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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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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青舍和暑假一样忙,外地来培训的和接孩子回家顺带玩几天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家里有事请假。
张姐丈夫患癌,林闻溪第一时间去探望,情况不是很乐观,她整天提心吊胆,无心打理青舍,林闻溪一个人把所有的事包了。对林闻溪来讲,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张姐对她有情,她要有义。
林闻溪盘算着,怎样还张姐的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理应尽早还。张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林闻溪把话和张姐说,她让她不要放心上,钱不是问题。但她还是觉得不安,唯有更加尽心工作。
这几个月,她把钱都攒着,差不多有八千,加上寒假的工资,她应该可以先还一部分。虽然张姐在借钱前后,没有变化,但是,林闻溪却感到自从借了这笔钱,觉得在张姐面前又矮了三分。
当得知奶奶手术需要钱时,她曾想:在网上发帖子,谁愿意出钱,就嫁给他。但终究没有这胆量,也没有那么大的牺牲精神。违背她不结婚的初衷,走进婚姻这个坟墓,她不愿意。
年二十九,青舍关门。
林闻溪打扫了卫生,把一万块钱还给张姐,感觉轻松了不少。仿佛千斤石头,卸掉了三百,她可以喘口气。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明年一定可以把钱都还了。
整幢女生楼,也没有几个人还留着。宿管阿姨看到她就问:“你不回家过年吗?”
“明天回。”
其实,林闻溪无家可回,只是她已经想好了去处。
寝室里,其它几张床,垫被卷起,帐子收了,只留林闻溪一顶蚊帐撑着,孤零零地飘摇着,像荒郊野外的孤坟飘荡着的白皤。
她关上门,把整个身子靠在门上,一种深深的疲倦袭来。在外面装饰出的坚强铠甲,此刻哗啦啦掉了一地。她呆呆地看着狼藉的宿舍,感到彻骨的孤独。
本来这个时候,奶奶一定会打电话来,问她几点回去。虽然她讨厌那个家,不想看到他们,但是,不去又能去哪里?从碧云出走后,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开始的时候,林闻溪一直盼着她来,现在,她早不想了。既然她可以无视她,她为什么还要去想她呢?
没有人会记得她,她被世界遗忘了。
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她摸出一看,是费贝尔。
“提前祝你过年好!”
林闻溪孤寂冰冷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至少还有一个人想起她。
她回道:“过年好!”
“你在家里吗?方便语音聊天吗?”
林闻溪的鼻子一酸,眼泪溢满眼眶。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费贝尔后,她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掉眼泪。此刻,她真想告诉她,她一个人在学校,她想他来陪她。但是,她的自尊,更多是自卑,使她不敢说出实情。怕他问,为什么还没有回家?
她的家,是她讳莫如深的井。命运让她掉在这口黑暗狭窄的井里,虽然她努力往上攀爬,但也够不到井沿。她只得呆在井底,让翻涌的地下水,没过全身,苟延残喘。只是她不想被人发现,投以居高临下的悲悯,或者不屑一顾的歧视。
她不想别人知道,更不想费贝尔知道。是虚荣也好,自卑也好,她宁可别人胡乱猜测,也不愿让人知道真相。
她挨了很久,回了一句:“不方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回来时告诉我,我去接你。”
“谢谢!不用。”
林闻溪看着手机发呆,费贝尔没有再回复。
眼泪无声滚落,落在脸颊,落在前襟,落在鞋上,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黑暗包围着她。
她移步窗前,前幢楼里,有几个窗口亮着灯。
她痴痴地想,他们为什么还在学校?是不是明天回去?还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还是有家无钱归?还是买不到票子?每年春运,都是一次壮观的大迁徙。
她感到饿了,她记得包里还有一个面包。她开了灯,翻遍了书包也没有,才想起,现在已是晚上,面包中午吃了。她苦笑了一下,想起奶奶经常骂她的那句话:吃过就忘。还真是的,吃过就忘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
会是谁?林闻溪脑子里闪过费贝尔,但很快又否定了。她想不出谁会来,不觉警惕地问:
“谁?”
“三楼的。”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林闻溪记起,三楼住着新疆来的学生。
林闻溪门开一半,看到一个眼窝深陷,蓝眼尖鼻的美女。
不等林闻溪开口,那美女说:“你好,刚才回来,看到你的宿舍亮着灯,猜想有人,果真。你明天要和我们一起搞活动吗?”
“啊?”林闻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向来不喜欢热闹,她知道新疆人能歌善舞,动不动搞
个聚会。
“哦,你们要聚会?”
“我们明年就毕业了,今年不回去。明天一起过年。场地都已经布置了,明天准备一些吃的就行。”
“都是你们同乡吗?”
“不是,各地都有,还有几个外校的留学生。”
“哦,那我明天看。”
“如果你要参加,就缴300块钱。因为布置场地,采购食物都要花钱。”
林闻溪刚才勾起的兴趣,一下消失了。感情是来拉份子钱的。林闻溪和他们都不熟,她去了也是孤单单一个人。
“谢谢你,我明天有事。”
“行,那打扰了。”美女的脸上飘过失望,眼神立马暗淡。
林闻溪关上门,忽然意识到,孤独的不是自己一个人,他们也孤独,他们害怕孤独,才要搞什么聚会。
如果一个人能够独处不叫孤独,需要在人群中,让自己不寂寞才是真的孤独。
让林闻溪感到意外的是,第二天打电话给她的是强强。他第一句就是:“欢欢,你几点回家?”
林闻溪听到自己的小名,恍如隔世。她呆在那里,似有东西从胸口涌上,堵在喉咙里,她说不出话来。
“今年还是回家来过年。”强强的声音传来。
林闻溪回过神来,说:“我有事不回了。”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
“我不回了。”林闻溪坚持道。
“那你明天奶奶的新坟总要来上吧?”
“嗯。”
“那你明天几点来,我们一起去。”
“我还定不下来,你们去吧,不用等我。”
“一家人上坟总要一起的。”
林闻溪一阵反胃,强强一口一个一家人,这个家何曾把她作为家人?
“明天再说吧。”
林闻溪不想再聊了,把电话挂了。
林闻溪颓然坐到椅子上,胸腔里填满悲愤。
强强一直和表妹妮娜一起,欺负林闻溪,直到妮娜死了,林闻溪上了高中,出落得亭亭玉立时,强强对她的态度,才发生了180度的转变。时不时地叫她去看电影,给她零食。
林闻溪慢慢也就不恨强强了,有一天,从来不关心她的大姑,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强强不
是个好东西,下次洗澡时,记得把窗关好。”
林闻溪猛然记起,因为天太热,她洗澡时,就只放下窗帘,而没有关玻璃窗。有几次看到窗帘没来由地动,难道强强偷看?林闻溪只觉得愤懑和羞愧,以后,对强强就不理了。
林闻溪想起这些,情绪就十分低落,她竭力要摆脱这样的情绪,但总是时不时地涌上。
她洗漱一番,就饿着肚子上床,也许是太饿的缘故,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凌晨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醒来,看时间不早了,她要赶紧离开学校,装作回家过年的样子。
她打算先去商场,再去书店,晚上看通宵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