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耳百

1、1 这些天他总

　　这些天他总是做梦。

　　一会是江北大旱，那日头能把人烤掉一层皮来。他在田里，拔涸土里的一根枯萎的草；一会是素白祠堂，他头顶孝帽跪在那里，身边有哭号。妇人的啼泣声和婴孩的咿咿呀呀。他费力抬头望啊望啊，越过眼前的牌位，看见草木梁子上的一块灰吊子。脸颊凉凉的，好像有水。

　　梦多，且杂。

　　这些日他病着，喉咙眼里堵着，喘气时肺便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他心想自己这是痨病，郎中却说是风寒，他便也笑笑闭眼听着。

　　那天他忽然心血来潮，让下人把全家人叫到自己榻前来。看着他们哀戚而隐隐恐惧的脸，他知道他们以为他是回光返照。他靠在榻上，然后唤：“湘儿。”

　　青衣青年上前一躬身：“叔爷。”

　　他默默瞅着韩湘的脸，过了半晌，咳了两声挥挥手：“都散了吧。”

　　当晚他又做了梦。这回的梦色调很温暖，不再像前几次跳脱的画面。

　　那是初春的夜晚。春寒依稀料峭。窗外大概是下了雨，他透过窗棂嗅到丝丝泥腥和水气。

　　他好像是在写什么东西。那墨用的快，转眼便没了。隔着烛火，他只道自己心里有些焦躁，禁不住沉沉吐气。研磨，下笔。反复几次。夜深露重，他倦得靠在臂弯上打盹了，手里还捏着笔。

　　仅是假寐，五感还是飘乎着在的。于是依稀感觉原本薄凉的身子微的暖了起来，似乎有人给他添了件夹袄，他便混混沌沌的闭着眼。

　　坠入梦里的黑甜香之前，他微微掀了掀眼帘，眼前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却是那人成年的模样。那人笑笑地凑过来，小心翼翼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他沉沉睡着，知道自己梦里笑了。

　　长庆四年十二月二日，韩昌黎文公卒于长安家宅。终年五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