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星满天》夕风烈

9、第九章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殊虞君下界已有时日，灵霄天宫那边一早就差人送了凤冠霞帔过来。二白将将生完产，尚在月子期，不便走动，于是娘亲只叫了大姐一穷回家中帮手。

　　近来他们白国可谓好事不断，先是九尾狐小美，再来是二姐，前些天为赤炼神君又添一子。如今到她凤三白，两日后便要嫁做天宫殊虞君为妻。按说得了这段众神羡艳的好姻缘，她理应高兴才是，可不知何故，她心中始终欢喜不起。娘亲说她这是患得患失，谁嫁人前都有那么一茬。但她确有不好的预感。

　　午间，一穷来看她。自打送走了那垫背，她就一直窝在这缠枝洞乖乖做娘亲的好闺女。嫁妆大抵已置办妥当，因是家中最小的么女，娘亲更是不惜血本，甚至连珍藏万年的五色定天珠都贡献出来了，想想还当真是对她这个顽劣不堪的小女儿恨嫁不已啊。

　　菲菲那丫头如今被娘亲指派来贴身伺候她，嘴上说是伺候，实地里还不是想找个人好生看着她，再顺手教导教导她何为窈窕何为淑女。领着一穷进了屋，众丫头围着那身凤冠霞帔好一番叹。

　　架不住软磨硬泡，她试穿齐整后走出，众人惊羡不已。那茜素红嫁衣，出自南海鲛人之手，清一色的珊瑚珠绣金线，九凤层叠繁复，采云霞做裙，织月光为披肩，美不胜收。而头冠皆由金丝掐制，六龙三凤，花座上镶一圈熠熠星芒，七彩松石珠穿编成遮面的网帘，流光溢彩，浑然天成。

　　一穷赞道：“小三好福气。”一面替她梳髻，一面欲言又止。

　　“大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小三讲？”

　　“三妹……”她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可莫要怪大姐多嘴。你可知那殊虞君后宫尚有一位天妃？”

　　原是这件事，她点头：“那位玉鸾天妃，秋华宫我们见过一面。”

　　“你且管那无名无份的玉鸾做甚？真正的天妃是她妹妹才对。”

　　“你是说青鸾？”三白有些糊涂，“此话怎讲？”

　　“虽说这青鸾尚未正式册封，可帝后却甚为满意。当年西王母本欲成全的是座下仙使玉鸾，可谁知偏偏不对殊虞君的眼，撂在冷宫一搁就是近万年。若不是那时青鸾年岁尚不及婚嫁，早就迎娶入宫了。如今这时候也差不多了，那殊虞君可曾是在灵霄宝殿当着一干众神的面亲口允诺的玉帝，岂能有假？”

　　竟有这样的事儿，她倒从未听他提起过：“大姐是从何得知？”

　　“忘了你那姐夫陵光神君便在灵霄宝殿当差？他亲耳所闻。听说天帝也有意要撮合他们，只待迎娶你后，再重新册封青鸾，也好为天宫开枝散叶。”

　　如若真似大姐说的一般，这下可就有热闹瞧了。只未料到那殊虞君行情这样走俏，一口想吃三个，他难道就不怕噎死？她凤三白可不是省油的灯。

　　“小三，你且听大姐一声劝，趁早做个打算。不要等嫁过去了反叫那对黄毛小仙骑在头上作福，丢了我们凤家的颜面不紧要，最关键的是你自个儿的幸福。”

　　“小三明白，大姐且放心。”

　　离明日大婚统共也就还有一宿。晚间围桌吃了饭，爹爹免不了一顿教诲，无非什么相夫教子，温柔体贴，她听着频频点头。待饭吃完也月上中天了，大家各自鸟兽散。因爹爹要试敷娘亲新制的梨花雪膏面泥，小美姨娘打下手，她只得沦到一旁看孩子。

　　那小狐崽咿咿呀呀，举着两只肥嘟嘟的小爪冲她要抱抱。她不给，他就一撇嘴哇哇大哭起，待抱到怀中，立马就止住伤心泪，眨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冲她灿烂的笑。好不容易塞了根手指在他口中，逮着吮吸了一会儿这才渐渐睡去。

　　爹爹早已抹好了一脸墨色的面泥，绷紧皮肉躺在那里。娘亲说这泥巴对他额角的皱纹有奇效，还说待会儿爹用完了，也要给她抹抹。不光除皱，也美白。

　　突然外面传报有访客。这月黑风高的，会是什么人来。她正琢磨着，就见门外跌跌撞撞冲进一人，鹅黄的裙装，发丝凌乱，抬眼便哭，边哭边朝她奔来。

　　一路嚷着：“神女你定要救救哥哥，你定要救救哥哥……”

