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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光暗 于是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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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祖是相传几千年的传统,每至清明节,淮国皇室都会与文武百官于天和坛祭祖拜天,以求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国运昌胜不衰。
今日寅时连楚申就赶去了宫中,按照例规与皇帝一同乘辇行往天和坛,祭拜之后还要随驾体察民情,直到晚上陪同连楚烨微服踏青后才可以回府。
而锦殃便要在夜晚时城中的定安湖畔等候连楚申和连楚烨的到来,然后完成她自己应承下的事情……
暗自叹了口气,锦殃侧过头,旁边漆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茶色的短打衣和破盏刀、匕首,晚夕的光芒穿照进来投射在刀鞘上,明艳艳的无比刺目。
是无奈,还是厌倦?亦或者是期望逃离吗?
可是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走到漆案前,伸手将两样东西揽在胸前,欲要将那冰冷的沉寂融入心脏中去。
如果心中仅剩的一脉温暖也归于冷酷,能不能使逃避消失掉?!
要在以前,她绝不会不忍,绝不会想道远离鲜血。可是如今,失去了让她走下去的那个人,就算锦殃还可以撑住,可那颗失落的心还可以坚持得下去吗?
拧起眉,她抓起短打衣走到屏风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走了出来。她一身英姿飒飒,手持苗刀,寒气凛然,容颜美丽绝冷,恍然看去就如黑夜从暗火中踏来的死神。
锦殃将发丝拢到耳后,抬步走出房门,一路树荫掩蔽,直到走出连府,残阳的淡光才笼罩到她身上。在那片娇红下她的肌肤显得如此苍白,失却血色。
“锦姑娘,慢点走。”只见连府的管家急急地赶出来,左手在身前招着示意锦殃不要走,另一只手捏着个木盒子。
锦殃闻声转过身,“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管家跑到锦殃面前,气喘吁吁,“老爷说,让您在走之前用些晚膳。”说着打开那木盒,其中呈着几块裹着半透明包衣的青团子。
锦殃盯着那青色的糕团许久,又看看管家正陪着笑脸的样子,狐疑道:“回来再吃不行吗?”
那管家也是聪明人,当即答道:“吃了东西,做起事来不也有干劲嘛。”
锦殃眼角瞟了他一下,手指拈起一块,正欲往安定湖的走去又听管家急道:“锦姑娘,老爷说一定要我看着您吃完您才可以走。”
锦殃眉心渐拧,紧握住刀,冷道:“这又是何意?”
管家嘿嘿笑着,“您就吃吧,难道我还会放毒药不成?而且您是去替老爷办事,老爷怎么会害您呢?”
锦殃清冷的视线锁住他不放,心头忽然升起一股阴寒,却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只能和他这么僵持着。那管家一直定定看她,坚持着要亲眼见她吃下去才肯罢休。
只见锦殃缓缓将青团挨在唇上,漠漠瞟了管家一眼,才咬了去一块又细细抿几口……咽下。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管家直望着锦殃消失在自己视线中,脸上却是浮出来诡异的笑容。可是他却不见她拐过墙角后,“哇”的将一直含在口里的青团泥浆全部吐了出去。
她冷笑,看来这其中一定是有阴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不信他们能将她怎样,于是转身而走。
锦殃行至定安湖畔时夜已经铺开了。湖面映着繁亮的华灯,波影碎乱,斑驳荡荡。行人三两或坐或站,都是一派清幽舒快之意。
现今她正一动不动地栖身于一丛浓密葳蕤的草林中,暗色浓郁,绝没有人可以发现一身茶色的她。就算是看到,也只会以为是树丛投下的影子。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现时,连楚申正伴着一男子悠然散步。
流光浅淡,依稀见得那连楚烨一身蓝色曲裾,头戴墨玉冠,身形英挺轩昂,俊美的面容上是一派意气风发。
在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言语甚至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都可以体会到一种“舍我其谁”的王者风范,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都会被他透出冥冥宇宙一般的威严所震撼,于是甘愿俯首帖耳,对他惟命是从。
那是不同于连楚申的谨慎阴狠,但是却足能够掌握天下命脉的王道。
——淮国国君:连楚烨。
据说他广搜天下美女,整日留恋后宫花丛,但对国事还偏偏都了如指掌,处理起政务来井井有条,赢得民间一片称赞之声。这人当真是很可怕,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连楚申迟迟不敢动手的原因了吧。
而他的帝王之路虽然不稀奇,却也不能不说。此人乃是先皇的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的第二个儿子。先皇早年很是刻薄了他一番,事事都不准他参与。后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先皇就变得特别器重他,所以他在朝廷里迅速扩大自己的势力,可也只是扩大势力而已,并没有人看出他有别的企图。
至于为什么他能继承大统,倒是有一个故事在里面:其实本来也轮不到连楚烨做这个皇帝,因为他还有一个既嫡且长的太子哥哥连楚瑜。然而巧的是,大约先皇死前一个月,这位既嫡且长的皇太子暴毙在宫中,死时身边竟无一人!
