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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失败的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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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农耕收获时节,两国既然谁也吞不下谁,疆事稍宁。
符规向来不耐烦在这时候去督促战防工事,家里有老头子坐阵,以往都是带着右掖军假借驰援西南淮王,实行出关抢劫。
淮王平日对广南那不安份猴子国怀柔,只待秋节盼着西北休战才硬气一把,平时被抢了万石香蕉,这时就倚仗着西北军抢回万亩香蕉林!
今年一听符规不来,淮王都傻眼了,也不好催,毕竟外甥要坐等当爹,只得勒紧裤带过年,还往要皇帝那边多多上折子哭一下穷苦。
符帅溺子,不愿幺儿接触势力勾斗,远离风暴眼。殊不知,远道而来的严大人给他崽子上了一堂生动的朝堂启蒙课。
符规已知,朝堂是不见刀光的战斗,边疆是坦荡的算计。
符规这阵子安坐在家也是不尽等娃娃落地,从宗堂一跪出来,一面写信说要过年去京中与家姐留王王妃叙情,一面派出亲卫直指内大臣严信,誓要将严瘟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挖个一清二楚。
诸事交待托当后,一头扎进了二十年没主动踏过的藏书阁。
藏书阅向来是武林人士向往的宝地,符家百年蝉联武林盟主,保存的武林绝学仅此于武当少林,符规从小给他爹塞到藏书阁当看门的。
抓独行大盗、抓成伙大盗、抓女骗子、抓老骗子,小符是在实战中成长的好汉。
故而,也活该严信大人踢到三郎这块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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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老帅深知闲人是非多,邀严大人漫步河坝赏秋色、吹凉风。
怪就怪在严信自己目下无尘,见不得人干活摸鱼,收了钱还把渠挖得深浅不一、歪七扭八,忍不住频频吐槽。
绥宁公当下就连骂人、带诉苦、加称赞地将事业男严大人架上台。
严信回想起来十分内伤,如今除万岁皇帝、千岁胡公公,只有姓符的一家人敢叫他做事!
可活儿都接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严信想着就算打发边塞的无聊吧,给符三郎开开眼界什么叫人才。
绥宁府传来喜讯,府里一个月内陆续添了两男两女,可谓称心又美满。
符家管家挑选吉日也是四个娃娃都满百日后大宴宾朋,严大人作为驻地钦差是受邀贵宾之中的第一人。
因孩子降临,符规不得不从藏书阁出来,起初毫无当爹的喜悦,只待见到四个粉嫩的面团儿就乐得合不扰嘴。
瞅瞅这个鼻子像我、看看那个眼睛漂亮,对两个小丫头份外爱怜,粗砺的大手小心翼翼触碰粉红的面颊,呵护得像瓷娃儿。
绥宁公要他在一张名字单中挑几个给娃娃取名,符规一看男娃那边一排齐刷刷带个“信”字,闹心得不得了,指那个字道:“怎么撞上那瘟神的名讳?”
符规好结交朋友,对老少爷们都爱称兄道弟地,符帅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和严信这么不对付,压低声音道:“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名字是陛下赐的!”
“一个皇帝一个罪臣之子,两人拉拉扯扯这么多做什么!”符规犯嘀咕,“不用这个信字,换过再来。”
绥宁公将字条收好,又道:“有些事本不想让你涉入太深,既然内大臣大人在咱们这儿,老夫再告诉你一件没多少人知道的事。”
符规支楞起了耳朵。
严信十三岁就高中庚子年间的榜眼——
老帅顿了顿,瞅边上的儿子露出向往又迷梦的笑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笑?!都是十三岁,你连《千字文》都读错一半,什么(罔)忙谈彼短,(靡)非恃己长!!”
符规摸了摸脸,怎么笑了?敛容,“好好的又骂我干嘛,继续你的内大臣。”
皇帝将他的名字勾掉,前殿未用他。
符规张嘴,“他自己知道么?”
老帅不耐烦,“你管他知道不知道,你还打算讲给他知道?!”
符规终于明白严信在春风客栈的关门气为何,他多半是知道的,读书人最在意这个,多半文不成才做的武官。
四年后,此子武试入仕,干的头件事就治京中黄腰带子弟,因得罪皇室宗亲,被陛下在大殿赐毒酒。亏得严信命大,毒发时雷雨大作,前殿龙檐遭雷击。
钦天监说龙座前不能见血,垂死的严信又被灌入汤药捡回一条命,之后大难不死一路青云直上。
“许多人回想起来,才知道严信本来就是陛下的影子,影子你明白吗?就是在暗处……”
绥宁公比了一个刀子的手势,“要让刀子能快准狠的杀人,平日就得磨刀,故而,这个人要狠治谁,上边从来闭着一只眼。严信不是猛兽,据闻也不主动挑事儿,但他是毒蛇,你踩着他,他便能要你的命。还记得他抓死的仆役吗?还是那句话,别惹他。”
老头子也觉得严信像条蛇?符规想不亏是父子齐心,脑洞又大开,“陛下不会给严信服什么毒药来制着他?就是狗也没这么听话的。”
绥宁公摇头,“‘暮合经’上了第六重就百毒不侵,我前些日子观他气相,吐息越发绵长清浅,恐怕已小有所成。说起来严信文韬武略双全,想是陛下找这样人已经找了很久,严信不忠心,陛下能放心?听话有什么不好?你要给老子听话一点,也不至于连个娃娃的名字都交给老子来想!”