　　叫的这般亲切，原是殊虞君那位青鸾妹妹。“莫慌莫慌，有什么事慢慢讲。”她扶她起来在一旁凳子上坐下。谁知那青鸾不干，倒地便拜。

　　“小仙恳请神女暂缓婚期。”

　　她反倒镇静下来，不慌不忙端起茶水来吃。哼！说曹操曹操就到，终于憋不住要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倒要看你耍的什么花枪。“为何？”她嗅一口茶香。

　　“神女有所不知，哥哥此番下界，被魔君所驯养的洪荒凶兽所伤，天医说若不好生静养极有可能闹下病根。”

　　“哦？！可这与婚期有何关联？”

　　“哥哥他不听天帝劝阻，坚持要继续明日大婚。可他……可他现今仍躺床上下不了地……”说着竟嘤嘤呜呜哭出声来。

　　她心中一紧。好半晌方叹了一句：“罢了。你且带我去见他。”

　　旁边一穷陡然拉住她，侧身附耳畔低语：“别做傻事。”娘亲亦殷殷望她。

　　他们的心思，她又岂会不明。恨嫁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了，自然大家谁也不愿她错过。可这是两码事，若真像青鸾所说，那她就更不能让殊虞君胡来。

　　一口气上到九重天，七星殿里灯火辉煌。层层帘幔遮围，隐约可见他躺在其中，面容苍白沉静。等她走到近前，他睁开眼望她：“你怎么来了？”

　　她按住他挣扎欲起的身体：“我不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掀被子，他小腿连膝盖处裹了厚厚的白纱，一大片血渍已然凝固，可缝隙里仍不断有新的血珠渗出。

　　“没事的，实在不行，便请太乙真人为我用莲藕重新打造一副。”他笑着宽慰说，“你快些回去吧，明日一早等我去娶你就是。”

　　她赌气不理：“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娶我？”

　　他微愠：“我这个样子怎么就不能娶你了？”

　　知道他会错了意，“我可不想这后半辈子都伺候一个病秧子。天医说了，只要你再静养些时日，他一定能医好你。何必劳师动众去麻烦太乙真人。”

　　他嘻嘻笑起：“原是夫人心疼我了。”

　　她唾他：“呸，谁是你的夫人。你不赶紧把这条腿医好，休想我会嫁你。”

　　“是是是，一切谨遵夫人之命。”他拉过她柔荑，“那你就回家去乖乖等我十日，十日后我定会去娶你。”

　　“谁说要嫁你了？你殊虞君金屋藏娇想必也不差我一个。这受伤了，怎地也不见你那些姐姐妹妹的来伺候着。”

　　他有些糊涂；“什么姐姐妹妹的？”

　　“我且问你，是不是曾经当着众神的面答应要娶那玉鸾的妹妹？”

　　他一副了然于心的笑：“你吃醋了？”

　　“还轮不到我来吃这个飞醋。”

　　“那不是事从权宜嘛。当年瑶池盛宴，天帝硬要塞给我一个妃子，我不从，可多少还得顾及一下他老人家的威严，再说那时青鸾尚小，我才想此缓兵一计。”

　　“可人家眼下却是一点都不小了。而且是越长越俏丽，有时细细端详竟比她姐姐玉鸾还要美上三分。不然我就帮殊虞君你做个主，收了她对了。反正娶一个也是娶，娶一双也是娶，享尽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你若无谓，我自然乐意。”

　　“你……”她气结。

　　“哈哈哈。”他心情甚好，“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会不知。你若不高兴，我遣她姐妹二人出宫便是。算来那玉鸾也年岁不小了，无名无实的跟了我九千年，也真难为她了。”

　　她有些担忧：“只怕人家不同你这般想法。”

　　两人磨磨蹭蹭，天至将明，她方才依依不舍离去。临行前，他忽然拉住她，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个……，下次，你若再想采花，尽管来采我就是，别再跑去找些不相干的……”

　　天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开始她还没闹明白，回去一想，知他说的竟是上回仓央湖畔她扑倒那死垫背的事。一定是那对野鸳鸯说出去的。原本她凤三白就花名在外，现下被他们一传，岂不是要火上浇油？从今后，她是没脸出门了。更过分是，那殊虞君竟然当她是什么人了？再采花采他便是？她索性一头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