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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花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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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维拍着大腿尖笑,扇子打的哗哗直响。
姬熹坚持着不加入这场掉价的对话,努力忽视这魔音贯耳在一边认真看书,单边圆片被金丝包裹着,架在鼻梁和耳垂上,冷淡而认真的模样十足具有威慑力。
在阮粼昇眼里也越发的......斯文败类。
良维的笑声猖狂,越发兴奋。
姬熹几息后还是受不了的把单边眼睛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嫌弃道:“你们两个注意点形象,良维就算了,你好歹是个世子,要让外面的人听到这奸笑声,你的一世英名可都毁了。”
“啊?那声原来是世子的笑声吗?”
门口传来少年的憨直声音,元序为来者撩起珠帘,行礼道:“方少爷。”
方重大步踏进来,也是个唇红齿白的风流少年郎,额头的明珠一晃一晃,眉目天真无邪。
阮粼昇立马甩锅:“怎么可能,是良维的笑声!都是他笑的,我让他注意形象还不听!”
良维:“......”兄弟说好一起走,谁先撒腿谁是狗。
看到姬熹状似无意的眼神,他细白的脸上艰难扬起一个笑容,“嗯,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姬熹合上书,问方重:“人员确定下来了吗?”
方重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姬熹。
姬熹打开来,仔细看了一番后拿笔圈了两个名字,“这两个不要,让三叔把东西退回去,挑两个家境没那么好但确实有真材实料的带上。”
方重接过,有些不太明白,“啥?”
良维凑过去看了一眼名单,他和方重赫然在列——他们作为阮粼昇为数不多的好友,有能进国学宫的机会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虽然有小半年的时光没见生疏了些,可毕竟有着自小的交情,多来几趟不就又熟起来了嘛。
姬熹似乎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的解释道:“那两个心术不正,肯定是送了私货的,到帝京去也会招惹麻烦,至于有真材实料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十分不优雅喝茶水的阮粼昇。
阮粼昇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茫然:刚、刚刚嗓子笑裂了,喝口茶润润,咋啦?
姬熹疲惫的叹了口气,道:“单子上的人都认识,都是和你们一样的草包饭袋,带上两个有文化的的,这样至少万一你们几个需要代写文章什么的,也不用丢人丢的太明显。”
良·学渣·维/方·学废·重:......有被冒犯到。
阮·真正的小废物·粼昇不明所以,不过看几个人都没出声也机智的不说话,嗓子舒服了就捻起一块碧云糕小口吃。
啃着啃着就逐渐明白过来了——感情是在嘲讽他们目不识丁呢。
阮粼昇先是怒目而视,随后认清自我,最后心态放平。
有个帮忙写作业的,好像也挺好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读书看文章什么的毫无阻碍,可写字却奇丑无比,说是三岁稚儿刚握笔也不为过。
这个事情自然瞒不过姬家人,皇帝派在他身边的太医诊断完他的手臂后犹豫着判断为是长时间卧床无力,多练练就回来了。
算是暂时保住了他的脸面。
就是每每翻到原主原先做的笔注,都感觉压力山大。
原主的字迹不说多么飘逸洒脱,但起码也是笔锋方正,会让人看在世子身份上称赞一声“隐有风骨”。
而现在......
阮粼昇表示他没那个脸拿字出去给别人看。
可既然要去国学宫了,终归得把字练起来了。
阮粼昇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生存之路任重而道远。
——
临行前一天,阮粼昇难得从窝里出来,穿着周正,去了一趟姬家后宅。
姬家后宅虽说是在姬家,可却与偌大府邸用一从郁郁葱葱的松柏分隔开来,自成一座小院。
里面现如今只居住着阮粼昇的外祖父——姬老太爷。
姬老太爷披着灰色外衣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是深深的沟壑,刻着岁月的风霜,额角上有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可却淡不去那已经融入骨血的血腥匪气。
姬老太爷年轻时正逢姬家遭遇大难,艰难的扛过去才成就了如今的姬家。
原主自小来到姬家,却是在外祖母和外祖父膝下长大,三年前姬老夫人过世,如今要离开了,怎么也得正正经经的向外祖父拜别。
阮粼昇小心的陪外祖父吃了顿中饭,老爷子眯起松塌的眼皮,命人从床头的密阁取来了一个匣子。
已经隐有老人斑的枯手把匣子打开,老人看了匣子里的东西一会儿,缓缓把匣子转向阮粼昇的方向。
阮粼昇小心一看,白色绒布上静静放置着一个莲花模样的金簪,却和平常的金簪不一样,整体呈现一种淡淡的桃红,挂着铃兰模样的珍珠步摇,做工复杂精细,是一种娇俏的红润感。
“外祖,这是......”
