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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雁将北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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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到了正午,干燥的暖阳照在油蕤鲜亮的枝叶上,小路上行驶着数辆华丽的马车,马车有序的快跑着,扬起一片轻尘,整个车队都散发着一股金钱的壕气味道。
处于中央的马车更是尤为精致,四角的金铃为了防止打扰车内的主子休息,特地的塞了棉花封了铃芯。
道路两侧的葳蕤狂野生长,端的是春意盎然。
马车的金轮轻快的压过磷俐不平的民道,颠簸晃动间静谧无声,突然车轮压到一块突起的泥石,猛烈颠起,四角的铜铃像是故意被扔起的玩具剧烈在空中无支撑的摇晃。
阮粼昇原本正在马车的小塌上小憩,这一颠直接就把他颠的撞上车厢壁,忍不住吸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头顶。
从熟悉的颠簸感中睁开眼爬起来,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现在到哪儿了?”
阿昙平稳的湿了帕子给他擦脸,轻柔的回答道:“我们已经到了擒虎岭的地界了,再有个把时辰就到帝京了。”
见他只是揉头不说话,眉眼松散,表情愣愣的,似乎是有些缓不过神来,于是关心道:“是撞疼了吗?奴婢给您看看?”
阮粼昇怔愣的摇了摇头。
其实完全没撞疼,这马车在大景朝已经算是顶配了,地上铺满了柔软的毛毯,休息的地方类似于小塌,堆满了柔软的锦被,两侧摆放着箱子橱柜之类的东西,厚重的幔布遮挡了外面吹进的风尘,正随着车厢的颠簸抖动着。
在车厢里能够轻微听到车轮轧辙的声音和鞭子抽打马屁股的响声,装饰不说多么富贵,一切以舒适为主,可以说的出了颠簸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他只是做了个半噩半美的梦而已。
梦里有个看不清脸但身材一流的男人语气凶狠的对他说:“江楚是我的,你想不都不要想!”
无脸男一直在追着他,他跑啊跑啊,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姿风流的男人,他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正是江楚那张冷白的脸。
江楚一身白衣簌簌,宛如暗夜里来索命的冤魂,他幽幽的质问道:“粼昇,我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说啊?”
阮粼昇被吓的一个激灵,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两个身影在他后边追啊追啊,他跑啊跑啊,就在感觉要逃到地老天荒的时候,又有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
阮粼昇心下抓狂:啊啊啊两个还不够吗!!怎么还来?!!
他心下一横,想着反正不就是个梦嘛,直直朝那人撞去。
他恶意的想:看小爷不把你撞散架!
可没想到预感中的阻力感没传来,反而是那人被他撞得接连向后退了几步,勉强扶着他稳住身形。
阮粼昇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松柏之中,遥远而清晰的冷香将他包围。
他迷迷瞪瞪的抬起头,惊异的认出是陶先生那张温柔神情的脸庞。
“陶、陶先生?”
陶先生似乎也是愣了一下,接着轻柔的扶他起来,问道:“这次没摔了吧?”
脸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阮粼昇突然就红了脸。
他第二天就派人暗地里去找陶先生了,可半个月过去一无所获,好像那天晚上的陶先生只是一个他幻想出来的假象。
没想到竟然还能在梦里梦见。
阮粼昇美滋滋的想:他果然是个专一的人。
反正是在梦里,他索性放飞自我,直接拉住陶先生的手占尽便宜。
他问:“陶先生,你家是哪里的啊?”
陶先生神色不变,垂下眼好像没感觉到他的小动作一般任由他吃硬豆腐,轻柔回道:“阮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阮粼昇也没遮掩,大剌剌道:“找到了你在哪才好刷好感嘛,不然你人都找不到,我上哪去努力。”
陶先生微笑着接着问:“那公子为什么要让我产生好感呢?”
阮粼昇摸到陶先生虎口处的厚茧,突然对那厚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背皮肤顺滑,虎口却粗糙,他摸着有些上瘾。
陶先生的手真好摸。
他摩挲着说:“因为我想以后每天都能这样摸先生啊!”
陶先生:“......”
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阮公子!
陶先生感觉自己好像被这如狼似虎的小公子给镇住了,虎口被摸的酥酥麻麻,他强忍着没失态,轻轻把手抽了回来,斥责道:“公子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阮粼昇心下一片茫然。
不是,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可仗着这里是梦境也没解释,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嚣张道:“对,我就是不知羞耻!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做成年人该做的事!”