验尸后的结果让整个皇宫人人自危,因为太子的死因竟是中了马钱子之毒。
皇后既是悲痛又是憎恨,整日以泪洗面,严令一定要查出凶手。可是没有想到这凶手不到半日便揪了出来,便是当时与太子争皇位的先皇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有人疑虑这件事另有内幕,但是所有证据都指明他是杀人凶手,不容为其辩白。先皇震怒之下,直接在内宫中拔剑将他斩杀,还抄了这位爷的家。
这之后的事情才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昭庄二十七年,先皇驾崩。二皇子连楚烨继位,改年号为青明,启用至今,如今已是青明四年了。
湖畔阁灯,柔映水色人盛赞。连楚烨驻足,背对一片灌木丛,笑看满湖春光人景,顿觉心神很是爽快,淮国的富强就是自己一手支起的,如今看到民生安乐,喜悦自不必言说。
连楚申亦是满面春风,站在连楚烨身后,笑道:“陛下真是好兴致,每年都来这定安湖踏青,万一出了危险怎么办。”
连楚烨偏过头看他,也笑着说:“这你可以放心,就算是有人真想对我下手,也不可能成功的。”
连楚申颔首道:“那就好。”
连楚烨又瞥他一眼,转头不语。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澈亮的刀锋如水,宛若灵巧的蛇一样,向他脊背窜了过来!
匕首霍霍掷出,只听“锵”一声,正打偏了那袭来的一刀,让刀锋擦着连楚烨的左肩而去。而投这匕首的人,却是连楚申!
连楚烨极惊讶,但顷刻便反应过来,趁这透着青光的苗刀收回的一刻,伸手扣住刀口,反手夺下。那蒙面刺客向后急退一步,左袖中竟蓦地滑出一刃匕首,以迅雷之势扬起它就要刺入连楚烨背部。
锦殃抬起的手腕忽然觉得极痛,举头去看,才见鲜血淋漓而下,滚入袖口染得一片殷红。但她却一刻未停手中的招式,依然从上往下直戳去。
不远处,好几名男子速奔前来,跟着几十点轮寒光追袭而至,所指锦殃。她不得不止住手中动作,屏息集神,提气跃起了五尺,双手顺势抓住旁边高树上垂下的粗藤条,借力荡上枝头,这时身下匕首已尽数飞过,一溜地钉在树身上。不容多想,锦殃只感觉狠利的杀气从头顶上降下,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同时匕首向后刺出。回头,看到匕首已没入隐身于树上的男子的前胸。
锦殃森冷了目光,掣出匕首,溅得她满身浴血。蓝眸有影像一闪,她马上落下地面,身后四只羽箭瞬间击入她刚才所处的位置。
一旁被军队团团围住的安全地带中,连楚申闭着眼,眉心紧紧纠结,可是嘴角竟在绽放着鸢尾一般的微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体会出他的痛苦。
连楚烨瞄了一眼连楚申,又转眼去看那已被节节逼入绝境的女子,神情讥诮。
锦殃面纱下的容颜也在笑,但那是苦笑,她已清楚在这百人围打的箭阵里,就算她本事能通天也是逃不出去的!何况几轮下来已受了很多伤——她真没想到保护连楚烨的这些人武艺如此出挑。
她侧身闪过一轮飞箭,然后稳稳站立,不动一分。
等了半晌,森亮的刀剑齐刷刷地指在了她染血的颈间。
只听脚步声,连楚烨走到锦殃身前,隔着一群人道:“把她面纱取下来。”
一个士兵上前,粗鲁地扯下锦殃的面纱,然后只听一片惊异得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楚申脸色略显青白,踏步上前道:“陛下,可否将这刺客交与臣来查办?”
