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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参商斗 “你要杀他 ...

  •   第二日刚到辰时,锦殃从龙床上推被而起,身上已换过成紫色曲裾。纤足套上木屐,走到雕刻了虬龙篆书的铜镜前。随手拿起一把银质的篦子将中发理顺,她自来此地后无束发的习惯,一直都是将柔软的墨黑披散在肩头,与其他女子相比起来却别有一番柔媚的姿态。
      她自己动手梳洗完毕后就推开殿门,只见满园春色,花瓣洋洋洒洒旋落下来,妃红丽白地铺的满地皆是,清媚素净。没有理会身旁施礼的近侍们,径直步入纷纷花雨之中。
      锦殃伸手捏下一朵开得饱满的梨花,慢慢轻转着它,颦眉——万物哪有不凋谢的,花开过了还会再开,人呢?
      想到这里,锦殃却是暗了眼光。紫裾乘风而动,翩翩得仿佛不在人世上。
      在她不远处,有个一身朝服的男子临风而立,未作言语。连楚烨早朝刚下,又在煜书殿与连楚申一番交谈后略有些疑惑,才来这里想想心事,哪知道锦殃也在此处。他看着她的神情惆怅,心中只觉得更加烦乱。
      “在下不知您在这里,还望恕罪。”锦殃刚一回头就看到连楚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中犹疑,但旋即从容拜下。
      连楚烨被声音勾回思绪,然后瞅着锦殃的拜礼,沉声道:“在连府里他允许你如此行礼?”
      锦殃愣了愣道:“确是,陛下觉得不妥吗?”
      连楚烨又问道:“他对你的言辞也没有意见?”
      锦殃道:“连大夫为人温和宽容,从未评论或要求在下更正任何习惯。”她略略有些奇怪,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使得连楚烨这么问?
      连楚烨考虑了一下:“罢了,既然他都没让你改正,朕也不强加要求了,你就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就好。”他着实没想到一向注重规矩之端正的连楚申会原谅锦殃不正确的言行,看来连楚申是真的爱深了。
      锦殃点头道:“在下知道了。”
      “方才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在想什么呢?”连楚烨昂首仰望满树梨花,擦着锦殃往花园深处走去。她是不是在想那个人呢?那个狠心将她推入死亡漩涡中的人……真的是在想他吗?
      锦殃跟上连楚烨,说话间依然是平淡的语调:“没有想什么,只是在下见那梨花开的娇丽,见美物自然喜,所以就紧盯着它不放了。”
      连楚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那又为何皱眉呢?”
      锦殃抬袖拂去肩上的香雪,风又吹乱青丝掩了面颊,她道:“想起家人了而已。”
      连楚烨淡淡哼了一声:“你的家人现居何住?”
      锦殃微顿了下身子,双手的指甲就刺到掌心里去,但依然冷静,只说是父母早逝,还有一个不久前已亡的弟弟。
      连楚烨似是怔了一下,又淡淡道:“伤口怎么样?今晚能去吗?”
      锦殃道:“您需要之时,在下自当从命。”
      “若是伤未好,就继续休养吧。朕可不希望你因为伤势而影响朕交代你的事。”这么讲着,男子转身从来时的路走回去,再未回头。
      只剩锦殃独自默立花荫,仍是满容冷清。

      连府。
      琴室幽然,淡香溢散,曲子间却少了先前的倨傲和广袤,生出丝丝凄忧,听的人好生惋叹。
      连楚申勾刮冰弦,扯出一段绝决而哀感顽艳的乐潮。
      “放开我,我要见老爷!听到没有,给我放开!”声声悲伤彻腹的嘶吼被迫让连楚申停下手,却仍然是一副不起波澜的语调:“放她进来。”
      门被猛地撞开,蒋盛莹从外面几乎是扑进来的,踉踉跄跄摔在连楚申怀里,泣道:“老爷,莹儿求求您了……您把阿锦带到哪里去了,求您把她带回来好不好!”
      连楚申皱眉,扬手把蒋盛莹挥开,冷冷怒道:“不可能!我这么用心布置的计划,决不能毁了!”
