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星满天》夕风烈

10、第十章

　　青女三白同皇长孙殊虞君的婚约被无限期的搁置了。一时间六合内传闻四起，版本各不相同，其中有两种版本众仙认为可信度颇高。

　　说凤家这位青女不光好色还更好酒，某日在自家门前喝了个醺醺然，恰逢一绝世美男经过，她酒壮色胆，身手伶俐的将其扑倒，上下一番调戏，那美男不堪受辱悬梁自尽，此事真真是人神共愤，那殊虞君一向高洁，岂能允许自己未来的妻子如此妄为，于是一纸休书，从此后同她恩断义绝。可到底还要碍着白国长情帝君的面子，所以双方只暂时对外宣称婚期延缓。等风头过去，再各自婚嫁各不相干。

　　另一种说法则是那长孙殊虞君他心底其实一直都有爱慕的人，就是自己妃子的亲妹妹。可谁知凤家青女半途杀出，横刀夺爱不算还欲对其姐妹下手，最后激怒了殊虞君，所以才要同她悔婚。

　　更有些版本传的甚为离谱，总之是满城皆风雨，满道尽谣言。爹爹气的狼吼：“他长孙殊虞凭什么说成婚就成婚，说不成就不成，前些日子不是答应了只十日，十日后就来娶人的吗？眼下倒又变卦了，我要上天宫去问问，他天族可还有信用可言？”

　　“别急别急。”娘亲在一旁使劲给爹爹摇扇，“小心刚做的敷面，再气出几条皱纹来不划算的……”

　　做聋子终于做不下去了，她硬着头皮踏出一小步，可怜兮兮的说：“爹爹呀，不是都和您说了嘛，事出突然，天帝派殊虞君下界寻访封天印的下落，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那他就不能拒绝吗？说不的权利他总是有的吧？”

　　她忍不住低头嘟噜了句：“那当初天帝叫您嫁女儿，您不是也就乖乖嫁了嘛，您怎么不拒绝试试……”

　　“你你你……”爹爹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你的事为父我再也不管了！”说罢挥袖离去。

　　娘亲一面跟后安抚，一面冲三白摇头叹息：“你这傻孩子……”

　　无精打采踱回缠枝洞，一眼就瞥见镜台前那把冰纨扇，婉转打开，那扇面上笔走游龙写着寥寥两句诗：凡尘怀故梦，惟念半生缘。陡然想起那日死垫背转身前说过的话：“十九那天，你同他，你们不会有大婚了……”

　　现下想来竟是一语成谶。自那日夜探七星殿，殊虞的伤势果然静养几日后便渐渐好转，可谁知苍灵之墟上，尘嚣迷环突有异动，天帝竟感应到法器封天神印的存在。那封天印丢失于数万年前的一场神魔大战，之后再无影讯。直到前几日，天帝终才推算出此法器不久将要出世也，于是派殊虞君领精兵三千下界追访其下落。

　　这御令下的虽然忒不是时候也忒不近人情，可封天印实在是关乎天下苍生之安危，用殊虞的话来说就是落入不轨之徒手中，三界内势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所以就算是为了天下为了众生，她凤三白也要深明大意，牺牲小我，以无间大爱换取众生之爱。

　　执起冰纨扇，她愁思百转。凡尘怀故梦，惟念半生缘。也不知那死垫背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写上去的。为何偏偏要写这两句，半生缘，半生缘，她心底莫名一阵慌乱。

　　不过才数半月，可同殊虞别离却胜似许久。一直未得他的消息，这日忽有信使到访，知他特意遣来报一切安好。只见来人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漆盒，巴掌大小，刻线草祥云，落紫铜小锁，犹为精巧。

　　她打开一看，竟是双红丝线编制而成的同心结。她会心笑起，他定是也听说了四野六合种种离谱的传闻，承诺如他，觅向无人处，绾做同心结。人间那些话本子上可不都写着嘛，结发百年，侬剪云鬟，郎亦分丝发，从此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还有什么甜言蜜语能比这更动人呢？她遂取来罗帕，挥毫蹴就：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甫交那信使一并捎回，殊虞见了自会明白。

　　菲菲那丫头真不愧是娘亲一手调教出的，果然通透。她只点了一点，那丫头已心领神会。于是第二日，由大泽向西东南北，几乎无神不晓，无神不知，皇长孙千里寄相思，愿予青女永结同心。
　　昔日那些传闻终于不攻自破。可她尚未得意太久，新传闻又立时四起。什么千里寄相思另有隐情，皇长孙百忙中根本无暇分身，一切皆青女自编自演……，更甚之说她跪倒长孙脚下，痛哭不起，苦苦求之，这才挽回旧情。

