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彼岸花 ...
-
林闻溪万万没有想到,奚伟成会单独约她。
凭女孩子的敏感,林闻溪感到奚伟成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她本想拒绝,但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之前也没有轻佻言行,使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林闻溪对社会上找小三、老男人找小情人嗤之以鼻。她对老夫少妻深以为耻。虽然这种现象司空见惯,甚至令人发指的82娶28。
她认为年龄相当是爱情的第一条件,那些所谓的忘年恋,都是各取所需。奚伟成的年龄足可以做她的父亲,尽管他善于保养,但生意人整日挖空心思发财,自然比同龄人沧桑。
奚伟成约林闻溪在“彼岸花”茶社喝茶,下午五点。
彼岸花,林闻溪喜欢这个名字。她想起小津安二郎的同名电影中,意为“纯洁而忧伤的回忆”。
“彼岸花”茶社坐落在人民广场东侧一隅,隔着一条马路和人民广场相望。疾驰而过的汽车的“嗖嗖”声,像流水一样喧腾不息。
晚来的雾气穿行在刚刚发芽的梧桐树叶间,给它们的轮廓蒙上一层淡紫色,仿佛挂在它们枝杈上的蝉翼纱。林闻溪忐忑的心里,也蒙着一层迷雾,她不知道奚伟成会和她说什么,说了以后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但她告诫自己,不能被引诱而让自己后悔。
她让费贝尔8点打电话给她。
林闻溪穿着米色的双排扣风衣,腰带松松束着,一副职业女性的装扮。她精神饱满,原来略显苍白的肤色,闪烁着健康的粉色光泽,摄人心魄的双眸,纤秀的身材,无不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林闻溪进门报出“花不语”。
“奚总还没有到。”导引小姐直直地看着她,直看得林闻溪以为自己哪里不对。
“她一定误会我是奚伟成的情人了。”林闻溪想。
“我是奚总儿子的老师。”
“哦,不好意思,您真漂亮,我看呆了。”导引小姐说,立即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像在做牙膏广告一样 。“您请,奚总交代,您来了,就给您上茶点。”
客人到了,主人还不见影子,多少总有些怠慢。林闻溪有点失落。
按照青州人的习惯,上茶楼不单单是喝茶,包含各种点心小食,甚至还有炒菜,和广州人的早茶差不多,吃的东西更丰富,私密性也更强,成为很多人聊天谈生意的最佳场所。
“您用什么茶?”还没等林闻溪进入包间,一个男服务生,拿着托盘,过来问。
“我不喝茶,给我杯白开水。”
“不好意思,我们按茶等级收费。”
“我知道。给我一杯最便宜的茶,再给我一杯白开水。”
“好的。”服务生应声离开。
林闻溪环顾包间四周,正对门一面宽大的窗户,窗外是空旷的广场,渐渐暗下来的天。东西相对的两面隔板,都是褐色古朴的原木,各张贴着一张画。一张长条桌,四周一圈高背椅。虽然隔板桌椅一色,却没有一点压抑和沉重的感觉,相反木头的粗拙,褐色的庄重,给人一种宁静和安全感。奚伟成选在这个地方,让林闻溪因为他对自己的怠慢,不再介意。
林闻溪面对东面坐下,枝型吊灯发出柔和的光。她抬头看清对面的画,是北宋画家崔白的《寒雀图》,九只麻雀或飞动或栖息,灵动有趣。
这让林闻溪想起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寒雀》: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话晚晴。特地作团喧杀我,忽然惊散寂无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随着一叠声对不起,奚伟成敲门进来。
林闻溪淡淡一笑,起身。
“没事,我也刚到。”她也不知道,奚伟成憔悴的脸上的歉意,褪去了他老总的光环,生出可以触碰的亲切感。
“请问您要什么茶?”跟在奚伟成身后的服务生问。
“一壶普洱。”奚伟成看到林闻溪面前的绿茶说,“你怎么给客人上这个茶?”
“是我叫的,我不喝茶。”服务生看向林闻溪,林闻溪说。
另一个服务生,端了一托盘的点心坚果上来,奚伟成没有坐在林闻溪的对面,而是就在她右手边的一端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等服务生把点心一盘盘放好退下。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单独约你,实在是有我的私心。只是请你不要紧张,我不会冒犯你的。”
“没事。你说有事情,你说吧。”
奚伟成沉默着,从侧面看林闻溪。
林闻溪弯弯上翘的睫毛下,明眸清澈,洁白细腻的皮肤下,血管在轻轻搏动。她嘴角噙着微笑,唇间露出洁白晶莹的皓齿。他恍惚间,觉得身边的人就是闻蝉鸣。
“她会嘲笑我吗?”奚伟成在心里嘀咕,他怕她误解,说,“林老师,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这样认为,男人有了钱,就风光无限,为所欲为?”