连楚烨眯了眯眼,道:“不麻烦你了。将她带去宫中,朕要亲自审问。”
于是士兵们就押住锦殃,皆往远方巍雄的皇宫浩浩走去。连楚申双拳狠握,只觉得掌心湿漉漉的冰凉,酸痛的感觉渐渐弥漫了整个心头,他就这么把自己唯一心爱的女人送入虎口了。
是的,爱,唯一的!当他看到她几次差点被箭贯心时,就感到一阵阵剧痛从胸口汹涌而出,他知道了——那就是爱。
定了一下神,他努力使自己挣扎出悲伤,然后笑看着连楚烨挑衅的眼神道:“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连楚烨点头:“去吧。”然后看着连楚申黯然的背影消逝于刚刚才恢复的旖旎灯火中,冷笑——
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失去犀利的软弱模样,可是,真的很有趣!
本朝皇帝连楚烨在外人眼中虽然看似沉迷风月,后宫佳丽虽不说有三千,但至少从未少于二百。但也只有他的近身朝臣才知他其实是一个政治手腕狠辣,做事英然果断。那些风花雪月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而清冷自负才是真的。所以用来理政的煜书殿就是一派与其他宫妃住处的精美绝伦的宫殿格格不入古拙布置。
他平日里除了临幸后妃和睡觉,别的时间一律杵在煜书殿。而他又喜静,所以这大殿里没几个人,空寂无比,甚至有些让人发寒。
亥时将至,锦殃一言不发的跪在冰冷的地上,左袖被撕下紧覆在身上,好几处都绑着止血的布条,神情漠然如雪。在她身边,三个宫卫持刀堪堪驾在她颈上,她亦不为所动,只是一手搭在裹住的手腕上,甚觉愤怒——
她怎么也想不通连楚申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她,如果不是他的匕首,连楚烨一定就命归黄泉了!
还是说连楚申有别的用意?想到这里,锦殃顿感孤冷,他的计划竟然没有告诉她,还是她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冷笑,心头汹涌起怨恨和冰冷的悻然,原来她一直都是别人的利用品,无论是现代还是这里。
“你们下去吧。”骤然响起男声,虽然不是很大,但在这殿宇中荡开,碰到墙壁反弹回来是很让人战栗的。
那三个宫卫一齐收刀,行礼退下。锦殃抬头,只见连楚烨端坐前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换了冕服,袍袖宽大,却脱显出一身王者之态,桀骜不屈,也是英雄一世、坐拥天下的凛凛作风。
连楚烨淡淡问道:“谁派你来的?”
锦殃双目似水平静,凝视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连楚烨皱起眉头:“说!不然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他其实早料到谁要杀他,只不过……能让连楚申动心的女人,他是真的很好奇。
锦殃挑眉,缓缓道:“陛下您都知道的事,为什么还要问在下呢?”
连楚烨怔了一怔,玩味地笑道:“你且说说,朕知道是谁?”
锦殃下意识握紧一下手腕,道:“御史大夫,连楚申。”
“哦?这么快就供出来,还真是没有想到。”连楚烨喃喃着,却暗暗嘲笑起连楚申来,他如知道自己是被心爱的人所出卖,不知道会有什么感受。
这个女人,连楚烨眯眼打量着她,心里不由感叹:美人如蛇蝎,真是没错!他又道:“你知不知道,朕可以任意处置你。”
锦殃淡淡笑道:“随便您。”她知道,刺杀皇驾就是一死,还有什么可说的。
连楚烨盯着她,道:“但你可以不死!”
锦殃身子震了一下,疑惑地锁眉,“您……”
连楚烨身子前倾,目光深邃地挑动,道:“只要你杀掉连楚申,朕便饶你。”
他很想看到连楚申死,而且是死在最爱的人手里,那样一定会很不错的。而且自连楚烨登基以来,连楚申借御史大夫的官职受贿极多,朝中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同党,连楚烨早就欲杀之而后快,如今更有他刺杀皇驾的证据在手,便可以铲除此心腹大患。
锦殃如遭电击,又冷静思虑一刻,道:“陛下认为在下会答应吗?”
连楚烨笑道:“难道你忘了,在你刺杀朕时他做的事?还引得你为了至朕于死地而再下杀手受了伤。你就不恨他?”
锦殃一愣,确实,她恨他,非常恨。可是……也罢,是连楚申送她上断头台的,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歉疚和顾虑!
她轻轻点头,“何时需要?”