　　这都什么跟什么。难怪世间要说人言可畏，这一事两面，好的坏的全叫他们说尽了。说吧，说吧，看来近些年来，上界的神仙都清闲太久了，不整点猛料，怕是连茶水也吃不下了。末了，忍不住要安慰自己，罢罢罢，谁让咱现在也成名人了呢。

　　此后，那殊虞君却似乎上了瘾，时不时由凡界搜罗些小玩意给她老远送来，大到一整套的千年檀木家私，小到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珠钗，而且一次比一次送的大张旗鼓，好象生怕坊间诸众不晓，他同她如何情比金坚。

　　此番用心良苦，着实叫人感动。倒是连累了他那位信使，呼哧呼哧上来，再呼哧呼哧下去，须知天上人间十万万多里，腾云往返至少也得九个时辰之久。可怜的小哥，怕是心里早骂将开了：一个断背，一个小受，你俩发痴拉我干球？！

　　鉴于这点自知自明，第N番折腾后，她终于痛下决心：“你以后都不用来了。”那位信使大哥如蒙大赦，两眼更泛起激动的泪花。

　　她掏出已备了许久的荷包，依依不舍摩挲那上头绣的两只鸳鸯，这可是她凤三白自娘胎以来完成的最伟大的作品。据闻凡间的女子均以此物件赠送情郎，原本这女儿家的绣活她就不精通，可为表诚意，她还是点灯熬油硬着头皮一针一针密密绣了上去。殊虞小受啊殊虞小受，吾也算对得起你了。

　　“劳烦小哥转交皇长孙。请务必转告，他的心意青女明白，只本月二十九青女须往下界布霜降雪，短则七日，长则半月，请他勿要挂念。”

　　那信使大哥一面接过荷包，一面感激涕零，腹诽：不容易啊……。离去。

　　翌日，缠枝洞来了两位稀客。俗语云：无事不登三宝殿，玉鸾姐妹忽然造访，三白直觉想到殊虞君，莫非又生出什么意外。但见她姐妹二人神色无恙，心下顿时松了一把，又趁天光明媚，便邀她们去天井小苑吃茶赏花。

　　那玉鸾一身薄烟软纱裙，款步姗姗，可娥眉深锁，凭添一段愁。这般的美人若不是放在殊虞的后宫，却也是位兰熏桂馥的新月佳人，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捺入怀中好生心疼一番。思及此，三白顿觉罪过罪过，夺人所爱叫美人伤心了。

　　软言细语，无限风情。美人终于启口：“我与妹妹西去昆仑丘，路过此处，顺道送上本月初八新摘的仙果请神女品尝，打扰之处还望神女见谅。”

　　“不打扰，不打扰。”三白连忙挥手。

　　青鸾一旁插嘴：“此番若不是姐姐请旨，念西王母昔日主仆之情，特向天帝告假，尔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下界一趟。只是苦了姐姐，九千多年来，却困死那冷宫深苑。”

　　瞧她一派天真，翠绿软裙更衬得雪肤花貌，只这话中犹似有话，三白听觉十分不是滋味，不知自己算不算害她姐姐困死冷宫的刽子手呢。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宫更有天宫的禁律。一旦荣升上仙，从此位列灵霄神殿，仰天帝之鼻息，焉有不守天规之理？逞论一干女眷侍婢，私自下界更是想都不能想的。

　　“妹妹不该做如是讲，天宫待我不薄。要怨就怨我自个儿没本事，比不上神女那般的好福气。”

　　那厢青鸾接道：“哥哥待神女真真是呕心沥血。即便上回呕了几大碗血，拼却落下腿疾的危险，死活也要依约迎娶神女，莫不叫人为之动容。可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又怕神女你伤心，偷偷摸摸去到乾元山请太乙真人造了副莲藕假腿……”

　　什么？竟有这事！三白心下一片恻然。殊虞君啊殊虞君，你这又是何苦。可外人面前不便流露，只得嘴上虚让几句：“哪里哪里……”

　　“神女莫谦，殿下与你飞书传情之事天界谁人不知。这份恩情，神女定要好好珍惜才是。”幽幽叹了一句，那玉鸾甫说道，“莫像我，无花空折，讨了人厌。”