“那倒不会,人和人不一样。”
“其实,人一旦开始做生意……”奚伟成不知道怎么说。
“会不会身不由己?”
“当然会。”奚伟成肯定说,“不说别的,刚才我其实很想离开,但是,客户不走,我就无法脱身。好在他也有饭局,而我一开始就和他说明,晚上有很重要的事,秘书进来,他才意识到。”
“嗯,大家都不容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讲讲我自己。”
“当然不介意。”
奚伟成放慢语速,开始讲他如何从流亡中回来,创办伟成实业,成功上市。
“因此,”奚伟成说,“我总感到无助和悲哀。”
“你?”林闻溪惊讶地说,“你功成名就,有呼风唤雨之力,怎么可能无助和悲哀!”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奚伟成若有所思地说,“为了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我要假装活得很好,很成功,把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整宿整宿合不上眼,严重的时候,还得了抑郁症。”
“啊?不可能。”
“是啊,没有人会相信。其实,我一直是坚强的,也假装很满足,欺骗别人,也自欺欺人。正如世人说的那样,谎话说过三遍,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其实,你一定不知道,有些人的人格是分裂的。因为人要想在社会上立足,就要像机器人一样无情无义,但人有七情六欲,有幻想,还渴望情感,还要追求享受,因而总会做出一些离经叛道,甚至荒唐的事情。”
奚伟成停止说话,喝一口淡褐色的普洱茶,眼睛望向窗外。苍茫的暮色笼罩天空,街灯亮了起来。城市在黄昏的短暂沉闷后,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中鲜活起来。沉睡在他内心的人,也复活了。
闻蝉鸣是奚伟成心里,永远无法忘怀的女人。在那流亡的日子里,时刻萦绕的思念,是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回国后,当生活一稳定,他就开始四处寻找,但她如同人间蒸发。他把对她的强烈思念,深深压在心底。渐渐地,这种思念也淡薄了。
新的事物,新的欲望,新的人们,纷繁叠加在它的上面萌生。尽管如此,但她依然存在。他心中尚存的朦胧而坚定的希望,在未来的世界里摇曳。犹如一颗星星,高挂在遥远的天空。虽然无法触摸,但始终在那里,牵引着他,走向她。
当奚伟成看到林闻溪的第一眼时,闻蝉鸣复活了。
她不再虚幻,不再遥不可及。他直觉感到,眼前的这个人,和闻蝉鸣有某种联系。他让私家侦探调查,从她出生的医院,到她读书的学校。但她和闻蝉鸣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可以抽烟吗?”突然,奚伟成说,“我已经很久不抽了。”
“嗯。”
奚伟成摁铃,服务生敲门进来。
“你们这里有什么烟?”
“黄金叶、黄鹤楼、玉溪、中华……”
“不,我要红塔山。”
“没有。”
“那请你帮我外面买一盒,”
服务生买来红塔山,递上打火机。
奚伟成看着香烟说:“我的父母都是新四军的□□,家规很严。绝不允许我抽烟喝酒,也不允许我姐姐照镜子穿花衣服。当我第一次带女朋友见她,看到女朋友身上穿的白底碎花连衣裙时,她两眼直放光。我现在都能想起她的眼睛,那种羡慕与渴望。
“是的,没错,我有一个女朋友,她是我的初恋。她妈妈是个越剧演员,她活泼、漂亮、正直、率性。大学二年级时,我们恋爱了。她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世界。她说,抽烟喝酒是男人的标配。我抽的第一根烟,就是她给的,红塔山。”
奚伟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像一个在濒临窒息后深吸新鲜空气一样。他把烟闷在嘴里,让久违的烟充满口腔四壁,但他显然很久没抽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抖一抖,脸涨得绯红。
此刻,在林闻溪面前的,不是青州的纳税大户,上市公司老板,而是一个头发微白,日渐衰老的男人。她突然觉得他很孤独,也很可怜。
林闻溪走出“彼岸花”时,已是晚上十点。
费贝尔在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