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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会从朝堂上下来后就开始踽踽独行。他满腹心事，所以没理会身后离得不远处安静的颠颠的青昵小轿。
他左拐个弯，再右拐个弯，在离自家小院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停了脚步回了头：“许大人，有事么？”
轿停了，锦花缎质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韩大人幸会。”
韩会皱起英挺的眉：“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韩某以为……”
许启扯了扯嘴角：“不用以为了，我就是来找你的。”
“许大人找韩某所为何事？”韩会顿了顿，“是为元丞相的事么？”
许启从轿上下来，正听见他问的这话，脚下步子便顿了顿。心想这人还真是，从来都是这样，目光硬瘦不转弯，口气跟眼神一个样，打个马虎眼都不会。话里却还是好的：“韩大人真是聪敏过人。”
韩会这下更是眉宇间纠结成一团：“元大人是冤枉的。”
许启慢慢负手踱步到他跟前：“天底下明眼人不缺你一个，韩大人。”
韩会负气别过脸。许启暗自失笑，抬了抬手，发觉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又慢慢放下，道：
“元载权倾朝野，势力遍及朝纲。树大招风。他自己也该想过早有这样一天。”
“可那江南漕运贪款一事，摆明是扬州太守故意载给柳培元的。”韩会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尽是愤怒和不解，“他们明知道……明知道柳大人早年是元丞相的门生……柳培元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漕辅使，贪漕运款这么大的事儿，他怎敢动什么手脚？”
“是，没错，你说的都对，他的确不敢。”许启盯住他的眼，“可那又怎么样？”他嘴角弯起一个冷笑的弧度，语气却还是滴水不漏的轻柔，“就是栽赃，可这背后是谁授意的，韩大人难道没得想法么？”
韩会浑身一抖，慢慢垂下了头。
“我知道当年元大人对你有过知遇之恩。可今朝朝中两派纷争迭起，元派由着元相告病回家已精力大损。圣上不发一语摆明了要看好戏，可你这个榆木头……”许启有些恨恨地收声，跺脚叹息。
韩会怔怔地站着，仿佛离魂般，根本没注意到许启不复冷静的声音。许久，他静静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巷里走去，背影愈发沉重苍凉。
许启在了无人烟的巷子里站了半晌，闭了闭眼，转身上了小轿。
轿帘一开一阖间，当朝御史台御史中丞许启低低叹息：“你这愚人……这么多年，竟还是连一丝斡旋都不会。罢罢，我定会尽我所能保你。怕只怕，我这小小的中丞，也拗不过这如今要变的天……”
天终究是变了。历时大半年的漕运贪款大案终于在秋风飒飒中落下帷幕。当朝宰相元载被罢免官职，抄家灭族下狱。元派朝臣也纷纷落马，一时间朝野一片人心惶惶，愁云惨淡。
许启带着圣旨踏入韩家时，韩会正怔坐在厅堂，听了三遍传圣旨的通报才慌忙跪下。
许启不忍看他的样子，暗自叹息。打开金澄澄黄艳艳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起居舍人韩会在朝多年鞠躬尽瘁，建树颇丰，实乃我朝护国良臣之楷模。朕念卿家劳苦功高，特命卿任韶州刺史，即日离京，不得有误，钦此。”念罢，又叹一声：“韩大人，快领旨谢恩吧。”
见韩会跪在地上仍然怔忪的表情，许启摇头把圣旨塞在他手里再拉将他起来：“圣上对你明升暗贬，实在已经是你的福分了。”而我……也只能帮你至此。许启吞下了后半句，率众人退出了韩家，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这一场变革对韩会的打击是大的。这么多年，他知道，摧毁一个几十年来都刚正不阿的人的信念，已经比死更让其万念俱灰了。
而他，从头到尾只能做个看客。几十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是。
唐大历14年，唐韶州刺史韩会卒于任上，终年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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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