“我不是敬重你吗?外面的事爹不管,府里的事总得管管,要不怕闲得碜慌?”
话刚落音,被老头子笑着拍了一记后脑勺。
符规一家天伦其乐融融,严信在黄角崖对着边关月想起流浪在外的儿子,颇为伤感。
小儿们的百岁酒宴之日,符规知道严信要来,早早在院前饴儿候着。
卯时内大臣严大人的名刺连同礼单被递进来,人也唱到了,就是迟迟不见人影,他老头子还在这儿不知道跟什么阿猫阿狗闲聊,也不去问问他请的座上宾。
符将军渐渐坐不住,将手里的大丫往乳娘手里一放就寻了出去。
找了一圈,家丁左指右指,终于在葡萄藤下找到摘了斗蓬帽子的人,严大人正和负责工事的军曹沙用小棍蹲在地面比划。
符规不知道自己正贪婪地盯着那张脸看,不就是两个月没见么,怎么感觉黑了这么多,又黑又瘦的,若不是斗蓬华贵,还是以为流民进来混吃的。
符规放重脚步从墙角走出来,军曹见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贺起福来,符规笑着应了两句,支军曹到前院休息,独独留下严信。
“看了严大人的礼单,一对金麒麟一对小金鱼,真小气。”
符规手掌摊开,比指甲盖大不多少的两对小佩饰排在掌心。
严信拱手,“下官现身无长物,只能就些散金镂些小玩意儿表个意头,回京定当厚礼补上。”
符规来了兴头,“你亲手做的?”
将麒麟对着阳光看,麟身镂空盘花精美,“仔细看还真不错,这回饶你。”
符规将四样小东西放入贴身衣袋,严信瞟了一眼那原来装着草蚱蜢的衣袋,心中猛然一动。
“你这抽筋剥皮的手还能打金器?”符规翻过他的手掌端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和指尖有明显的茧子,摸起来微剌又凉,即便如此,还是舍不得放手。
拉手还不算,更上前一步贴近人,鼻尖萦绕着京中达官爱用澡豆清新,轻声道,“今晚留下来,子时去找你。”
严信没点头也没摇头,京中和严大人久打交道的人都晓得,他没态度便是没门!
但符规向来直来直去,哪懂这种含蓄,自作多情又暧昧地摸了摸他斗篷外油光水滑的貂毛,“四个小崽子我挺喜欢的,这事我不怪你了。”
你以后要谢我的事多着呢,严信暗忖。
符规热乎乎地气息吐出来,“四个妇人我都没留,也好在你当初收罗来的是官家雏妓,打发容易。”
手摸进那斗蓬,严信曲肘将他一拐子弹出两臂外,“有人来了。”
“那碍事的东西!”符规吃痛皱眉,恋恋不舍望着严信,轻声又说一遍,“子时。”
说完扶了扶发顶的金冠气冲冲出去,嘴里还骂,“这屋里真该定定规矩了,什么人都在后院里边踢踢嗒嗒乱窜,当没人呢!”
符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符老帅跟献宝似的将四个娃娃一一排在严大人面前。
严信在符帅前面摘了斗蓬露出一身浅蓝色华美合体的缎袍,腰悬玉带、衣摆袖口层层堆绣,人如杨树挺拨修长,符规看得眼发直,抛开怪异的脸色,光这等形容,往堂中一立就能让满堂起风流云,一个人怎么可以生得这么好看呢?
严信不晓得自己在傻子眼中已成了西施,施施然在盆里净了手一个个去抱小娃娃,那男娃突然嚎啕大哭,有个老妈子嘴快,“呦,小公子怕是被吓着了吧。”
霎时屋静可闻针落,绥宁公皱眉,符规眼含冰霜看那老妈子一眼,老妈子哆嗦跪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立即有人将她拖出屋。
严信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抱着哇哇哭个不止的娃娃摸了摸他的屁股,微微一笑,“尿湿了。”
说着单臂托着小娃娃,走到摇篮前取了块尿片,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襁褓熟练替他擦屁股换尿片。
符老帅哈哈拈须大笑,“严老弟,你可真是人间绝少的才子,样样都难你不倒。”
严信脸上仍挂着淡淡地笑意,“是天生劳苦命,样样得操心。”
这里的官宦乡绅来之前就打听过严信是和胡公公一伙的,见他面皮剃得光净,也不清楚他倒底有净身,没有敢再提什么后嗣和家室之事,这个话题便草草打住。
符规眼珠子几乎就要粘在严信身上,看他与人饮酒、看他僵木的脸孔偶尔会露出些许笑容、看他在此地却若游魂,反正整个晚上严信不对劲就是了!
好不容易挨到子时,符规匆匆忙忙洗漱后直奔客房,摸进房门就着月色一看,房间空荡荡,满腔的热意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符规咬住嘴唇、眼睛发胀,他严信不是对祈敏之也有不轨心么?他不是说过自己长得俊,他还能硬么?他凭什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