      蒋盛莹一道泪痕滑下,不由怔忪,计划?什么计划?难道他收留锦殃仅仅是为他的私心和欲望吗?但她又想到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便跪伏在地上,含泪恳求道:“老爷,莹儿从来没有求过您,这次是莹儿第一次求您,您就帮帮莹儿吧!”
      连楚申不屑地笑过,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也不为所动:“滚,否则我命人将你拖下去!”
      蒋盛莹垂首,抽泣声渐渐大起来,震得身子抖动着,她断断续续吸着气道:“老爷,莹儿就这么一个姐妹呀,”抬头,两双眸子幻动出晶晶凄怨哀婉,“您就当可怜可怜莹儿好不好?”
      连楚申轻蔑地瞥了一下地上的女人,转身抱琴往外行去:“把她关进颐云阁,决不许让她出来半步,失职者重罚。”
      奴仆不敢怠慢,走近了两个到蒋盛莹面前,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各架起她的两只臂膀,扶她出了琴室。
      从此之后蒋盛莹被禁足在颐云阁中不出半步。她也不理会其他妾室的嘲笑和戴瑢有意无意的骚扰,就那么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不知视线落在何处,原本红润的脸色在这几天中成了将死的灰垩,双唇微微张着,干裂起皮。
      直到这日,有个奴仆到了颐云阁,“蒋夫人,刚才有人给您送了一匹布。”
      蒋盛莹依然目光呆滞,好似没有听到。一个婢女眼眶有些微红地看了看她,轻声对外面道:“放在门口就行了。”
      听着那奴仆放完东西走掉后,婢女就领了那布进来,拿到蒋盛莹身边强笑着道:“夫人,您起来看看这布多漂亮啊。”等了一会儿看蒋盛莹毫无反应,吸着鼻子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她伸手抖开那匹蓝布,刚说了句“您看多好的布,”就惊愕地住了嘴。
      那在风中徐徐展开的布上写着几个大字,笔画苍劲如流云聚散,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
      蒋盛莹不知是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转起数日未移的头颅看向布匹,却不由一惊,几乎是跳着从床上起来的,然后把布揽在自己胸前,泪如雨下。
      她抬眼望天,已是夕阳欲灭之时了,可自己已被禁足,怎么出得府去?这样一想,就满眼泪水地望着旁边的婢女。那婢女自然也知道蒋盛莹的心思,于是笑着解下自己的裙带……
      待到夕阳已暗,蒋盛莹便穿着一身婢女的衣服来到连府门前。她清楚此时是连府护卫将要换班的时间,大家都很累了,所以不会严查,也就便于她出府。
      她再整了整衣服,就低首上前,“戴夫人让我出去买一些胭脂,很快就回来。”
      果不其然,那个护卫打量了她一番问道:“牌子呢?”
      “在这。”蒋盛莹抽出腰间价值连城的玉镯塞进那护卫手中。
      那护卫愣了一下,赶忙将它藏到怀里,贼贼地看看四周,发现没有人见到这一幕,才清了清嗓子道:“早去早回。”
      蒋盛莹听了这话,快步走掉了。而那护卫正为得了一个好东西偷偷窃笑,哪里知道自己的性命就要流逝。
      “今日戌时过半,于城西莲居外会面,不见不散。”蒋盛莹牢牢记着锦殃给她的音讯,来到莲居前等候。
      按照淮国历法,戌时已要宵禁,蒋盛莹这一行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若是被北军的巡城兵士抓到,定是要严惩不贷的。但她一心想着见到锦殃,也就不理会那些所谓的法规,等着等着已是过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但锦殃未到就应是不到戌时过半,只好继续等下去。
      莲居拐角处有暗影一动,锦殃背贴住墙面,探身看到那愈是焦急的女子跺着脚在莲居外走来走去时不免感到浅浅的温暖——原来还有人是关心她的啊。
      前几日锦殃又向连楚烨提到蒋盛莹的事情时,连楚烨居然不可思议地答应了下来,而且还帮她在布匹上写了那几个字,让她很是疑惑,想了好久都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能保住蒋盛莹那就是好的,不是吗?
