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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新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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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长平当地的习俗,大年初一要上新坟。
奶奶死之前,特地叮嘱过林闻溪,不要忘了给她上新坟,否则,她到阎王那里还是没有吃。
据说,刚去世的人,到了阴曹地府,无依无靠,势单力孤。阳间捎去的祭品都会被别的野鬼抢去。而到春社前,也就是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是冥界法定的接收日,在这段法定的时间,给新亡的人所捎的祭品,新亡人才能悉数收到。
林闻溪一向不相信迷信,觉得人死了就死了,不存在了,还要吃什么,但是,自从奶奶死后,她倒希望人死后,会在到另一个世界生活。奶奶在人间没有享过福,到了另一个世界,凭她的能力,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
玛莎和丽雅,还有玛莎的男朋友左鲲,他们已经在出站口等她。
玛莎眼尖,一眼看到她,拉起丽雅跑到林闻溪面前。三个好朋友,笑着叫着拥抱在一起,仿佛周围什么都不存在,左鲲远远地看着她们笑。
玛莎穿着一件黑色羽绒衣,梳着丸子头。凹眼眶,大眼 睛,两盏灯似的照亮在瘦削的小脸,整个人因她的眼睛而生动无比。她朝左鲲挥挥手:
“你去吧,我们三个自己去。”
左鲲应道:“是。”转身离开。
丽雅则和玛莎完全不同,橘红色的羽绒衣大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羊绒衫,映照得石膏样的脸微红,像一朵粉嫩的桃花。细长的眼睛不大,但犀利有神,好似告诉人,别惹我,什么都在我的掌控中。
“这是纸钱、香和蜡烛,还有一些糕点供品,奶奶喜欢桃酥和芙蓉酥,我都买了。”玛莎拉开背包中的拉链,给林闻溪看。
“谢谢,你想得真周到。”林闻溪对玛莎的周到,充满感激。
“我知道你不懂,也不知道在哪里买,就给你买好了。不过这个钱要你自己出的。”玛莎说。
“嗯,这个我知道的。”林闻溪笑了,这个姐姐样的朋友,真的什么都懂。
“我们以后有什么事,只要问玛莎就行,她是我们的大姐大。”丽雅扯住玛莎的背包说。
“那当然,谁让我是大姐呢?”玛莎自豪地说。
奶奶的墓前,已经插着蜡烛和未烧完的香,还有三个苹果,三根香蕉,三包苏打饼干。
林闻溪看到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林闻溪曾经对奶奶又爱又恨,但是,此刻,奶奶已经化成一抔灰尘,一缕青烟。她有的只是伤感。
玛莎拍拍她的肩,轻声说:“奶奶活着也是遭罪,死了反倒解脱。”
“就是啊,我最不要听那句:好死不如赖活,做人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丽雅说。
奶奶这辈子够苦了,带着一儿一女,再嫁一个带儿子的鳏夫,又生一个女儿。重组家庭的矛盾,操持一个大家的艰辛,林闻溪都亲眼目睹。
对普通人来说,再怎么能干,不认命,终究无法逃脱命运之手的掌控。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
玛莎先把蜡烛点上,让林闻溪自己插在墓前的祭坛上,两人把供品放上。林闻溪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子,揭开盖子,露出满盒红烧肉。
“这么考究,还带了红烧肉来。”丽雅叫道。
“今天也是奶奶的生日。每年的生日,奶奶都会为自己烧碗肉。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吃红烧肉。”
“黄历上说,正月初一生的人,福禄双全,财星高照。女命旺夫发福,晚景福禄。看来还是不准。”玛莎说。
“世界上那么多人正月初一生,哪里命都会一样啊,你还信,我是一点都不信。”丽雅说。
林闻溪点上香,拜了拜,对奶奶说:“奶奶你放心,我找到工作了,你保佑我身体健康。”
林闻溪把香交给玛莎,玛莎接过香,深深地鞠躬。
“奶奶,今天我来看你,希望你保佑我妈妈身体健康,哥哥越来越懂事。”
“你自己呢?”丽雅不满地说。
“他们好我就好了。”玛莎认真地说。
“真是的,你总要被你家里活活拖死。”丽雅愤愤地说,“你就是个牺牲品,祭坛上的羔羊。”
“玛莎人好。”林闻溪弱弱地说了一句。
她也不认可玛莎牺牲自己,对这个家的付出。她本来完全可以和左鲲去上海上大学,就是因为要照顾这个家,才在长平读了个二本,连带左鲲也放弃了上海,窝在了老家。
“现在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傻。”丽雅说。
“我愿意。”玛莎说。
“所以你傻。”丽雅说。
丽雅把香举过头顶,头像鸡啄米那样一点。
“奶奶,你保佑我考试满分,毕业后进入医大附属医院,谢谢!”
丽雅把香插上,说:“你们都要为自己想想,不要老想别人,人活在世上,只有自己最靠得住,只有自己心疼自己,别人是不会心疼你的。”
三人烧了纸钱,下山回去。玛莎邀请林闻溪去她家住,她答应了。在感情上林闻溪和玛莎更近,因为她们两个的生活更接近。
玛莎家和林闻溪奶奶,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又和玛莎成了同学,就经常去玛莎家。
玛莎家总是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像来苏水味弥散在医院一样,什么时候去,都有这个味。
玛莎每天捧着缺了口的药罐,把药渣倒在小区门口的路上。林闻溪曾问玛莎为啥不倒在垃圾桶里,要倒在路上。她说药渣在路上被人踩了,病就跟人走了,她妈妈的病就能好起来。所以,每次路上看到药渣,林闻溪就避得远远的,深恐传染上病。
她妈妈给林闻溪的印象,就是常年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捧一只保温杯,目不转睛地看着韩剧,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完全沉浸在剧情中。而玛莎则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做饭,或者抹桌子拖地。
一次,林闻溪问玛莎:“你妈怎么一点活不干?”
“我妈有病。我爸爸每次出海的时候,都要叮嘱我: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哥哥,不要让我担心。你妈妈得了这种病,已经很不幸了,你要想法让她高兴。”
“你妈妈什么病?”
“关节炎。”
林闻溪不知道什么叫关节炎,但觉得她妈妈没有严重到不能干活的地步。
玛莎的爸爸在远洋货轮上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住上一个月又走了。每次回来,她妈妈的病就又重了。玛莎说她妈妈刚病时,她爸爸带她去过北京上海等大医院,但都不见效。于是,断定西医没有用,也就放弃了,开始吃中药。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中药味飘散到整个楼道,远远地就能闻到中药味。
玛莎的童年,基本上被家务占满了。当大家都在玩的时候,玛莎都被困在家里,照顾哥哥照顾妈妈。
当林闻溪和玛莎到家时,受到了她家的热烈欢迎,让林闻溪有种回家的感觉。
玛莎妈妈依然坐在电视机前,在看春晚的重播。她哥哥来斯拿了手机,在打游戏。
玛莎招呼林闻溪坐下,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张罗晚饭,俨然像一家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