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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萧瑟 她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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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吹过竹林婆娑作响,天空乌云滚动,暗色沉沉压下来犹如黑夜。拨弦人端坐在琴室中,琴音铮铮被卷在风里,铺现出一种并吞万里山河的气势。
残阳江面,精军几万振然立于滚滚江水之滨,战鼓忽鸣,只闻军队摇旗呐喊声、骨肉割碎声,尸横遍地。一时间血水四涌,惨绝人寰,嘶哑哭声混为沉寂。嘈嘈厉声骤然而起,地动天摇,山峦迸裂。突闻上天绝叹之音,沉沉哀哀切切,乱世纷争、狼烟四起祸乱百姓,新鬼嘤嘤旧鬼啾啾,遍地白骨瘟疾。天怒,风卷暮野,大雨倾势翻滚,霹雳万丈击于海面起滔天巨浪湮灭瑟瑟烟尘。琴声顿咽,见雾气渐散,碧树娴花,流水淙淙行于山涧人烟,欢声笑语隐隐入耳,一番风情欣欣向荣又现。霎时,四野收声,只觉清风寒冷入骨。
连楚申按弦定音,抬头问道:“此曲如何?”
锦殃静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冷道:“在下从未接触过瑶琴,所以不敢妄论您的曲子。”半个时辰前她被人从沉睡中吵醒,心中自是不爽快。又引她来到这里听了一曲凄凄声,感觉更是难受。所以说话自然是多些怨气。
连楚申没有因她态度而生气,只是从蒲团上站身而起,整理衣服间道:“如今天下七国并立,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四年内战争必起,那时百姓颠沛流离,我希望淮国可以有能力统领天下,这样就能够使百姓免受苦楚。但淮国实力在衍国之下,只居第二,而这只是看上去而已。外人不知的是淮国群臣不和,论实际能力恐怕更低,若战争大乱,淮国之难必不可免,又怎言救万民于水火。不知姑娘可有避难之策?”
锦殃心下疑惑,不知连楚申是什么意思,她考虑了须臾,镇定道:“在下未曾想过。”
连楚申淡淡笑道:“可连某却有一计,不知姑娘可愿相助?”
锦殃微微垂首:“愿闻其详。”
连楚申微微低着头,手中捻着串成饰物的玉珠子:“姑娘身子已然好了吧?”
锦殃淡然道:“劳大人挂心,已经大好了。”
连楚申道:“那就好,连某的事情也就拜托姑娘了。”
锦殃愣了愣,就听连楚申对门口的家仆道:“把东西拿上来。”
那家仆应了一声,又朝后挥了挥手,随即就有三个奴仆捧着托盘从门口恭敬地走到琴室中间来。托盘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兵器,琳琅满目,只可惜不是用来观赏的。
锦殃略感疑惑,连楚申已经走到她了身边道:“姑娘先选两件合意的武器,我在告诉您需要做的事情。”
锦殃答了一句“是”,就走上前去挑选。
刀、剑、钩、戟……各种兵器应有尽有,都是做工精良,寒光闪亮,想来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锦殃观摩了所有兵器一遍,但大多雕金嵌玉却实无用处。她忽然前一亮,将目光投在一把看上去朴实的苗刀上。这把刀长约五尺,刀身不到四尺,银澈无锈,虽无装饰却堪称极品。锦殃心中赞叹不已,握住刀柄将它拿起来。
碎光漫过刀身,竟然呈现出一种如雨后新竹般的翠色流光,最终在刀尖凝为一簇,茵茵澹澹。
连楚申走至她身后,笑赞道:“好眼力!苗刀杀伤威力极大,姑娘可真是行家。此刀乃我三年前出使祁国于其国师处所得,得此刀后我劈酒盏以试刀,杯断于刀下,而刀未损,故名其为‘破盏’。”
锦殃转身笑道:“连大人可肯赠于在下?”
连楚申道:“既然你选中了当然就是你的。接着,这还有一把。”他说着从另外的托盘中拾起一把匕首抛给锦殃。
锦殃左手接住那道在空中划了道亮弧的银色,执起一看,发现刀身极薄,却是黑色云母所制。
连楚申眯了眯眼,道:“如此,姑娘该知道我是要您做什么了吧!”
