请问可以点餐了吗?”一个脸上长着几粒雀斑的女服务员,高声问。
“哦,客人还没有来,来了再点。”林闻溪虚弱地回答。
“好的。”服务员颠着小碎步,急急招呼另一桌客人。
林闻溪看了看时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多小时了,她想给赵锐发个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能来,又觉得不妥,好似在催他一样。可自己占了位置这么长时间,服务员老是朝她看,她都有些难为情了。
她想点餐再说,但又不知道赵锐有没有什么忌口,真的,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又不能管自己先点,显得没有礼貌,而且,自己确实一点胃口也没有。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满满一盘食物,站在林闻溪面前。
“有人的。”林闻溪无力地说。
“不是还没来吗?他来了我就让给他。”
那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闻溪只得点头。当那人坐下,把盘子和一小碟芥末放在林闻溪面前,一股刺鼻的芥末味,直冲她的鼻子,直觉胃里翻滚,她赶紧捂住嘴冲出餐厅。刚到门口,就开始狂吐不已,把这几天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她拿出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两眼一黑,差点摔倒。她站定,稳了稳神,给赵锐发了个微信,她有事回去了。
林闻溪感到全身无力,软塌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费贝尔装上的荷叶形吸顶灯,像费贝尔的手伸展着,曾经那么轻柔地托起她的身体。费贝尔给了她灰暗生活中一抹绚烂,给了她一个最美的童话。如今,这个童话转瞬间就破灭了。
林闻溪想起来烧点吃的,看到冰箱里,还有一包毛豆,几根茭白,想着就炒茭白毛豆。她剥了毛豆,洗了茭白,开电磁炉,锅热刚倒上油,一股浓重的油烟味,使她直想吐。她立马捂住嘴巴鼻子,放下毛豆茭白,胡乱炒了几下,加上水,盖上盖子。估计熟了,盛了起来。可一看到菜,却又不想吃了。
她呆坐着,短信提示音响起,她立即查看,却是学校通知高三老师提前补课。虽然林闻溪早就知道,高三会提前上课,但还是觉得太快了,这个暑假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从从碧云那里,林闻溪知道,自己曾被林建生如此深爱过,作为女儿。从深圳回来时,她就想着暑假再去看林建生,但一直没去,她决定趁开学前,再去看他。在这个世界上,从碧云不需要她,但是林建生会需要她。
她要告诉林建生,从碧云没有在和他结婚后,和别人乱搞。她也不是从碧云的女儿。他知道,一定会安慰很多。
林闻溪再次到九里坞时,林建生比上次自然多了,林闻溪也是。她发现和林建生有了亲近感,他们两个都是被抛弃的人。
“我冤枉她了,那我的孩子呢?”林建生眼睛放光,浑浊的眼眸,放出渴望的光。
林闻溪没想到林建生会这样问,她不能告诉他,那个孩子也不是他的,但她不能那么残忍,她要给他希望。
“所以,你要争取减刑提早出去,你已经在这里这么多年了。”
“好,好。”林建生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我本来想死在里面算了。”
上次林闻溪跟他提,他说,出去干什么?外面又没有人等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死在这里。
“妈妈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她说你是好人,是你救了她,如果她那时死了,她会很冤枉。”
林闻溪把从碧云讲他如何对闻溪好的话,都和林建生说了一遍,林建生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林闻溪第一次感到,林建生真的是个好人。
“她那年来要和我离婚,给了我一笔钱。我说钱不要,婚我同意离。她后来还是把钱给我寄来了,钱在银行存折里。你奶奶生病的时候,我拿出一点寄给你大姑姑了。”
“你寄了多少?”
“三万。”
“我们被骗了,我也给了三万。其实奶奶一共才花了三万。办丧事收来的礼金,都是他们拿着,多少没有说。”
林建生沉默了,刚刚微笑着的脸,阴了下来。继而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声:
“算了,人都要死,这点钱就算了。”
“只是他们的做法不对,你在这里,又没有收入,我还在读书,那三万是我每个节假日打工挣来的,还有一万,我工作了才还清。”
沉默了一会儿,林建生说:“欢欢,你要用钱,我这里有,你妈妈给的钱,数目很大,说是谢我的救命之恩和离婚的补偿。”
林闻溪拒绝了林建生的建议,林建生这么些年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房价有多高,他这点钱,买个房子都成问题。但她没有说。
在回学校的车上,林闻溪细细地回味林建生讲的话,感到他变宽容了,看开了。林闻溪也从和父母的见面中,感到之前的隔阂消除了。
她想到之前咨询师跟她说的话:
亲子关系的恶化,带来的伤害是双方的,不是仅有孩子是受害者。修复亲子关系最好的办法,是长大了的子女,能够放过父母,同时,也就放过了自己。
林闻溪感觉自己又有了父母,费贝尔离开带来的,像墙一样堵着的心,似乎挖出一个喘息的洞口,有一股清风徐徐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