他也就趁现在在陶先生面前过过嘴瘾了,下次梦到陶先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陶龄心里爆炸,同时却不得不承认心里没有反感,甚至还有一点不可抑的欣喜。
“阮粼昇!”
“粼昇!”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一直在后面没动静的无脸男和江楚又出现了,两人皆是一声大喝,直直朝他扑过来。
他吓的花容失色,下意识的向陶先生身后躲去,因此没看到陶先生一霎那怔愣的神色。
阮什么?
陶龄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掌心微动,扑过来的无脸男和江楚身形好似江水一般扭动几番,几息后消失不见。
阮粼昇躲了片刻,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才发现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他由衷的合掌赞叹:“陶先生好厉害!”
陶先生已经恢复了温柔的神色,听到阮粼昇的话眼神软了软,他手掌覆上少年的脸庞,可描摹的却是一片冰冷——阮粼昇还是那天晚上带着狐狸面具的模样。
好想知道面具下是什么模样。
好想知道这是谁。
他只听到扑来两个人口中的“阮”字,后面的名字却是一片模糊,完全听不清楚。
想来这梦只能梦到他已经知道的信息。
阮粼昇被陶先生的动作吓到了,他犹疑道:“陶先生?”
不是刚刚还觉着他不知羞耻吗?怎么现在摸他脸了?
他忍不住想阻止陶先生的动作,可碰到的却是面具冰冷坚硬的表面。
嗯?这是那天晚上?
他眼眸迷惑的眨眨,眼睫扑楞的惹人心痒难耐。
陶龄低下头轻笑了声,他后退了几步,道:“既然想......和我在一起,那就.....来帝京吧。”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却也心生了一点希望。
“下次见面,阮公子可要认出我啊。”
阮粼昇眼神一亮,“难道先生也在帝京?我一定会认出先生的!”
有希望啊!
陶龄诧异的挑眉,也?
突然一阵类似于水波纹路的东西扭曲了视线,他只依稀看到陶先生嘴唇张合,却听不到所说的话语。
“先生!你说什么?!”
他看到陶先生无奈的笑了下,对他挥了挥手,姿态俊雅,春雨无声。
然后他就被撞醒了。
他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来现实和梦境,怔愣了一会后轻轻锤了锤脑袋,自己懊恼起来。
阮粼昇呀,你还真是魔怔了,白天见不到人,就在梦里捏造一个。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吐槽完自己,见阿昙跪坐在面前打算给他拭汗,他直接拿过来自己动手。
阿昙顺从的收回手,眼里毫不掩饰的浮现一抹遗憾,幽幽的叹了口气。
阮粼昇汗颜,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拢了拢因为舒服而散着的长发,“给我束起来吧,这样有点热了。”
阿昙找来梳篦和铜镜,拢起他的长发,柔韧的黑丝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滑下,拿了条朴质的发带,很快绑好。
因为还没有加冠,所以半束着,平添了几分少年的稚嫩与乖巧。
阮粼昇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芙蓉面,心想果真是主角相吸,要他是秦磐枭,看到阮小世子这般的好模样,要什么江楚啊。
有句话怎么说的:我常常因为反派的颜值而认为男主不识好歹。
也是因为那个梦,打发阿昙做事后,他坐在榻上装模做样的看书,心思早就飞远了。
书中江楚有四个追求者,现在没有他了就成了三个,分别是大景未来战神秦磐枭,羌戎世子拉扑楞,状元郎兼未来宰相陶龄,一个比一个难搞。
其中秦磐枭主角光环的厉害,不能硬抗,主要还是以客气为主,不弄的争锋相对就行;
拉扑楞就是个典型的古代沙文主义者,整天幻想着攻打大景强掳财富,对江楚也是不知真心假意杂质斑驳,然后被秦磐枭直接提到家门口教做人,其实他更像是为了衬托江楚的万人迷属性而产生的人物;
而他自己更是个恋爱脑,恋到最后一无所有的那种;
唯有陶龄陶状元......阮粼昇目光飘忽了些。
——知节守礼,光风霁月,治世之能,是他心中最深处最完美的白月光。
在一本万人迷的书里,陶龄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如果作者把男主战神光环给了秦磐枭,那陶龄拿到的就是朝堂宰辅的剧本。
说他风姿柳花沉眠,前任宰相千金眼高于顶,却对他一见倾心,甚至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嫁与他;文采更是经世之治,身处朝堂漩涡,却保持本心,翻冤案,平叛乱,一心为民。
喜欢上江楚后也是温柔有礼,保持距离,却总在江楚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给与援手,一腔情谊淡然若水,却又无处不在。
简直是他的小偶像。
应该会见到的吧?