锦殃将两把兵器套上鞘壳,又让奴仆都下去了,才回身面对连楚申的背影,微微低下头,道:“不知是何人让连大人想取其性命?”
连楚申走到旁边的案台后,一边提起笔上写着什么一边道:“您过来。”
锦殃亦到案台旁边,只见丝帛上写着三个古体字,笔画虽纵横繁复却很是工整。而她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她犹豫了一会儿,脸微微红了,道“连大人,在下从未学习过古体,所以……”
连楚申看向她,神情颇有些讶然,沉了一会儿才转眼看着字,道:“连楚烨,就是这个人。”
锦殃怔了半晌,听这个名字,莫不是……
连楚申轻声道:“我的哥哥,淮国当今的皇帝。”
锦殃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如此看来,连楚申也是先帝的儿子。她心底不由叹了一声,历史果然不假,这些生在帝王家的儿女们争斗的残酷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了的。
可是连楚烨已是皇帝,难道连楚申想弑兄篡位!?
如果他真是这个意思,那么淮国群臣之争,必是以连楚申和连楚烨为首了。那他想到这个办法,一定是借此登上皇位,再铲除异己来调节国内不和?可这样就真的能使淮国国力上升吗!
连楚申看着锦殃微皱的眉头,淡淡道:“除权臣,杀兄弟,此罪当诛否?”
锦殃定下心,道:“在下挥刀从不问当不当杀。可容在下多一句嘴,难道您就有把握使天下归于淮国?!”
连楚申顿时面生愠色,冷道:“连某的事情不劳您操心了,您只需做好自己应做的。”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连楚申离开案台,向门口走去:“三天后便是清明节,我会安排时机的。到时候,要劳烦您了。”
锦殃蹙眉,低声道:“大人,若您真能够使淮国变强,在下助您义不容辞,若您高估了自己的实力,那么……”
连楚申像是没有听到地径直走到门边,忽然又回首:“对了,明天您就到这间琴室来。我觉得有必要教您认字。”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锦殃走到门边,步伐略沉重。天空破下一道闪电,巨亮如花霎时开满大地,又一声惊雷轰然隆隆。雨丝唰的一下坠落,砸出点点闷响。
她叹了一口气,转入走廊。
这天锦殃自回房后没有出阁半步,房门一直紧闭,直到晚上也没有开过。让蒋盛莹觉得好生奇怪,终于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所以不管不顾礼节地轻轻推门进去了。
房里芬香弥漫,轻气袅婷缭绕在屏风后——锦殃正在沐浴。
热气蒸腾而上,锦殃闭着眼坐在浴桶中,身旁水气氤氲包围,才感觉暖热让满身疲惫消退了一些。她伸手取了搭在桶壁沿上的布巾,浸在水中,然后将它覆盖在脸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念道:“杀手,世界上最悲哀的人!”这句话是月泫隐说的。她犹记得月泫隐说这话时的表情,忧伤而无奈,他说完后,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黑茶,于是茶的颜色就晃进他蓝色的眸子里。
她微微苦笑,是啊!最悲哀的——
总是徘徊在生死的漩涡中。没有杀手希望在任务中丧命,可是活下来后却要担心下一次的生死。生生死死,就是这样无尽轮回着,逃不开,避不了。
或许,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寂寞呢?它却在无时无刻吞噬着那颗心,直到生命消逝时才会松开他柔软的吸血触角。
寂寞,那是最能杀死人的东西了!
可是,那是她的归处啊!