      笑了笑,锦殃回身飞掠而去,不用一刻就到了连府。
      她藏身在墙角里,看着四周无险后轻身跃起,左手扣在足有一丈多高的围墙顶,腾身进去。说来这不得不感谢在现代的训练——他们所属的组织要求每个杀手都要能够有自己的绝技,而锦殃选择的是教官推荐的“轻功”,她在教官的指导下只用了两年就基本学会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是用不到就是于事无补,没想到这时倒真帮了她一把。
      锦殃蹑声疾步潜行,很快已靠近连府正门,只见府门前六盏幽灯摇曳,一漾一漾着凄凉,只那么挑在檐上,几欲摔落……忽听得踏步声整齐自前方传来,她偏身闪入一旁的灌木丛的阴影,听到那些府中的侍卫接近了又渐渐远去,才缓缓现身而出。眸子凝聚似成一线妖异,锁视住精壮的护卫,手轻抚上腰间的绢囊,抽出数十枚飞镖来,冰紫澈澈,具是喂了见血封喉。
      锦殃十指夹住飞镖,反手一扬,飞镖带着划破流风的声音射进那些侍卫的躯体。不过一刻,都不明所以地丢了性命。到她挨墙急行到连楚申的寝室时,府内的侍卫几乎都已被她制住。
      连楚申的寝室内一片黑魆魆,连楚申应已经睡下。她双指夹出小小的一包粉面,又捅破了糊窗的纸,将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近在窟窿处,稍是迟疑了一下,吹了那粉末扬扬散散进到房中
      ——曼陀罗花根部所制成的迷药,药量不多,却能使人昏睡不醒。
      锦殃离开,往旁边戴瑢的寝室走去。
      走走停停间几乎将连府转了个遍,每个房间外都听停留了半刻,腰间盛放迷药的布袋渐渐瘦了下去。
      其实用不着这种方法的,不过就在她从煜书殿离开时,连楚烨淡淡地说了句:“明天这安黎城的所有人就都会看到这让人难过的意外了。”锦殃暗自记下了这话,它看似不着意,却向她透露一个要求:他要连楚申死得像一场意外。
      是以锦殃选了能将一切焚个干净的火。
      她此时正在二楼,手抓住旁边的阑干,翻身而下,如飞花般轻盈无声地落下。之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两块火石,正欲走到身边的一间房里,只听远处几声划风的淡音流过,由远及近,速度飞快,所指正是锦殃!
      已觉察到危险的女子处变不惊,往后滑开丈许时,几把飞镖就没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寒凉。一道黑色身影倏地闪出,卓然站在对面高高的阁楼的瓦上看着锦殃,是一年轻男子,身量挺拔,看去气势不凡,衣衫翻飞时卷出一分自傲,两分悲怜,五分从容冷寂。他以黑缎遮脸,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眼中却涌动着带有些怒气的敌视。
      锦殃看他动作迅捷,步伐矫健,也知道很有功夫的人。她不清楚那人的底细,也不想动手,只淡定道:“阁下出手阻止不知何意?”
      男子足尖轻点,从阁楼上稳稳落在锦殃面前,语气激动:“从来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恩将仇报之人!此次当真是长见识了!”
      锦殃知道他是在说她,然,她并没有生气——杀手本就要忍受众人的轻贱、唾弃,既然无理反驳,不如静心接受。
      取他人性命为己生存之路,浑身浴血之恶人,怎么能奢望别人的谅解?
      锦殃淡淡低头,哑声道:“可是,是那个人先抛弃在下的,在下总不能等死吧?”
      男子摇头道:“你的命是他救的,他若是想拿走尽可以拿走,你有什么资格怪他?更何况他还不想让你死。”
      锦殃敛目,苦笑道:“若今日不杀他,在下一样会死。”
      男子静视她半刻,遂长叹一声道:“罢了,乱世之时人人皆是身不由己,不该去责怪谁的……”说话间透着看遍万世千秋的沧桑,仿佛是自哀,又仿佛是怜悯天下穷苦的疾难。
      他仰头望着明月,歉然道:“但我不会让你杀了连大人,因为这关系到我国百姓的安康。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会奉陪到底。”
      锦殃未动,她没想到他竟会出此言语,看来如今是非战不可了!