连楚烨满意地微笑道:“明晚。记住,朕要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锦殃惊诧,一个都不能留?抛开其他人不管,那蒋盛莹怎么办?那可是她失去月泫隐后,唯一让她感觉到一丝丝温暖的人啊。“陛下,连大夫的侍妾蒋氏秉性纯朴,温良恭俭,对连大夫的谋划毫不知情,能不能不杀她?!”锦殃眸中透出着些许期盼,望着高高上座的君王。
连楚烨被她看得略感心颤,于是撇过头去,“就算不杀她,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有没有想过。”
锦殃泛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道:“连大夫犯下了滔天大罪,灭他全家不为过,但蒋氏可以逃走不知所踪。”她停了一下紧接着道,“陛下可以下令搜捕她,捕到以后就说念及连大夫与陛下的兄弟之情,所以免她罪过,赐金放还。而且这样做还可以昭示陛下的仁德宽厚,让朝臣更加觉得您是乱世明主,自愿跟随您前后,为您出生入死。”
连楚烨一直是静默,而抚着桌案的手骨节却越发突出,待锦殃言完后冷笑道:“你这是在替朕下旨啊……没错,是个绝妙的办法,可是朕为何要采用?”
锦殃嫣然笑着道:“陛下当然可以拒绝。在下也愿一死。”
连楚烨蓦地站起,从他坐上皇位的一刻起还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讲话。不顾君王的身份地跨来到锦殃身前,然后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得使锦殃白皙的肌肤上晕出深深地粉红。他怒喝道:“那你就去死吧,随你的喜欢!”语未完用力推出,将锦殃狠狠搡在地上。
锦殃被磕得浑身刺痛,只能伏在地面,微微喘着料整气息。前时刺杀连楚烨受的伤本来愈合了,却不想这一撞竟扯开几道伤口,只感觉背上的衣服很快濡湿一片,散发出血腥的味道。
连楚烨一直冷冷瞧着锦殃,却突然发现她身下的地上一滩刺目的深红。
怎么,伤处又抻开了?他心中一紧,有种可以称为怜惜的情愫升起,而他自己却恍然未知。
连楚烨焦忙蹲下,右手搂住锦殃的身子,稍稍用力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扬头焦急地道:“快来人啊!”
随着他的叫喊,几名近侍从门外奔过来,看到殿内的一幕,虽个个神情变得惊异却也没有停下动作。
连楚烨横抱锦殃在怀里,几步走出煜书殿,“带御医来九霄殿,要快。”
“是,”众人齐答。
九霄殿中极为华贵,流苏碎乱,温香轻软。平日里这时是皇上宠幸妃子的时候,总会有些床帏淫语入耳,而今日的安静让刚换班的近侍们觉得不可思议,有的人就从微张开的窗缝中偷看——
流金的床铺上溶着干涸的鲜血,之上躺着一位茶色衣服的女子。灯火澄澈,她眼睛半睁,面色异常惨白,然而这些并没有影响她摄人的娇娆。
刚为她看完身子的御医此时收拾东西起身,“禀皇上,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养,休息一下等待伤势愈合便可以了。臣明日会遣人送汤药来。”
旁站着的连楚烨长身玉立,怔怔地看着锦殃,沉思不语,听到太医的回奏,命道:“嗯。你下去吧。”
那御医答了声“臣告退,”就此躬身退下,临走之前若有若无地望了锦殃一下。
连楚烨面色微寒,看向窗外。他不知道连楚申是怎样爱上她的,可是刚才却真切体会出自己对她的紧张和关怀,可是作为一个君王,爱上任何女人都是危险。他必须要在正真爱上她之前,脱离这个巨大的漩涡,否则粉身碎骨也是可能的。
眼中光华慢流,记忆被徐徐展开。
他的父皇就是死在连楚申之母苏婕妤的床第间,苏婕妤是他父皇最宠爱的女子,有时候会整日不见朝臣留下时间陪伴她。也是这个女人带给了他父皇死亡,只是,不知道父皇死时是不是跟他自己说的一样甜蜜?
只是那是他父皇,而不是他!他是要成为天下最伟大君王,他是要统一天下的!
所以,锦殃必须死——纵使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因她而亡。
他收回思绪,又深深看了一眼锦殃,往门外走去,今夜就去杨昭仪那里过吧。走到门外又想一下,对殿外的婢女道:“把床褥换掉,再找件衣服给她……记得不要弄疼她的伤口。”
待门吱吱合闭,锦殃阖眼,吁了一口气,而后泪流满面。
刚才,她好像重新看到了泫隐,那个当她受伤会无比紧张的人。
可是,连楚烨不是月泫隐,泫隐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