锦殃取下布巾,脸上水珠莹莹,双眼中也水气朦胧。锦殃叹息,然后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拿起旁边屏风上挂着的一条干布巾,擦了身上又蘸干发丝,再换上一套干净的心衣和中衣。
她用篦子将发丝理顺后就转出了屏风,却瞧见蒋盛莹正坐在蒲团上饮茶,而她面前的漆台上零零落落摆了十几个大小不一木盒子。
锦殃抽过一只蒲团挨着她坐下来,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盛莹推给锦殃一盏茶,笑道:“见你一天都没有出来过,就进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呗。哦,对了,我看你没有自己的衣服,我就去绸缎庄扯了几匹缎子让他们好好做,估计后天就给送过来了吧。”她又伸出手指着几个木盒,“这些是上好的胭脂,是我买来给你的。还有糕点,是买衣服时看见的,尝着不错就一并给你带了些来。”她又是一笑道,“放心吧,是我亲手拿进来的,别人没有看到你沐浴。”
锦殃蹙着眉摇了摇头,道:“这样不好吧!让哪些黑了心的人的人知道了,你怎么办?”
蒋盛莹纤眉一挑,不屑道:“那有什么,我用的可是自己的银子。而且你受了这么重伤的,得好好补一补呢!”
锦殃又看看她,道:“你就不怕有人告诉连大人,说你奢侈浪费?”
蒋盛莹微微嘟起粉唇,向锦殃眨了一下眼睛,道:“要是没有老爷,我哪里来的银子呢?”
锦殃愣了少顷,顿时会意。只是,为什么连楚申要做这些呢?她捏起茶盏送到嘴边,垂下眼睫注视着浓茶下看不到的底部。
锦殃将茶盏慢慢摇晃着,心中却极是不安。杀手天生的敏感提醒她,整件事情不是表面那般简单,但她又看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蒋盛莹没注意锦殃面色阴冷,只是自顾自地道:“唉,老爷现在疑心是越来越重了!前几天有个婢子给他奉茶时,因为见有客人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老爷就怀疑她下毒。结果那个下人被管家好一阵毒打,遣回家去了!”她侧着头叹了一声,接下来的声音有些难过,“那个婢子我平时很喜欢呢,老爷也不问问我的意思……阿锦,你说老爷是不是忘记我了……”
锦殃听闻她最后一句话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蒋盛莹花容黯然,于是笑道:“姐姐多想了,连大人今天还问我你怎么样呢!他说最近公务烦忙,都没顾上看你。”
蒋盛莹闻言面色转喜,叫道:“真的!?”
锦殃点点头,随即转开头不去看她高兴的神情
——让她欣喜一下好了,尽管他们爱情的底色是那么荒凉!
爱上只因为□□而爱的男人,受伤的总是女人啊!
蒋盛莹笑着站起来,将锦殃的腰带向上一扯,锦殃只好站起来,无奈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蒋盛莹嘻嘻笑道:“阿锦,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锦殃假装瞪了她一眼,道:“那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否则我就把你踢下去!”
天中浓云环月,皎色嬴索。
第二天东天刚泛起青白色,锦殃就蹑手蹑脚起了床,整好衣带又梳洗过就准备去琴室。临走时又回身望了望还躺在床上深眠的蒋盛莹,想起昨夜……
蒋盛莹本是淮国官妓,虽说身为官妓,但还是有很多行为不检点的官员要求她整晚陪客。她是一个秉性柔弱的女子,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默默承受这种羞辱,身心俱损。然后有一天,她遇见了连楚申。他风流英俊,气度清华,于是这个渴望拥有真正爱情的纯真少女对他一见钟情。她想法子接触连楚申,而他也是来者不拒,这样一来连楚申就把她接进自己的府中作了侍妾。刚开始她的确很是得宠,那是她至今为止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可只不过一个月连楚申就又娶了新的妾室。
“这样我才明白,原来我只是他拥有千万女人中的一个,我才懂得,我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阿锦,我那时真的是好伤心,可是后来我就释然了,因为和我同病相连的女子有那么多,我有什么资格自艾自怨呢?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说不定,老爷有一天,会想起我呢……”蒋盛莹这样说着,将锦殃搂紧了。月色中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中承载着太多的期盼,太多的无奈。
锦殃注视着她,却感觉自己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水。
走出颐云阁,锦殃微微抬头望向暗蓝色的天空,容颜瞬间生出一片残冷来。
连府中机关遍部,每块石头,每棵绿树中都可能藏有机,稍不注意就招来杀身之祸,是以锦殃早已记下部署,步步小心地穿过楼阁丛林,倒是也行得很快。
走到琴室时连楚申已经在了,而且又在抚琴。
锦殃行过一礼:“连大人有礼了。”
连楚申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道:“您知道连某为什么要教您识字吗?”
