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耳百

3、3 昨些日

　　昨些日子，嫂嫂把他唤道身边来，牵着他坐下，嘴唇蠕动着，半晌，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隐约知道嫂嫂想说什么，于是便只低下头抿紧了嘴。

　　嫂嫂看着他，叹了口气：“去看看你大哥吧……他……他……”然后慢慢红了眼睛。

　　于是他沉默着挣开了嫂嫂的手，行了礼便撒腿向大哥房里跑去。

　　半路上，撞见了奶娘怀里抱着的小小孩童。孩子看见他便咧着嘴乐了，蹬着腿从奶娘怀抱里挣出来，嚷着让他抱。他停了步子，张开双臂接住了小小的身子，然后眼泪“啪嗒”一生落下来。

　　孩子尚小，对周遭的变故浑然不觉，径自淌着口水在他怀里拱得高兴。他紧了紧手臂，那臂骨还细得很，却要承担了保护另一个孩子的力量。

　　过了几天，大哥去了。大哥待他极好。韩家兄弟母亲早逝，三岁上又失了父亲。长兄如父，拉扯着他和二哥长大。二哥韩介英年早逝，只剩他兄弟二人。如今，如父如兄的大哥也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灵堂里跪了多久，他只记得那股寒气由森凉的地下生生刺进他的膝盖，流窜到他的眼睑，直到他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一身素白的长嫂郑氏坐在他床头，见他醒了，便投湿了帕子给他擦去满脸泪痕，道：“愈儿，从今儿起，韩家便只剩你和成儿两个了。想韩家过去也是家业丰实人丁兴旺，哪知怎的就……”话音噎住，柔弱的妇人面上神色愈见凄惶。末了止了泪，又道：“成儿还小，你们两个好好的。从小我看着你长大，深知你非池中之物。想当初你小小年纪便为自己取名为“愈”，你大哥和我便觉得你有超越常人之心。若是你定心刻苦，必将不负韩家几代心血。只望你能牢记父亲和你大哥的期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韩愈抬头望定嫂嫂的眼，认真地点了点头。郑氏拍拍他还显单薄的肩膀，欣慰的笑了。

　　小十二从床边上摇摇摆摆地探出头来，冲他乐。韩愈拍拍他的头顶，郑重的向郑氏补充道：“我也会好好照顾十二的。只要有我，便会有他。请嫂嫂放心。”

　　他们一路回河阳安葬了早逝的韩会。彼时河阳家业已荒，孤儿寡母于是无奈之下又一路南下，来到了距河阳200里有余的宣城祖宅。虽是祖产，可几代下来也是微薄得很了。但所幸不至于无所依附继续舟车劳顿，于是就此安定下来。

　　旧日韩家下人都分得银钱四散无几，仅余一个年逾半百的老管家，只说着是早年受了韩会的大恩，说什么也不愿做那投林飞鸟，宁愿尽微薄之力以余年照料两位公子。郑氏一个妇道人家，又要贴补家用又要拉扯两个半大孩子长大，实属不易，所以也就感激地任其留下了。

　　宣城邻着洛阳东，不大不小的一个城。韩家老小在此日子虽清贫，日子慢慢也步上了正轨。

　　老管家刘叔有心，在城里觅得了间书塾。书塾沈先生是落第的老秀才，脾气固执但治学极其严谨，人又不甚迂腐。于是十二岁的韩愈便每日新阳初起便早早的踏着晨露急急走到书塾，晚了先生要打板子哩。

　　十二还小，年少无知，家业的骤变似乎对他没甚影响。郑氏忙着接些邻街铺子里缝补活计贴补家用时看不住他，他便背着管家刘叔，跟邻家的小孩子斗蟋蟀爬墙头。斗不过就甩着手走到一边嘟着嘴生闷气，不多会儿又被河沟里的□□逗得哈哈乐了。等到韩愈要下书塾的时候，他便早早得候在家门前的巷子口。等看着韩愈了，便缠着人家问这问那：

　　“季叔季叔，你们先生今儿又讲什么啦？”

　　“讲《诗三百》篇。”韩愈拍拍他的小脑袋，两个人踏着青砖地，慢慢的往家走。

　　“那个我知道！”

　　“你知道？那背个我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个笨！”韩愈笑着戳他鼓溜溜的腮帮子，“前儿怎么教你的？你那叫《三字经》！”

　　小十二吐吐舌头，又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你教我吧季叔，教我那个什么三百的。”

　　小韩愈被他缠得没办法：“教你教你……”

　　他们肩并着肩，身影被落日的余辉拉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