      她定神,触碰了下腰间挂着的毒镖,清漠了眼神望着男子。那男子双眸透出点点无奈,从袖中执出一把环首刀,却并不动手,似在等着锦殃先出招。
      锦殃冷笑道:“若在下不出手,阁下打算这么一直站着吗?”
      男子淡淡一笑,整个冰寂的夜色就在如同那笑颜中化开了一般,显得温柔起来。他道:“我只是来阻止你的,你不动我自然不会动。”
      “那么恕在下无礼了。”话音未落,锦殃身子如魔魅般灵迅地往左掠去,同时双手一扬,几十道森冷的紫光朝向男子,封住男子前方和左右的三路。
      男子依旧从容,拔刀挥起,雪亮的刀光纷乱,轻松几下就将飞镖全数击落。着地时见到锦殃拉开房门,他神色一变,立刻追上去,乘她刚进时抓住她的手腕。
      锦殃掣出破盏刀,反手削往男子颈部。男子身体一仰,躲过攻击,亦没放开她的手。她眸如冰电,又发出几道镖,乘男子不得不接招而放了手的罅隙,侧身闪入房间。
      那男子避了铁镖后,随着锦殃跃到房间里。房里面毫无亮光,他只听得有刺耳的石头相撞之声,寻声望去,只见锦殃挨在罗帐处,手中的两块火石摩碰出灿灿的火星子,男子正要上前阻止,火苗就舞了起来,熊熊的烈焰缠绕上了罗帐,肆意盘旋着飞跃至房顶,宛如千万朵红莲怒放,妖艳诡谲。
      此时锦殃已从窗子翻出,踱步往偏门走去——事已办完,等大火烧干净,连府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身后巨焰冲天,火舌漫舔着天空,天云血赤,“劈劈啦啦”的燃木声震耳欲聋,仔细听去,好像还混合着似有似无的惨叫,锦殃低眉,加快了脚步。
      那男子慌忙逃出,满身抖着烟尘,狼狈无比。他拍了拍身上,腾到半空,踏瓦朝着连楚申寝室行去——没有能力救所有人,只有救最重要的人……只是,那么多的人都因为可悲的皇权斗争丧生了,可怜可叹啊……
      锦殃这个时间正走过琴室,注视着远方的偏门,步伐有些沉重,不知是累了还是因为他物所致。
      她心虚纷烦,忽听见身后有人道:“是你吗?”话音并不大,却很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锦殃回身,眼中霎地迸出愕然的惊讶,“您怎么……?”
      连楚申赫然站在她对面,本温和中透着狡狯的眸子现时有一种难言的酸痛,远远看着却像氲出喜悦。他身子颤抖着走了几步,眼睛越睁越大,分辨眼前人是不是搅得他夜不能寐的人,然,他最终停下,苦笑道:“真的是你……可是这次来为了取我命的吧……”
      锦殃谦婉的笑过,道:“是的。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在下先走了。”说毕就要转身。
      连楚申讪笑,摇了摇头道:“你恨我是吗?”
      锦殃沉默。
      连楚申甩甩衣袖,转身喑哑道:“我知道的。你走吧…等会儿火就要烧到这边来了。”
      锦殃神情动了动:“您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不走?”
      连楚申双手握拳,垂下眼帘,笑得有些无力:“我这一生精明算计,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从不让一分利给对手。但是,我累了,真的……我想解脱了……”
      锦殃深吸一口气:“那在下走了。以后,不会再见了。”话音甫落,拱手退后几步,旋身行往出口,眼神却结了深彻的浓苦。
      连楚申紧皱双眉,望着铺开盖地的烈色汹涌如洪,将他包围在中间,又听见锦殃已走,然后蓦地动身回转,双眼微眯,竟觉得有水,迷蒙已看不清。
      清泪怆然,他忽然微笑,如幼时般明朗幸福。
      所以当火抓住他的衣角时,他并没有多大痛苦,只觉得有些遗憾,遗憾不能见到她,不能给她幸福。但是,这一次只要随着自己的心,去真正希望某个人快乐就好了……
      恍惚,仿佛又看到很多年前那场大雪,缠卷纷扬,从灰蒙蒙的天光里碎乱着下来,很凄美、很幽寂。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悲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参商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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