锦殃回道:“在下不知。”
连楚申漠然道:“请姑娘看看案台上的字。”
锦殃回头一望,案台上的白色丝绢中写着两个墨色的大字。
连楚申止住拨琴,直直注视着锦殃:“可认识?”
锦殃越发感到很是厌烦,拐弯抹角地说话可不是她喜欢的方式 。
连楚申见锦殃不答,就起身拿起那张丝绢。忽地发出一声冷笑,甩手撇在地上:“‘顺从’这两个字,看来我的确需要教教您!”
锦殃强忍着从心底涌出的滚滚怒气,没有作声,只是眉峰紧聚。
连楚申哼了一声,道:“姑娘可别忘了,当初我留您在府中的原因是什么。当然,如果您不想再呆在连府,请立刻走人,我们可没有口粮给不会做事的废物!”
锦殃狠狠地咬住牙,力道大的连她自己都听到了牙齿间“咯咯”的声音。而此时她深深明白自己除了帮连楚申做事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握紧双手,嘶声道:“在下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让它如您所愿的!”
连楚申合上眼眸又重新睁开,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微微一笑道:“那连某先多谢姑娘大恩了。”
锦殃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理所应当。”话一出口,她立刻感到一种巨大的讽刺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而自己却只能一言不发地生拼硬受着。
连楚申侧身望着窗外风姿□□的青竹,眸中透出一抹志在必得的诡异来。
锦殃不去看他,冷冷道:“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在下先回去了。”
连楚申扬起手道:“等一下。你去准备一下,等会儿我领您去熟悉一下城中的地形,到时候不要找不到路才好。”
“知道了。”锦殃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琴室,发丝了掩住面容,看不出表情。
淮国国都安黎城繁华无限,商铺林立,甚至还有很多小贩当街摆摊。真是一派纯朴而丰富多姿的民间风情。
连楚申信步而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很是满意这城中百姓的悠然生活。锦殃紧随其后,而她的眼睛因为惊讶也不禁睁得大了许多,毕竟这是真正的古代生活,对于她这个中国历史的业余爱好者来说,实在是难得的一番游览。
熏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也带过听起来很是清爽的声音,“你知道吗?如果淮国可以成为第一大国,那么他们的生活会更美好。”
锦殃挑了眼角去看连楚申,他眼中依稀闪动着平和而欣喜的光芒,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期盼。锦殃心中渐渐软了下来,原本有些冷冽的目光也柔和的下来——他是真的很看重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如果他弑兄真的是为了淮国的富强,那么她是真的该帮他吧!
连楚申将锦殃的反应尽收眼底。是啊,他真的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万民安康,可是,必须要有一些人为此作出牺牲,他转眼去看了看锦殃,心中竟略有些愧疚滋生出来。但是这不是必要的嘛,如是一想,他就又坚定了本来的信念。
连楚申稍微放慢了脚步,跟锦殃并排而走:“您以前来过淮国吗?怎么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
“不曾来过,只是听人说淮国风景秀丽,地大物博。一直都想来领略,这次有机会了。”知道连楚申是在在探寻她的来历,所以锦殃只是浅答,而内心里已筑起了防备之墙。
连楚申见到她生疑,呵呵干笑了几声:“姑娘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连某才不得不以同样的态度去对姑娘,还望您不要见怪才好。”
锦殃听得愣了一下,又笑道:“虽然在下自幼性格内向,但是决无‘拒人’之意,倒让您误会了。”
就这样,两人说着一些不温不火的话倒是聊开了,不时的发出笑声来。
只是那笑声中,仿佛参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知不觉已将安黎城转了个大半。眼看天边云红霞紫,艳丽非常,夕阳染照在行人已寥落的官道上。锦殃和连楚申也慢慢往连府走去。
锦殃朝前路尽头的天边看去,大朵大朵的殷红就开在那里,炫目而凄惶的样子,就像正在安静地唱一首美丽的歌曲。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那么一句:夕阳依旧落西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