阮粼昇算了算时间,到京城正好是春闱刚过,即将殿试的时候,他的身份必定会于陶状元见到面。
要是一个没忍住上去要签名,会不会把人吓到?
阮粼昇摇了摇头,不行,要矜持,一定要矜持。
要和陶龄打好关系!书中陶龄以后将会受到的苦,他一定不会让陶龄再受一遍的!
——
来运酒楼
黑猫蹭上手背,陶龄瞬间惊醒,他盯着床幔出神了一会儿,黑猫不满的拼命蹭他,叫的越发娇媚,看那架势好像陶龄不摸它就要蹭到地老天荒。
陶龄没感情的随意撸了撸猫,然后起身去看桌子上的香炉。
此时已经是辰时了,阳光透过拉着的窗帘洒下一地暖黄,外头传来烟火气的叫卖声,空气中还飘散着似有似无的竹叶香味。
香已经燃尽了,他静静看了香灰一会儿,然后把香灰倒在了客栈角落装饰用的百叶香土壤里。
他转身回床上继续躺着,二黑已经毫不客气的霸占了他的枕头,半眯的猫瞳冷酷的看着他,黑色皮毛油光水滑,姿态高傲不屑,就仿佛内里住了个霸主的灵魂。
然后张嘴发出一声娇软的叫声:“咪~”
陶龄冷酷无情的把猫呼啦到一边去,嘲笑道:“长的越凶,叫的越柔,你可真是丢猫的脸。”
被迫丢猫脸的二黑在枕头边边找了个位置窝下来,不再理他。
离那些考生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陶龄闭上眼睛,接着休息。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眼神清明,睡意全无。
认命的起来到桌子前坐下,从行囊里拿出书来打算温习一下。
毕竟马上就是殿试了,多看看书没错的。
哪怕如他,也不敢保证一定会夺得魁首。
心不在焉的看书,落笔却是一个“阮”字。
笔墨轻柔,字迹却首尾露锋——和他平常的端正楷字相差有点大。
他愣住了。
片刻后他想把纸给揉搓扔掉,可触摸到了却多了几分犹豫。
床上黑猫见他久不过来,不满的喵了几声,催促他赶快陪喵碎觉。
陶龄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对猫还是对谁。
他把那张纸小心围着“阮”字折好,收到书匣里放到最底层。
他好像知道阮小公子是谁了。
不过性子跳脱成那样,也有可能是他想错了。
黑猫不耐烦的跳下床迈着标准猫步走过来,刚走到桌子底下,就被握住前爪抱了起来。
陶龄俊美的脸放大在眼前,他认真的对黑猫说:“阮小公子挺可爱的,所以他梦到是正常的,对吧?”
二黑:“咪?”
我只是只小猫咪而已,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外头传来敲门声,是一起要殿试的考生,那人问道:“敬雅兄,到时间了,收拾好了吗?”
陶龄蹂.躏蹂.躏黑猫的圆脑袋,温声回道:“兄台先过去,我这就来。”
酒肆里,几个贵族子弟围坐一圈,其中一个男人明显的高大硬朗,气质干练,穿着简便低调,身边的少年郎笑着问他:“二郎,你那前未婚夫马上就要来了,害怕吗?”
被称为二郎的男人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大拇指上的骨韘质地冷冰,泛着一丝血气,他拇指一抿唇,不屑笑道:“我秦磐枭会怕他?”
城门外,尹叙臂持拂尘,淡然而立,身后是数队严阵以待的兵将。
一阶瘦弱的身躯,在金戈战士前面就好像是误入的白花,却无人敢动弹。
忽然他驻目远望。
远处隐约可见一纵马车有序而来,为首一辆雕琢精美,车璧雕刻着鸾鸟的图腾,四角铜铃摇晃作响,纱幔泛着光,连拉车的宝马鬓毛上都装饰着扣石,威风凛凛。
他们悄无声息却又声势庞大,宛如万物的旅人,又像是这帝京的过客。
尹叙看着,心里无声的想:雁将北回。
车队很快到了近前,车夫远远落下马鞭,他带头立即上前。
他恭敬跪地,高声道:
“奴才尹叙,奉皇上恩意,接世子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