姬老太爷道:“这是你母亲未出阁前最喜欢的簪子了,是你外祖母请了精巧阁的大师细心设计的,前后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做出了这种颜色。”
“当年你母亲和你外祖母因为嫁去京城的事闹的母女生分,你母亲脾气大,就把这簪子给摔了,后来来看你也是闹得僵硬,这簪子便一直被你外祖母细心收藏着,每当思念女儿时便拿出来看看,可没想到啊......”
姬老太爷的声音包含沧桑,没有很多的难过与惆怅,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
阮粼昇心里蓦的一酸,哪怕他并不与原主共情,可面对这样一个妻子已逝,女儿不亲的老人,也难免心软。
“外祖,您不要太伤心了。”
老人垂下眼,侧过身挥了挥手,沙哑道:“你把这个带上吧,带给你母亲,就当是你外祖母见到女儿了。”
“你回去吧。”
阮粼昇轻声应了声,把匣子收好,行了晚辈礼后便向外走去。
数息后却有衣料摩擦声和碗筷碰撞倒地摔碎的声音响起。
他脚步一顿,心下一慌,回身看去。
“外祖!”
姬老太爷侧身对着他,脊背不注意的弯曲着,像是在死死压抑某种即将冲出的情感。
“我没事......”
他只是太舍不得了。
他年纪大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外孙了。
这个他一手看大的孩子。
出落的挺拔俊秀,万里难寻。
终究还是要从他怀里飞走,去温柔的闯荡自己的世界了。
姬老太爷喉咙哽塞,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他摇晃几下,最终只是低沉道:“昇儿,一路平安。”
岁月更新,旧疾当愈,长安常在。
愿我孙日后平安喜乐,岁岁长安。
阮粼昇能感受到姬老太爷身上强烈的不舍与放手的欣慰,他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姬老太爷的感情。
好像也没有要他做出反应,姬老太爷说完后快速的进了里间,伺候姬老太爷的管事小步恭敬上前请他出去。
阮粼昇最后看了一眼姬老太爷离去的方向,转身离去。
他感觉自己多了点什么,有一种信念油然而生,他好像一直没融入这里,却在这个时候莫名多了几分真实感。
先前他一直觉着这是书中的世界,所以逃避人群,拒绝见任何人,看似咸鱼自保,实则龟缩害怕,另一方面他却又不把这里当回事,哪怕刺客的匕首已经到了眼前,他表面惊慌,细想当时内心却没多少恐惧。
他一直把自己排除在世界外面。
直到刚刚,他特别想回应姬老太爷的感情,却不知该如何做,那是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愧疚感。
——他代替了“阮粼昇”的所有,却没能做好“阮粼昇”该做的事。
要是真正的阮粼昇在这里,是不是能让姬老太爷不那么伤心?
回到院里,姬熹正在等他。
见他明显神不守舍情绪低落的样子诧异的挑了下眉,疑惑问:“你不是去见祖父了吗?怎么还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阮粼昇把匣子给阿昙让她收好,耸拉着肩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着,我得认真了。”
姬熹摸了摸他的头,难得的有些担忧,“你这是怎么了?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不然怎么突然说出“认真”这种话。
这些时间阮世子重新又成了百姓口中的说谈对象,有些话并不是那么的......好听和客气,难保不会传到阮粼昇耳朵里。
阮粼昇只是摇头,有些没精打采的,“我只是......算了,不说了。”
以后要认真过活了啊,毕竟,这里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路了。
他要把“阮粼昇”的那份带着一起活下去,活的有模有样,多姿多彩。
姬熹眉头皱着,也明白自己这个族弟自从大病一场后许多心思都藏在心底,看上去还是以前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却有什么悄然变了。
他还是不放心的犹疑着问:“难道......你也听到他们说你字丑无比的话了?”
阮粼昇震惊的看向姬熹担忧的眉目,一脸呆滞。
啥?!!谁传出去的?!!
胡说八道!!都是传言!!
五日后,他们一行五十余辆马车,在渭水河岸告别了江南的烟花三月,渡过河岸,踏上官路,即将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